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出山 > 创业在晚唐 > 第五百五十六章 :心散

第五百五十六章 :心散

    长乐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火势才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木头和铁器烧焦的混合气味,刺鼻又沉闷。

    赵怀安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片白地,脸上没什麽表情。

    他身後,是刚刚经历了夜袭後,取得酣畅胜利的诸军,大部分人已经倒地就睡。

    而另外一边,原先留守的各营正在清点缴获的兵甲器械,收拢半夜出战袍泽们带下来的俘虏。远处,长乐坡黑簸簸地趴在天边,坡顶巢军长乐宫的火光还没灭,星星点点,与这边驿站的余烬遥相呼应。

    这会张龟年走了过来,熬了一整夜,眼睛赤红,身上一股酸臭味。

    和张龟年这般情况的,比比皆是,半夜里,保义军精锐出动,他们这些幕僚和赵怀安一样,都没睡。这就是战争,没那麽多风花雪月,羽扇纶巾的风雅事。

    只有熬,苦熬和一直熬。

    像这种连续熬夜的情况,在战场太常见了,有些连续熬个三天三夜的都有。

    张龟年过来,对赵怀安禀告道:

    「主公,初步清点,长乐驿一战阵斩巢军约两千,俘获三千余,缴获兵甲、马匹、辎重无算。黄万敌被刘知俊阵斩於乱军之中。我军伤亡……微乎其微。」

    「而昨天半夜的夜袭,咱们重创李详部,但因为战场太暗,斩首人数不知,不过俘虏已经清点了,合计千人上下。」

    赵怀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目光越过那片焦土,投向更远处、更高处的长乐坡。

    即便先後攻破了长乐驿,夜袭了坡下的李详,但他还是很清楚,那就是直接猛攻的话,仅凭那些箭矢、滚木、孺石,他就要损失不小。

    张龟年顺着赵怀安的目光看去:

    「主公,坡上黄邺,怕是已经吓破胆了。费、黄二将全军覆没,李详带兵下坡接应,也被我们重创。如今他们折了一臂,士气必然大挫。」

    「是否……趁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长乐坡?」

    赵怀安转过身,看着张龟年,又看了看陆续聚拢过来的陆仲元、高仁厚、郭从云、刘知俊等将领。他们脸上都带着胜利後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追?」

    赵怀安嘴角扯了扯,露出苦笑:

    「有点难啊!你们看看这坡。」

    他指着远处的长乐坡:

    「昨日傍晚,咱们也试探性攻了一下,什麽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坡道狭窄,易守难攻。」

    「虽然半夜咱们夜袭,打了个漂亮仗,但敌军真正的阵地是在半腰上。」

    「而黄邺手里还有柴存、王播、霍存这些宿将,兵力虽折了些,但依托工事,据险而守,我们强攻,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众将默然。

    夜袭是袭击,不多谈,就正面攻打的话,昨日傍晚的那场试探性进攻,其实就可以看出结果了。「那……大王的意思是?」

    周德兴瓮声瓮气地问。

    赵怀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踱了几步,忽然问道:

    「你们说,黄邺现在最怕什麽?」

    郭从云想了想,道:

    「怕我们趁胜猛攻,一鼓作气打破他的长乐坡阵地?」

    「对,也不全对。」

    赵怀安摇摇头:

    「他更怕的,是我们不攻他的长乐坡。」

    「不攻?」

    高仁厚有些不解。

    「对,不攻。」

    赵怀安踱步停下,点头:

    「我们拿下长乐驿,打通了通往长安东郊的道路。」

    「实际上,坡上黄邺已经是被咱们给围在了坡上。」

    「而要是我们现在不理会他黄邺,直接挥师向西,绕过长乐坡,去攻打通化门。」

    「或者甚至绕过长安东城,去威胁昆明池方向的尚让大军侧後……你们说,黄邺会怎麽办?」张龟年眼睛一亮:

    「他必须出来!他之所以蹲在长乐坡,就是为了堵住我们东进之路,保护长安东门和策应尚让。」「如果我们绕开他,他的阵地就失去了意义,长安东门暴露,尚让侧翼危险,他黄邺真就是白白损失如此多的兵马!」

    「正是此理!」

    赵怀安一击掌: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啃长乐坡这块硬骨头。而是要让黄邺觉得,我们马上就要去啃长安了,让他坐不住,让他自己从坡上下来!」

    他环视众将,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除了半夜营的兄弟们继续睡觉,其他各营饱餐早饭,稍事休整。」

    「然後,给我把声势造起来!所有旌旗、鼓角,全部亮出来!中军前移,直逼长乐坡下!做出全力攻坡的架势!」

    「啊?」

    刘知俊挠头:

    「大王,你刚才不是说……」

    「是做出攻坡的架势!」

    赵怀安打断他:

    「但不是真攻。我们要让坡上的巢军看得清清楚楚,我赵怀安的攻势就是从早打到晚,连绵不绝,一口气不给他们喘!」

    「同时,派刘信、李重霸的突骑继续向南机动,做出绕向春明门、威胁长安南面的姿态。」「再令郭琪、孙传威部,向长乐坡两侧运动,摆出迂回包抄的阵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就偏偏看看,这黄邺该如何应对!」

    众将恍然大悟,纷纷领命。

    这会,张龟年还是有些顾虑,开口问道:

    「可是大王,若那黄邺就是缩头不出,死守待援呢?长安城内,毕竟还有黄巢的中护军,还有葛从周等人。万一他们真的派兵出城接应………」

    赵怀安冷笑一声:

    「黄巢?他现在自身难保!尚让在昆明池被郑政拖着,生死未卜。」

    「昨日早上,李克用那边的消息也送来了,你们也知道朱温叛了。」

    「如此情况下,那黄巢敢来救黄邺吗?救出来又如何?救不出来,连长安都可能不保!」

    「所以我料定,黄巢不敢!黄邺的援兵,来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至於黄邺死守?他守不住的。」

    「军心已乱,外援无望,四面楚歌。我们只需围而不攻,不断施加压力,他的内部自己就会出问题。」「半夜里李详下坡惨败,他们心里就没点想法?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给咱们带来战机!」

    「而咱们只需要再多点耐心!沉住气!」

    「大王英明!」

    众将心悦诚服。

    赵怀安令下面人依令而行,他们便回去补觉了,说到了中午再喊他。

    於是,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此前已经轮番休息过的保义军,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埋锅造饭,整顿队伍,竖起更多的旌旗,擂响震天的战鼓。

    中军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缓缓向前移动,直抵长乐坡下弓箭射程的边缘。

    郭琪、孙传威的部队向两翼展开,刘信、李重霸的骑兵扬起烟尘向南而去。

    整个保义军的阵势,如同一个缓缓收拢的手掌,紧紧攥住了长乐坡。

    坡上,长乐宫昇阳殿外。

    黄邺同样一夜未眠,眼眶深陷。

    他站在殿前高台上,望着坡下保义军那连绵的营火和逐渐清晰的旌旗阵列,听着那震人心魄的战鼓声,脸色阴沉。

    他又忍不住望向了此前长乐驿的位置,心中一阵揪痛,侄女和侄女婿都死了。

    自己所在的总阵也成了一处绝地了。

    此时,他身边的牙将李周在一旁,声音有些发颤,指着下面的景象,问道:

    「大王…」

    「赵怀安……这是要总攻了?」

    「他们昨日打了一整天,半夜又袭李详,现在天刚亮,又来攻?」

    「这保义军到底是什麽做的啊!怎麽这麽耐战啊!」

    黄邺没有回答。

    遥遥看其军势,还是那般气势恢宏,即便隔着这麽远,也能感受那种虎狼之军带来的压迫。同样地,他也看到了保义军向两翼展开的部队,看到了南面远去的骑兵烟尘。

    半响,黄邺叹了一口气:

    「他在逼我。」

    「逼我出阵。」

    「那我们……」

    李周欲言又止。

    「守!」

    黄邺猛地转身,声音嘶哑:

    「传令各军,严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依托工事,弓弩滚木准备齐全,保义军敢上来,就给我狠狠地打!」

    「可是大王………」

    另一个将领忧心忡忡道:

    「若赵怀安真的不顾伤亡,猛攻上来……」

    「他不敢!」

    黄邺打断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赵怀安是能打,但他也珍惜羽毛!强攻我这长乐坡,他要死多少人?他不是重义气嘛?这种让他手下送死的事,他不会去做的!」

    「这赵大,我看透他了!」

    「所以,他如此做都是在虚张声势,想吓垮我们,或者……逼我们出去野战!」

    他走到台边,扶着冰冷的石栏,望着下方已经毫无士气的本军,喃喃道:

    「我们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守在这里,依托地利,还有一线生机。」

    「长安……长安会有援兵的……陛下不会不管我们.……」

    说完,黄邺对这些人,大声道:

    「对!陛下一定会来救咱们的!咱们只要坚守阵地,坚持到底!」

    「胜利终究是属於我们的!」

    他的声音很大,但大夥听起来却觉得没什麽底气。

    真会有援兵吗?

    要是有,为什麽烽火点燃已经一天一夜了,却没见到任何烟尘从西边飘起呢?

    与此同时,在长乐坡的各处营寨里,气氛同样凝重而微妙。

    在长乐宫侧殿,柴存坐在自己高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横刀,对一众心腹将领道:

    「黄邺那边点的烽火,如今看根本没用,长安那边……怕是没什麽指望了。」

    「赵怀安这是摆明了要困死我们。费传古、黄万敌没了,李详部被打残了……咱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众人无人说话,心思各异。

    如此,柴存没有再说什麽,而是默默地擦拭着手里的横刀。

    在长乐坡中阵地,王蟠在自己的营地里,坐立不安。

    他本就是有点反对在长乐坡和保义军作战的,现在李详在下坡惨败的消息传来,更是让他懊恼。但事已至此,也别无办法了。

    他望着下方绵延的军阵,嘟囔着:

    「陛下啊陛下,这一次就一次把欠你的都报了!下辈子啊,咱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带着一队骑兵,霍存沉默地检查着营防。

    他是黄巢老兄弟出身,和九王更是斩鸡头拜把子的契兄弟,所以对黄氏还算忠诚,但眼下这局面,他也感到一阵无力。

    坡下是刚刚取得大胜、士气如虹的保义军,坡上是人心惶惶、外援渺茫的孤军。

    这仗,还能打下去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保义军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号角声此起彼伏,士兵的呐喊声隐约可闻。

    坡上的巢军士兵们神经紧绷,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汗。

    到了午後,保义军的阵型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一部分兵力开始向长乐坡的侧後方向运动,同时,北面望春宫、南面龙首渠这些地方,也传来鼓角声。这意味着,长乐坡已经是被彻底包围了。

    「大王!北面告急!望春宫方向似乎有保义军试图迂回到咱们的後方!」

    从南面龙首渠方向,有斥候连滚爬爬地来报。

    黄邺心头一紧。

    要是保义军拿下後方龙首渠,自己这边不仅供水困难,那时也就真是四面被围,插翅难飞了!「柴帅!」

    他猛地喊道:

    「你速率东院预备队,去增援西侧,务必守住!」

    柴存点了点头,随即点了一将领命去办,脸色并不好看。

    预备队一动,本阵就更空虚了。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南面忽然烟尘大作,有探马慌慌张张来报:

    「大王!南面发现大量保义军骑兵活动,似乎……似乎有绕过我们,直扑春明门的迹象!」「什麽?」

    黄邺霍然起身,冲到台边向南眺望,果然看到远处烟尘弥漫,旌旗隐约。

    「赵怀安……他真的要绕过我,去打长安?或者去袭击尚让了?」

    如果长安有失,他就算守住长乐坡又有什麽意义?尚让大军若因侧翼被袭而败,…

    「不能让他过去!」

    黄邺猛地一拳砸在石栏上,拳锋生疼。

    「传令!让王播……不,让霍存!让霍存带他的一千人,再从王播部中抽调一千能战的,凑足两千,出坡,向南警戒,务必挡住保义军骑兵,不能让他们威胁春明门!」

    命令传下去了。

    柴存几个大帅军帅也纷纷离开了,整肃部伍。

    但霍存接到命令时,脸色却异常难看。

    出坡?在保义军眼皮子底下分兵?这简直是送死!但他无法抗命。

    就在霍存勉强点齐兵马,准备出营时,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

    「大王,不好了!王播所部……所部营中发生骚乱,部分士卒鼓噪,言称粮草不济,伤病无医,要……要回城!」

    「混帐!」

    黄邺气得浑身发抖:

    「王播呢?他是干什麽吃的!」

    「王军帅弹压不住,骚乱有扩大之势……」

    祸不单行。

    几乎同时,北面又传来急报:

    「报!柴帅所部的几个师帅拒绝下坡,现在双方已经闹起来了,险些动武!」

    黄邺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内忧外患,军心涣散,将领各怀鬼胎……这长乐坡,还怎麽守?

    他望着坡下那严整如铁、杀气腾腾的保义军大阵,又望了望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那里寂静无声,没有任何援军出现的迹象。

    自家二兄是真的放弃自己了!

    绝望,如同潮水般袭来。

    巨大的失败一下就把黄邺的心智给吞噬了,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噗通一声,在一众军将面前,栽倒在地於是,昇阳殿内,更加混乱。

    一些人上去扶黄邺,更多的则拔起双腿就往外面跑。

    人心散了,大齐完了!

    http://www.zhuixuchushan.com/yt109210/4666407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zhuixuchushan.com。赘婿出山手机版阅读网址:www.zhuixuchush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