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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 :褫夺

    为赵怀安举行的宴席从八月二十九日一直到九月一日,一共持续了三天。

    赵怀安和高骈仔细商量了後续对镇海军的攻略。

    一开始高骈的想法是,让赵怀安带着所部从扬州出发,顺运河入江,先攻瓜洲,然後登陆京口。但赵怀安却认为,扬州到京口这一片的江面是长江最宽的一片,而现在镇海军拥有部分淮南舟师,在水上力量占据着绝对优势。

    这种情况下,从长江下游的扬州出兵,是以短击长。

    而赵怀安建议,他可以先回寿州,然後从和州的历阳、舒州的安庆,都可以轻易渡江。

    到时候,他先在寿州整备兵马,发兵两万南下,而高骈可派遣大将梁缵、韩问二人领淮南兵两万从扬州出发,故布疑阵,吸引润州方面兵力,而他趁机过江。

    赵怀安自信对高骈表态,说以他马步精锐两万过江,必定独步江东。

    而且此时正好要秋收,他大军过江後也不用担心粮食补给问题。

    赵怀安将事情考虑得那麽周全,高骈自然不再坚持,便决定保义军和淮南军两路南下,平分镇海。从八月二十九日吃过归宁宴後,吕用之就没有再参加过宴席。

    所以後面两天,吕用之忧心忡忡,因为後面的宴席都是小宴,就高骈和赵怀安二人在,所以连吕用之安插在高骈身边的人都不晓得他们这对翁婿在商量什麽。

    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对自己不利。

    而在九月一日黄昏,吕用之这边刚刚晓得酒宴散了,外边就来了高骈的使者,还是那崔致远带信。他送来了高骈对吕用之的後续任命。

    简而言之,就是免去了吕用之此前的一应差遣,命他以东路军粮料度支的身份去扬州戍,负责一应後勤事。

    而吕用之此前在淮南到底有多少差遣呢?

    吕用之在淮南的权力基础,是以方术获得高骈的绝对信任,被任命为淮南右都押牙,掌幕府一应军政人事。

    同时吕用之还兼任扬州刺史,这是他的本官,其署置将吏多不白高骈,公私大小事皆由其裁决。而在这之外,吕用之有一个完整的察子网络。

    靠着察子,吕用之不仅厚赂高骈左右,安插亲信监视,还通过盐铁胥吏、商人势力,大致控制了扬州的财赋。

    如此,在吕用之自己的宅邸里,光出入导从近千人,侍妾百余,排场拟於高骈。

    同时,吕用之还掌握扬州罗城、子城的防守调度,控制扬州漕运、码头、渡口。

    用盐铁的钱又供养私兵万人,再加上明面上的左右莫邪都,吕用之实际上可控的兵力在两万人。尤其是左右莫邪都,那是高骈亲自选募淮南诸军骁勇之士,集中的精锐部队。

    其中,吕用之为右莫邪军使,张守一为左莫邪军使,各自置将吏帅府,器械精利,衣装华洁。这支军队的军饷全部由淮南盐铁钱与节度使府供给。

    而在吕用之掌握扬州财政後,这支军队差不多就和他私军差不多。

    所以现在高骈一张条子过来,就要褫夺吕用之的军、政之权,只让他去扬子戍用盐铁钱支应军需。而在吕用之看来,盐铁钱都是他自己的钱,这就相当於是,不仅把他权力都剥夺了,还要用他的钱去打仗,真正的扒皮抽髓。

    所以,当吕用之从崔致远那边接过文书後,有好大一阵子,气都喘不上来,一动不动。

    要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吕用之在高骈身边伺候这麽久,太了解他的为人了。

    那就是一旦从感情上开始厌恶对方,就决不给其喘息的机会,非置其於死地不可。

    高骈以前有多信任自己,给自己放权,现在就会有多狠,一点活路不给自己。

    而且高骈觉得自己完全是稳操胜券的。

    因为他自觉有女婿赵怀安撑腰,在外面万余保义军和诸州刺史外兵在侧的情况下,自己一定不敢不从。好啊,好啊,原来你高骈喊赵大过来,就是为了除掉我啊!

    望着那边崔致远的不断探来的眼神,吕用之不动声色,说道:

    「嗯,晓得了,你回去吧!」

    果然,崔致远并不晓得文书的内容,听到这句话後,就退了出去。

    而吕用之在人走後,直接跳了起来,急奔到侧殿,而要进去时,又停了下来,最後不疾不徐坐在了那边是上位。

    下面,以心腹张守一、诸葛殷为首坐在左右两侧,下面是冯胜、萧珙、申及、王重任、石锷、徐约等被吕用之拉拢的淮南将。

    见到吕用之入内後,众人齐齐行礼,口呼:

    「真君!」

    吕用之不敢有丝毫慌乱的样子,将高骈送来的文书往下传,随後不动声色坐在上首,并观察下面人的反应。

    转了一圈後,在场人都被内容给惊住了,一言不敢发。

    见此,吕用之笑道:

    「好事啊!我此前向天官数次建言,说我吕用之短於军事,所以总想去军中历练历练,现在看,天官是终於答应了。」

    可众人哪里不晓得,尤其是张守一更是不甘心,喊道:

    「这是谁给天官进的谗言?」

    「真该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真君为淮南,为使相做了多少事?」

    「在淮南,除了天官之外,无人能及真君万一!」

    「现在不仅要褫夺真君的职司,还把我张守一也从莫邪都给撸掉了!岂有此理?」

    张守一是真的又气又怕。

    因为他是真给高骈带了帽子的,而自己好死不死还和那高功表露过。

    一旦自己没了权力,那高功小儿但凡要卖了他母亲,向高骈出首,自己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不行,不能这样!

    所以,他在说完後,就定定看着吕用之,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真实意思。

    可吕用之还是在微笑,并看着下面这群或因恐惧而扭曲、或犹豫,或慌神的亲信们,心中冷笑。他太了解这些人了,都是一群依附於他权势的小人。

    一旦自己根基动摇,他们第一个想到的,绝不是如何同舟共济,而是如何自保,甚至如何踩着他吕用之的屍体,去向高骈邀功。

    他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擡手虚按:

    「守一,稍安勿躁嘛!」

    「天官如此安排,自有天官的深意。如今大敌当前,镇海军周宝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让我去扬州戍督办粮料,也是看重我的理财之能,为大军东征提供坚实後盾。」

    「至於莫邪都……本就是天官的亲军,交由更擅征战的将领统带,也是应有之义。」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对高骈的命令,深表理解,并坚决服从!

    但底下坐着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诸葛殷捻着胡须,眼神闪烁,冯胜、萧珙等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石锷、徐约等武将更是脸色铁青。他们也听出了吕用之话里的深意,那就是使相这一次怕是要对他下死手了。

    不仅要夺权,还要让吕用之把过去贪的钱都拿出来支军。

    而他们,不仅同样贪污巨多,而且早被视为吕用之一党,一旦吕用之被使相如此狠辣清算,他们焉能完存?

    所以,张守一听了这话後,立马急了:

    「真君!话虽如此,可……可这分明是削权啊!」

    「没了扬州刺史的印信,没了右都押牙的权柄,没了察子耳目,我们……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那赵怀安就在城外,万余虎狼之师,还有高骈的旧部梁缵、韩问等人,一旦……一旦天官听信谗言,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真君!」

    诸葛殷终於开口:

    「吴王此番前来,声势浩大,与天官翁婿相得,连日密谈。」

    「他本就与真君……有些旧怨。」

    「如今这道命令下来,难保不是吴王在背後推动。」

    「毕竟他若想彻底掌控淮南,肯定是要将真君你给踢开的!」

    不得不说,诸葛殷这句话紮得太准了。

    吕用之怕就怕这个,因为一旦赵怀安要入主淮南,那他和对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如果这一切都是赵怀安的算计,目的就是借高骈之手除掉自己这个淮南实力派,那他还有活路吗?吕用之感觉後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豁达:

    「诸葛,你多虑了。「

    「吴王是朝廷新封的功臣,天官的佳婿,胸怀的是平定江东的大业,岂会与我等方外之人计较细枝末节?」

    「至於开刀……吕某自问对天官忠心耿耿,打理淮南庶务,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天官明察秋毫,岂会因外人一言而罪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

    「诸位,值此多事之秋,我等更应谨言慎行,恪尽职守。」

    「天官让我去扬州戍,我便去扬州戍。」

    「粮料度支事关数万大军性命,亦是重任。吕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天官所托。」

    「至於其他……多想无益,徒乱人心。」

    「而我也对诸位忠告,勿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吕用之恐怕也救不了你们了!」众人见他如此表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守一还想再说什麽,被诸葛殷用眼神制止。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吕用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流露出丝毫怨恨或恐慌,那只会让下面的人更快离心离德,但更要让他们意识到,在场这些人早就是一艘船上的了!

    而只要自己不急,该急的就是他们了!

    「好了!」

    吕用之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语气轻松: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诸位各回本职,该做什麽做什麽。」

    「尤其是守一,莫邪都的交接要稳妥,莫要生出事端,让天官为难。」

    「冯胜、萧珙,扬州城防、漕运诸事,还需你们多费心,平稳过渡。」

    「石锷、徐约,你二人所部,近日要加强操练,以备南征。」

    他一一吩咐,条理清晰,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工作调整。

    众人只得起身,躬身应「是」,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待众人散去,侧殿内只剩下吕用之一人。

    这时候,吕用之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垮塌,既恐惧,又愤怒,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初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高骈……你真的好狠啊!

    等自己的爪牙没了,钱用光了,最後回来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贪污军粮也好,延误军机也好。届时,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就是自己的归宿!

    还有赵怀安……

    吕用之几乎能肯定,这吴王肯定在里面推波助澜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但直接反抗?更不行!

    高骈他的威望实则其次,因为他除了对那些个旧部有掌控,淮南诸军实则是离心离德。

    但赵怀安在啊!

    他那万余保义军甲士,真不是自己能碰的!硬碰硬,死路一条。

    那服软求饶?更不行了!

    高骈这种人,一旦决定动手,绝不会因为哀求而心软,反而会认为你软弱可欺,要你命更快!那麽……只剩下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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