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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快刀斩乱麻

    八十六是在水西门失守前跑回家的,不是他不愿为大清尽忠,实是太过牵挂老婆孩子。

    如果叛军不是从仪凤门攻击来,或许,八十六真就在水西门杀身成仁了。

    心中对老婆孩子的牵挂和不舍让八十六选择当了逃兵。

    从水西门到通济门的「回家」之路,八十六真就是经历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求生之路,途中到处是涌进城的叛军,各「街道」的八旗妇孺,老人孩子都在佐领、领催组织下与叛军进行巷战。

    与大多数旗丁在城破之後即崩溃不同,满城妇女的抵抗却很激烈。

    战後,第一师的相关工作人员在军史材料中如实记载,是谓:「满洲老稚登城,妇女饷军,靡不荷戈以待。尤妇女亦娴熟枪箭,巷战不止。」

    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八十六拐进一个胡同正准备冲过街道进入另一条巷子时,一队叛军突然从巷角出现,八十六本能就要往回跑,耳畔突然传来铳声,旋即就见那队叛军倒下数人,余下的人立即向两侧分散,贴着墙根观察哪个方向打的铳。

    八十六也下意识朝放铳方向看去,却是一帮穿着旗丁号衣的妇女占据一座三层小楼对着叛军放铳。

    为首的竟是一个鬓角已经花白的老妇,这会正边往火铳装填火药,一边对身边的妇人们喊叫什麽。一年轻旗人媳妇搭弓一箭射下,正中一名试图接近的叛军士兵肩窝,疼得那叛军士兵惨叫一声往後退去。

    「放,别让尼堪靠过来!」

    满洲老妇紧张指挥一众旗女放枪,又是十几杆鸟铳齐发,铳子打得那队叛军根本不敢抬头。

    楼里,还有几十个旗人妇女和孩子,或是在帮前面的人装药,或是在递送箭枝,实在不能杀敌的就领着孩子蹲在墙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给一个年轻姑娘缠胳膊,那姑娘的左手被长刀削掉,却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回过神来的叛军指挥官一边让手下正面吸引那帮旗女注意力,一边派人绕到後面往楼中接连丢了十几颗会爆炸的「手雷」,一楼大堂的旗女当场被炸死好几个,里面也是硝烟弥漫。

    「上楼,上到二楼,守住楼梯!」

    楼下的变故并没有让这帮旗人妇女慌乱,为首的满洲老妇戴佳氏朝对面墙角的叛军放了一枪後便跑到二楼组织防御。她是这一片旗营辈分最高的老姑奶奶,丈夫是正白旗的一个领催,前几天守城时被炮打死了。

    在戴佳氏的指挥下,一楼的旗女迅速退到二楼,又将二楼的几张八仙桌抬过来堵住楼梯,将铳口和弓箭对着下面,只要叛军敢露头就打。

    攻进一楼的叛军见这帮旗人妇女太凶悍,硬冲二楼伤亡不小,索性将一楼後院厨房的火油和菜油都搬了过来,直接浇在被旗女封死的楼梯,尔後开始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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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势起来,二楼的旗女这才开始惊慌起来。

    八十六不知道楼上这帮旗女最後是什麽结局,心忧老婆孩子的他早就趁叛军被吸引的空当冲了过去,之後头也不回往家跑。

    沿途经过的巷子两边院门全是开着的,有的一看就是被砸开,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路过朋友吴理堪家时,八十六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不过几间屋子的门都被踹开了,堂屋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散了一地。隐约可见地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应是吴理堪的额娘。

    八十六哪顾得上去察看吴理堪额娘是死是活,跌跌撞撞继续向前跑,越往前发现路上的屍体越多。有个旗丁跪在路边,脑袋却不在脖子上,而是滚在三尺开外的台阶下面。

    除了旗人屍体,也有一些是叛军的,想来这里刚刚发生过战斗。

    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拐到自己家所在的巷子,却发现巷口树上吊着几个人,全是自己佐领的旗人,不过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应该不是被进城的汉人吊死的,而是自己上的吊。

    可能是因为绝望,也可能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成为孩子逃生的累赘。

    这一幕也让八十六的心沉到谷底,他很害怕媳妇和孩子们已经遭遇不测,还好,当他鼓气勇气冲进自己家院子时,媳妇石氏领着三个孩子提着包袱正好出来。

    「阿玛!」

    八十六的长子马克图激动地冲上前来扶住一口气接不上来瘫倒在地大喘气的父亲。

    次子穆尔泰和女儿巴巴宁也赶紧奔了过来。

    丈夫的出现让石氏喜极而泣,说自己正准备带孩子们去仪凤门。

    「仪凤门破了,」

    八十六不断咳嗽,「贼兵就是从那边进的城,去不得了。」

    一听没法从仪凤门出城,石氏吓坏了:「那怎麽办?」

    八十六也不知道怎麽办,在长子马克图搀扶下缓缓站起,刚要开口,耳畔就传来一阵密集铳声,然後就听好像是邻居白尔肯的声音:「贼兵过来了,大家快退,往将军府退!」

    「阿玛,我们也去将军府吗?」次子穆尔泰冲到院门探头朝巷口看去,不少邻居都在往南边的将军府跑。

    「将军府去不得!」

    八十六清楚眼下满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将军府,这会去将军府跟送死没什麽区别。

    只是叛军已经逼迫自己家所在这片「街道」,不去将军府又能去哪。

    「不走了,哪里也不去!」

    石氏突然上前把倚门探头张望的次子拽回来,然後把门闩上,让两个儿子把屋中的八仙桌搬来顶在门後,想想又不放心,又叫长子马克图找来木棍将门斜顶住。

    忙完这一切,石氏才吩咐丈夫:「你带孩子们躲起来,这里我来应付。」

    八十六一愣:「躲哪儿?」

    石氏愣住,想了想指了指两口子的卧室,「躲床底下别出来。」

    「能行吗?」

    八十六不认为媳妇的主意有效果,可叛军已经冲到附近了,这会就算想跑也来不及,只得咬牙拽着三个孩子钻进了夫妻那张榆木大床下。

    这张床,还是老老太爷留下的「古董」,少说也有二百年历史。刚躲进床底没一会,附近就有铳声和惨叫声传出,未几,自家的院门传来撞击声。

    「门被顶着,里面有鞑子!」

    叛军兴奋地声音令得床底下八十六四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石氏也害怕得紧,可为了丈夫、儿女,也只能强作镇定硬撑着站在院中。

    「砰」的一声,门闩「哢嚓」断了,两扇院门被人狠狠踹开,一群手持大刀头裹红巾的叛军士兵冲了进来。

    不等叛军挥刀,石氏就抢先叫道:「别杀我,我是汉人,我是汉人!」

    「汉人?」

    带队的哨官狐疑看着一身旗人妇女装扮的石氏。

    石氏急忙点头道:「军爷,我真是汉人,我姓石,我家祖籍是沧州的。」

    「是麽?」

    那哨官四下扫了一眼院子,走到强作镇定的石氏面前,「你既是沧州的汉人,怎麽在这江宁满城的?」

    「这...」

    石氏低声解释自己是嫁过来的。哨官「噢」了一声:「嫁给谁?」

    「是...是旗人。」

    石氏的声音有些发虚。

    哨官听後冷笑一声:「那你就是给鞑子做老婆了。」

    石氏张了张嘴,没说话,因为这是事实,容不得她辩解。

    有士兵好奇问石氏:「你那鞑子男人呢?怎麽就你一个人在家的。」

    石氏忙道:「军爷,我男人死了,前天守城时叫你们炮子打死了。」顿了顿,眼中挤出泪水,「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真就剩你一个人?」

    哨官明显不相信,手一挥,几个士兵立时就要冲进屋,石氏见状吓得伸手拦住,「军爷,我家真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一名士兵二话不说将石氏拖到一边,其余人则蜂拥冲进房中,也就十几个呼吸功夫,藏在床底下的八十六和三个子女就被拖了出来。

    石氏脸色瞬间煞白煞白。

    哨官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没人?」「军爷!」

    石氏一个激灵扑过去挡在丈夫和孩子面前,「军爷,求您饶了他们吧,我男人…就是个管粮草的杂役,不是当官的,也没杀过汉人,求军爷看在我是汉人份上放过他们吧,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军爷的大恩!」

    「汉人,我们是不杀的,不过,旗人嘛,」

    哨官走到已经面如土色的八十六面前,突然抬手一把捅进对方肚子。

    中刀的八十六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阿玛,阿玛!」

    长子马克图见父亲中刀顿时就要与凶手拚命,结果不等他挣脱束缚,一柄长刀就朝他脖子挥了下来。

    「你们这些尼堪为什麽要杀人,为什麽要进我们的地方,为什麽!」

    十六岁的巴巴宁眼见父兄惨死,疯了似的用牙去咬控制她的士兵,尔後也被一刀砍翻在地。

    穆尔泰直接看得呆了,眼见叛军的长刀就要对准自己最後的亲人,魂都要飞了的石氏不顾一切扑上前跪在那哨官面前不住磕头:「求求你们,给我留个後,留个後吧!我是汉人,我儿子不是旗人,他是汉人,是半个汉人啊!」

    磕得额头都是血。

    「只要你们不杀他,我带他回娘家,以後他就是汉人,再也不是旗人,再也不是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石氏可怜的样子让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倒是生出几分不忍之心。

    带队的哨官却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已经吓得没有反应的穆尔泰对石氏道:「你说错了,他不是汉人,一半汉人也不是,他就是鞑子。你让我们给鞑子留後,是要这些鞑子将来再骑到我们汉人头上,把我们汉人当猪狗般欺负,一个个杀绝麽?」

    刀光一闪,没有给石氏留下最後的念想,却也没杀石氏,只留下石氏於院中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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