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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9章,世局难渡

    晋地,青州。

    知府秦明德端着两碗参茶,推开了书房的门,一眼就看见女婿正对着满桌的文书发呆。

    “连着跑了二十多天,脚不沾地,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好好歇两日再回长安。”

    秦明德把参茶搁在桌角,瞥了一眼那些摊开的文书。全是各地华夏学社送来的报册,以及盛州那边的密报。

    林川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歇,歇不得啊。”

    秦明德在对面坐下,慢悠悠道:“出去转这一大圈,瞧出什么名堂了?”

    “名堂大得很。”

    林川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去汾州转了一圈,田是分下去了,报表做得天花乱坠。结果我私下走了一趟乡下。你猜怎么着?分了地的泥腿子,转头就把分田的地契供在神龛上,一天三顿给我烧香磕头。见了学社派去的干办,老远就跪在泥坑里喊青天大老爷。

    “霍州那边,学社提拔起来的几个年轻后生,前脚刚在台上念完百姓为本,后脚就跟当地的缙绅老财称兄道弟,酒桌上商量着怎么结亲家。

    “还有解州盐池,过去那些灶户怕盐课司的官差,现在改怕学社的干事,学社的人打个响鼻,那帮老灶户连煮盐的柴火都能扔了伏地求饶。”

    秦明德点点头,这些他都有耳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

    林川把茶盏搁下,“学社我亲手搭的,章程我逐字写的,推行下去,好多事情变了味,不少人套着华夏学社的皮,骨子里流的还是几千年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小民理应当牛做马的臭血,没青州那种白纸作画的底气,新政下沉,很容易就被底下的烂泥给同化了。”

    老人没接这个话头,目光落在女婿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贤婿,关起门来只咱们爷俩。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当真从来没动过登临九五、去坐坐那把椅子的念头?”

    林川怔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

    秦明德眨了眨眼,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话锋陡然一转。

    “可你睁眼看看,如今在天下人眼里,你跟坐在盛州宫里那位,有区别么?”

    书房里的空气,因为他这一句话,似乎有些凝住了。

    林川沉默下来。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而且还不止一次。

    从西北特别治区划归他自治开始,从盛安军只认他帅印开始,从华夏学社的弟子遍布各州县开始……

    这个问题就像树根一般,扎进了心底最深处。

    “朝堂上,陛下很多事情,都想先问问你的意思。”秦明德扳着手指头数,“西北的地、兵、钱、人,全在你手里捏着,朝廷正削藩削得厉害,可外头人怎么看?护国公这西北,比哪个藩镇都像藩镇。”

    林川一声苦笑,挠了挠头:“确实。”

    “你说你不想称孤道寡。可这份家业摆在这里,天大的威权顶在头上。日后朝廷若是发难,再退一万步讲,将来你若不在了,这泼天大局,谁接得住?”

    林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看不清轮廓。

    老人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林川重新睁开眼睛。

    “岳丈,您说,有没有一种法子,既不用坐那把椅子,又能把这些事情……一直办下去?”

    秦明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女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野心,没有贪念,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想把事情做成的劲头。

    老丈人心里早先存着的那点攀龙附凤、做太上国丈的算盘,忽地就散了。

    “法子……”秦明德放下茶碗,“或许有,但路得你自己去蹚。贤婿,我老了,你折腾的这套东西,完全超出了大乾官场的定规,我看不太懂。但这把年纪活下来,就悟出一个理儿。”

    老头撑着扶手站起,步履蹒跚走到窗前,背对林川。

    “世道从没清清白白过。你坐不坐那张龙椅,要紧,也不要紧。可最要紧的,是你底下那些带兵打仗的将官、那些拿笔杆子办差的书吏、那些靠你赏饭吃活命的百姓,他们脑子里信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说完,老人推门出去了,留下林川一个人对着满室暮色。

    林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岳丈心里想当国丈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屡次旁敲侧击问他的打算,他如何不清楚?

    只是,生在这个时代的局限,即便是岳丈和刘文清这种历经沧海的老人,也根本看不懂林川心底真正发愁的病根在哪。

    连续二十多天的巡视,让他第一次从轰轰烈烈的改革假象里,彻底清醒过来。

    要翻天覆地,改变这个天下,真的是难如登天啊。

    昔日青州与西梁能焕然一新,不是规矩多神奇。青州有铁林谷重兵镇场,西梁是战火犁过、旧门阀全死绝的空城。

    借着这两张白纸泼墨,自然行云流水。

    可其余州县呢?

    那是盘根几千年的泥潭。士绅大族把持乡里,官吏油滑成性,百姓跪惯了站不起来。这种千百年夯实的硬土,凭一纸政令、几场集会,根本撬不动。

    皮囊易仿,灵魂难植。

    就拿他最引以为傲的铁林军来说。

    这支军队,军纪冠绝天下,战力横扫四海,作风肃正、秋毫无犯,看似最贴近后世那支人民军队的模样。

    但那也只是形似而已。

    后世那支军队,拥有彻底的思想武装、为民服务的唯一宗旨、解放众生的共同使命。将士不为官、不为财、不为私,只为家国人民,信念纯粹、理想滚烫,是自上而下的觉悟觉醒。

    而铁林军的兄弟们?

    他们悍勇,是因为军法严明、奖惩分明。

    他们追随他林川,是因为跟着国公有肉吃、能提拔、能光宗耀祖。

    他们脑子里从没有为万民立命、为家国解放的崇高追求。这种由下至上燃起的觉悟烈火,在大乾朝连个火星子都找不着。

    只要他林川哪天倒台,没了这根定海神针,这群能征善战的猛虎失去压制,转眼就会裂变成横行霸道的骄兵悍将。

    一个是为天下苍生立命的信仰。

    一个是追随强者谋生的人心。

    云泥之别,天壤之差。

    这就是死结。

    他手里有最锋利的刀,却没有重塑时代的火种。

    制度能改,律法能换,兵卒能练,学堂能建。

    唯独世人骨子里的阶层尊卑、磕头作揖的奴性,他剥不掉。

    想渡人,人却在旧日睡梦里不愿醒。

    想开新局,整片苍穹全被旧世道的铁幕遮死。

    一个人带着跨越千百年的先进理念,生生撞进这个沉重固化的死局里。

    周遭全是在烂泥塘里争权夺利、图谋富贵的芸芸众生。

    唯有他,想单枪匹马去拦下时代的滚滚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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