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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 :寒冬

    小皇帝成长了。

    在广明元年,冬十一月二十四日,午後不久,长安各坊同时击鼓,声震全城,距城十几里全都听见。长安,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年轻的小皇帝在太极殿大会群臣,正式开启了他亲政的时代。

    而这一次,他亲临太极殿,城内各坊同时擂鼓,就是向全城乃至全天下宣告,他不一样了。太极殿前,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自西内苑至承天门,再至太极殿前的龙尾道,御道两侧,肃立着参与收复长安之战的各镇精锐。他们中有凤翔军的劲卒,有保义军的铁骑,有沙陀的鸦儿军,也有河中、邠宁等镇的兵马。虽然袍服各异,旗号不同,但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检阅。

    年轻的小皇帝,身着绦纱袍,头戴金冠,在百官和禁卫的簇拥下,缓缓登上御座。

    他面容依旧带着少年的清秀,但眼神中已褪去了往日的浮躁与嬉戏,多了几分沉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

    磨难的确会让人成长,从仓皇出奔汉中,到如今重返太极殿,这大半年的颠沛流离、心惊胆战,让他对权力有了前所未有的感悟。

    殿内,文武百官,诸镇节帅、大将,按班次肃立。

    左侧以宰相郑政、王铎为首,文臣班列紧随其後,之後是随小皇帝出奔的行在公卿,包括牛蔚、崔安潜、王徽、裴澈、杜让能、萧遘、孔纬、齐克俭、张溶、夏侯潭、李蹊等人。

    右侧则以此次收复长安的几位关键人物为首:京东诸军招讨使、淮西郡王、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沙陀酋帅李克用,以及王重荣、拓跋思恭等节帅,以及各军兵马使、军头。

    田令孜、杨复恭等宦官巨头则侍立御座之侧,只是田令孜的脸色,在辉煌的殿宇映衬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小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後落在右侧那些穿着圆袍的武人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诸卿,今日朕重返长安,重见列祖列宗之庙堂,皆赖尔等将士用命,血战之功。朕,不会忘记。」他顿了顿,便开始询问这大半年来的血战艰苦。

    这种事情没人教他,他真是无师自通如何收揽人心!

    小皇帝先看向郑政:

    「郑卿!」

    「卿为京西诸道行营都统,统筹全局。且为朕与诸卿,细细道来此番克复京师之艰难。」

    郑败出列,他虽然面色因连日操劳而有些苍白,但精神鬟铄,将自凤翔起兵,联络诸镇,於昆明池与尚让鏖战,再到後面李克用、赵怀安先後来援,最终歼灭黄巢的经过,条分缕析,从容奏来。他特别强调了诸军协同的不易,以及将士浴血奋战的艰辛。

    小皇帝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待郑政说完,他又看向赵怀安和李克用。

    「赵卿、李卿,你二人自东而来,破同州,渡渭水,激战长安城下,功勳卓着。尤其是赵卿……」小皇帝顿了顿,看着赵怀安,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朕在汉中,日夜期盼卿之捷报。」

    「卿不负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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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怀安出列躬身,声音洪亮:

    「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

    他提到了保义军士卒的奋勇,也提到了与沙陀军、河中军等的配合作战,语气平稳,不居功。李克用则要激昂一些,他着重描述了自己率领沙陀骑兵的冲锋陷阵,如何在关键战役中打开局面,言语间豪气干云。

    小皇帝含笑听着,对李克用的「直率」似乎颇为欣赏。

    接着,小皇帝又挨个询问了王处存、王重荣、拓跋思恭、李昌言、朱玫等将领,甚至问到了一些中下级军校的姓名和事迹。

    他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各镇呈上的请功表册,一边问话,一边对照,显然是要认识这些各军中的精英骨干。

    这一幕,让许多原本以为皇帝只会玩乐的朝臣和老将,心中暗暗称奇。

    连郑政眼底也掠过一丝欣慰:

    陛下,终究是经历风雨,有所进益了。

    此时的小皇帝,展现出了惊人的记忆力和耐心。

    他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功劳簿,没有让太监宣读,而是自己亲自翻阅。

    「朔方牙将孙德昭何在?」

    殿内的人相互看了看,没人吱声,很快传话到了殿外,这才有一名年轻武人匆匆入殿,诚惶诚恐,跪倒「臣在!」

    「朕记得你父亲。」

    「孙惟最,是吧!」

    孙德昭连连点头,不敢擡头看。

    这时候,小皇帝继续说道:

    「第一次入长安的一战,你率三百死士断後,身中三箭不退,掩护袍泽撤退。而那一战,你杀敌二十七人,整场战事,帐下获首一百一十六颗,对否!」

    孙德昭激动埋首,不能言语。

    小皇帝哈哈大笑,直接下令:

    「朕今日赐你国姓,叫李德昭。」

    说完,小皇帝觉得有点不妥,要避讳一下德宗,於是,又改名:

    「叫李继昭吧!後面在神策军做个都头!」

    此时的李继昭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叩首:

    「谢陛下隆恩!」

    小皇帝摆手,大气道:

    「好好干!」

    等李继昭退下後,小皇帝还在喊:

    「好!真乃朕的虎贲!」

    紧接着,小皇帝又点了几名藩镇的中下级武士。

    「沙陀军牙将安休休!」

    「保义军营将傅彤!」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小皇帝都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功绩,甚至能叫出他们的小名或绰号。这种帝王心术,让在场的那些桀骜不驯的藩镇武士们,无不心中一凛。

    如果是一般武人,此刻早就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可奈何如安休休和傅彤等人,皆是李克用和赵怀安的骨干,这番功夫,倒是有点白费了。

    而赵怀安站在武将首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陛下,确实长大了,知道抓军心了。

    但你这麽心急干什麽?

    雨露之後,便是雷霆。

    小皇帝命人将一批被俘的巢军重要将领、官员,以及黄巢的部分亲属、宫人押上殿来。

    殿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方才的凯旋欢庆,瞬间被一种肃杀和审视所取代。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黄巢的侄子林言等人。

    他们披枷带锁,形容狼狈,但大多昂着头,眼中仍有不服之色。

    小皇帝逐一问话,问他们为何从贼,为何对抗朝廷。

    林言冷笑:

    「朝廷无道,民不聊生,我舅顺天应人,何罪之有?今日败了,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余众则相对沉默,问及黄巢最後的情形,只只是说:

    「黄王已逝,余者不足道。」

    小皇帝脸色阴沉,对於这些「元凶巨恶」,他自然没有宽恕之理。

    在简短问询後,便下令将林言等骨干将领押赴市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随後被带上来的,是黄巢政权中的一些文官和降将,如曾为黄巢宰相的崔璆、以及後期投降或被迫从贼的唐室旧臣。

    小皇帝对他们的处理则要复杂一些。

    对於崔璆这类主动投效且身居高位者,他斥其「世受国恩,却从贼求荣」,同样下令处死。但对於一些声称被胁迫、或职位不高者,则多有诘问,部分人痛哭流涕,表示悔过,小皇帝沉吟後,部分予以贬斥或流放,显示皇恩浩荡。

    毕竞投贼的太多了,都办了,他也做不到。

    真正引起波澜的,是接下来的一批人,黄巢的妻妾,以及部分原属唐宫,後被黄巢掳掠的宫人妃嫔。当这些女子被带上殿时,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们大多衣衫不整,神色惶恐,但其中亦有不少人,虽面有菜色,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漠然。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

    她年纪稍长,姿容虽已憔悴,但依稀可见昔日风华,更重要的是,小皇帝觉得她有些眼熟。旁边的田令孜低声提醒:

    「陛下,此女原是宫中才人,姓王,黄巢入京时没於乱中。」

    小皇帝的心像是被针紮了一下。

    他後宫人数不少,许多低阶妃嫔宫人他未必记得,但此刻在这种场合下认出,一种混杂着耻辱、愤怒和某种难言情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盯着那王才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质问:

    「你……你本是朕宫中之人,食君之禄,受国恩养。黄巢逆贼入京,你不思殉节,反而委身事贼,苟且偷生,可知罪?」

    那王才人起初低着头,闻言缓缓擡起脸。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诮。她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这个曾经她需要仰望、侍奉的君主,如今却在高处质问她为何不「死节」。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平静道:

    「陛下有百万之众,却保不住京城,弃宗庙社稷、弃百官万民於不顾,仓皇西奔。」

    「我等弱质女流,手无寸铁,陷於贼手,陛下那时在何处?可曾想过要保住我们?」

    「如今贼平了,陛下回来了,却来怪罪我们这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依附黄巢的女子?」

    「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有何罪过?」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太极殿中炸响。

    百官失色,诸将愕然。

    田令孜尖声喝道:

    「大胆贱婢!竟敢狂言犯上!」

    一直都很克制的小皇帝,脸色瞬间涨红,手指微微颤抖。

    王才人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部分,那就是当日是他弃城逃亡。

    是啊,他拥有天下,拥有神策军,却未能守住长安,未能保护他的子民,包括这些宫人。

    如今,他有什麽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这些在绝境中挣紮求生的女子?

    小皇帝想反驳,想斥责她的不忠,想强调君臣大义,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这一刻,在众朝臣,尤其是赵怀安和李克用面前,他一阵窘迫,只感觉被人扒光了暴露於众。就这样,小皇帝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在田令孜等人的眼神示意和朝堂无形的压力下,他只能维持天子的威严,硬着心肠下令:

    「巧言令色,不知悔改!拖下去,依律处置!」

    王才人被拖下去时,依旧挺直着脊梁,没有求饶,也没有再看皇帝一眼。

    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

    行刑当日,长安市口围满了百姓。

    当王才人等一批女子被押赴刑场时,出乎意料的是,并未出现想像中的唾骂和鄙弃。

    许多百姓,尤其是妇人,默默地看着她们,眼中流露出同情。

    因为她们和她,其实是一个命运,她们都是被抛弃了,最後沦为巢军的玩物,现在男人们随着陛下返回了,却开始斥责她们的不忠。

    所以当这些人得知王才人在大殿上说的那句「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有何罪过?」,她们心有戚戚焉,自发来送王才人。

    甚至有人趁乱递上水酒,低声说:

    「喝了吧,路上少些苦楚。」

    王才人接过,一饮而尽,然後整理了一下鬓发,坦然赴死。

    王才人的那番话,无疑给了刚刚重返权力中心、试图树立新形象的小皇帝一记闷棍。

    小皇帝颇有点後悔问了那句话,这会,只能强打精神,听取户部、工部等官员关於长安战损的汇报。汇报触目惊心:

    宫室多有焚毁,尤其是大明宫部分殿宇受损严重;坊市民居被乱兵劫掠、焚烧者十有二三;人口锐减,饿碑遍野;府库空虚,太仓存粮几乎耗尽;典籍档案散失无数……真是一幅煌煌帝都的残破景象展现在眼前。

    小皇帝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沉重:

    「此皆朕之过也。朕德薄能鲜,致令海内沸腾,京邑罹难,百姓流离……朕当颁罪己诏,告於天地宗庙,谢罪天下。」

    他下令,一方面要求天下诸道藩镇,根据能力进贡钱粮物资,以助京师重建;另一方面,宣布减免关中地区赋税一至三年,招抚流亡,鼓励生产。

    这些举措,算是亡羊补牢,也显示了他意图振作,要有一番作为的姿态。

    接下来,便是今日朝会的重头戏,封赏。

    小皇帝首先厚赏了首功之臣。

    郑敢加司徒、同平章事,晋封荥阳郡公,实封千户,赏赐无数。王铎加侍中,虽已老迈,但荣衔以示尊对於武将的封赏,则更为引人注目。

    李克用,因作战勇猛,特别是其沙陀骑兵在昆明池决战的决定作用,被加封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晋爵陇西郡王,实授河东节度使,并赏赐金银绢帛巨万。

    李克用红光满面,出列谢恩,声若洪钟。

    他终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河东节度使和郡王爵位。

    他们沙陀人终於要起飞了!

    而最受瞩目的,无疑是赵怀安。

    他的功劳有目共睹:

    率先倡议勤王,千里驰援,血战渭北,大破贼军主力於长乐坡,并最终收复长安。

    可以说,是实打实的的奉天靖难第一功!

    可越是如此大功,越是难赏!

    此刻,小皇帝看着赵怀安,心情复杂。

    他想起田令孜和牛蔚曾经的警告,想起「功高震主」的古训,但此刻,众目睽睽,赏罚必须分明,否则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保义军节度使、淮西郡王赵怀安,忠勇冠世,功勳卓着。」

    「朕特进赵怀安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增食邑至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形淩烟阁。」

    「望卿永镇淮西,为朕屏藩,励精图治,保境安民。」

    太尉,三公之首,武将极致荣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人臣之极;同平章事,有参政议政之权;丹书铁券,免死殊荣;图形淩烟阁,名垂青史。

    赏赐不可谓不厚,荣耀不可谓不极。

    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品出些味道:

    所有的封赏,都是荣誉和虚衔,除了确认其淮西节度使的地位外,并未增加其实际地盘或兵力。也就是说,小皇帝用极高的名誉地位,将赵怀安供了起来,同时那句「望卿永镇淮西」一语,既是给了赵怀安一个承诺,也暗含了让其安守本分、不要继续扩张的意味。

    这正是小皇帝和一众随驾公卿们讨论的结果,那就是「奖其名,而虚其权」。

    但有效没效,全要看赵怀安,如果他……

    此时,一众朝臣全部目不转睛地看着赵怀安。

    等小皇帝全部说完後,赵怀安面色平静,出列,一丝不苟地行礼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必当竭尽驽钝,镇守东南,以报陛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怒。

    可这份沉静,反而让御座上的小皇帝,以及旁观的田令孜、郑敢、崔安潜等人,心中更添一丝警惕。其余如王重荣、拓跋思恭、朱玫等,皆各有升赏,或加官晋爵,或赏赐财帛,皆大欢喜。

    王重荣做了正式的河中节度使,还捞了个高爵,然後拓跋思恭做了夏绥节度使、朱玫做了邠宁节度使、李昌言做了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做了秦陇天雄节度使。

    诸葛爽为渭北保大节度使,宋建为神策左卫大将军,所部忠武军,韩建、王建、晋晖各有封赏,皆隶属神策为宿卫大将。

    随後,便是一些有分量的降将的安排。

    此时朱温、张居言、张归弁等人战战兢兢地出列。

    他们虽然在最後时刻反戈一击,立下大功,但毕竟曾是黄巢的大将,手上沾满了唐军的鲜血。此刻,他们的性命就在小皇帝一念之间。

    对於这些人的安排,小皇帝和郑敢、田令孜以及一众朝臣们是有过商议的。

    这些人麾下都是黄巢百战精兵,正适合补充空虚的神策五十四都。

    现在五十四都都有框架,就差能征善战的精锐。

    但朱温、张居言、张归弁这些人中,就这个朱温不能留在内,因为这人在巢军颇有威望,一旦放在腹里,反而适得其反。

    於是,小皇帝商量了一下後,在晓得朱温和李克用的矛盾,就专门将他任命为宋州刺史。

    朱温是宋州人,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另外,他还需要继续肃清此前黄巢留在中原一带的残余势力,黄巢还有个弟弟黄邺留在中原。由朱温出手,负责歼灭,中原各州县可以为之配合。

    所以,此刻小皇帝看向朱温,脸上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亲自走下台阶,扶起朱温。

    「迷途知返,阵前倒戈,助我军大破逆贼,此乃大功一件!」

    「朕不仅不怪你,还要赏你!」

    「传旨!封朱温为宋州刺史,赐名「全忠』!望你日後全心全意,忠於大唐!」

    「封张居言为左神策军都虞候!封张归弁为右神策军兵马使!所部各充神策五十四都!」

    朱温等人如蒙大赦,激动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谢主隆恩!臣等必肝脑涂地,报效陛下!」

    看着台下感恩戴德的众将,小皇帝这一刻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就这样,一场盛大的封赏仪式,暂时掩盖了背後的暗流涌动。

    然而,这个冬天,对大唐而言,似乎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冬,一个告别与陨落的季节。

    封赏大典後不久,除了朱温被命令只许带着六百兵马去宋州上任,其他如赵怀安等外藩军还是被留在了长安,朝廷说要他们参加来年的正旦大宴。

    而这个时候,一个噩耗传来:

    观军容使、忠武监军、在联络诸镇、策划反攻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宦官杨复光,在收复洛阳後的当晚,病逝了。

    杨复光是宦官中难得的知兵且相对忠於唐室的人物,他的死,让本就微妙的朝堂宦官势力平衡发生了变化。

    小皇帝闻讯,颇为伤感,下旨追赠杨复光为弘农郡公,赐諡「忠武」,极尽哀荣,其灵柩送回长安厚葬赵怀安也亲自带着一众老兄弟给杨复光扶棺,虽然老杨对他赵大起了不少坏心思,但这人,是个豪杰。他赵大能送一送,这是他们还有缘分!

    杨复光的死,意味着宦官中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田令孜、且与赵怀安有良好关系的一支重要力量消失了。

    雪上加霜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

    宰相郑敢,也因积劳成疾,在尚书省南衙处理公务时咳血不止,当晚便与世长辞。

    无论赵怀安、李克用如何想,在朝廷眼中,郑政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组织抵抗、支撑起半壁江山的柱石之臣,也是朝廷现在为数不多具备宰辅之才的元老大臣。

    所以,郑敢的死,对朝廷的打击是巨大的。

    不仅朝廷集团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核心,也让锐意进取的小皇帝失去了最重要的执行者,刚刚有所起色的朝政,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所以小皇帝一时有点难以接受,辍朝三日,最後追赠太师,諡「文昭」,葬礼极其隆重。

    所有人都知道,郑敢的位置,短期内无人可以替代,即便是崔安潜也不行,因为他在凤翔军中没有威而杨复光和郑敢的接连去世,仿佛抽走了朝廷的两根重要支柱。

    这下子,小皇帝重振朝纲的努力,刚刚起步,就遇到了重重阻碍。

    仿佛老天是特意针对他一样,在一个冬天,先後让一代老人先後离世。

    朝廷一下子就陷入了青黄不接的艰难处境。

    或许是想排遣心中的郁结和压力,或许只是少年心性难改,在忙完这些令人心力交瘁的政事和丧仪後,小皇帝难得地又想起了他锺爱的马球。

    广明元年,腊月二十九,一个天气晴冷的日子,距离除夕还有一日。

    小皇帝召集了昔日的一些马球伴当,在大明宫的马球场举行了一场比赛。

    他骑上骏马,手持马杖,风驰电掣,追逐击球,似乎想找回一些往日的快乐。

    只有开始真正处理政务了,才晓得此时的大唐已经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没钱!没人!没兵!

    甚至因为府库无钱,今年的元旦,他都发不出赏赐给朝臣们。

    他昨日和一众大臣商议过,说现在国家艰难,大夥应该理解朝廷的困难,所以今年的赏赐就先暂时取消,等後面钱上宽裕了,再补发。

    一众朝臣们当然会说同舟共济的话,但他们那唉声叹气的样子,就让小皇帝不舒服。

    他也装不了这个人,只能匆匆离开了。

    所以,还是打马球舒服,能让他偷得浮生半日闲,忘记那残酷的现状。

    比赛很激烈,快三个月不打,小皇帝的技术依然精湛。

    他沉浸在比赛的兴奋中,不断策马奔驰。

    然而,或许是心事重重导致注意力不集中,或许是天寒地冻场地有些硬滑,又或者是什麽其他原因。在一次激烈的抢断中,小皇帝的坐骑突然失蹄,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更不幸的是,受惊的马匹在慌乱中,一只後蹄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胸口!

    「陛下!」

    场边一片惊呼,侍从、宦官、球员们全都吓傻了,疯狂地涌上前去。

    小皇帝当场昏厥,口鼻溢血。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擡回大明宫,紧急召太医诊治。

    消息被严密封锁。

    当夜,大明宫宫门深锁,戒备异常森严。

    太医署灯火通明,所有当值太医都被召入寝宫,宫内气氛让人窒息。

    田令孜面色铁青,守在寝殿外,杨复恭等宦官重臣也悉数到场,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皇帝伤势如何?能否康复?如果……万一……因为陛下无子,那皇位该由谁继位?是年幼的皇弟?还是其他宗室?

    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吹熄。

    风波诡谲,暗流涌动。

    大唐的命运,再一次悬在了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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