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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7章,驱狼吞虎

    盛州,靖安城。

    南宫珏坐在书房里,手中的折扇轻轻摇着。

    桌上堆着岭南送回来的密信,足足有半尺高,最底下几封,纸角都已经发黄卷边了。

    从去年来到盛州,主抓皇商总行的布局,他就在一颗颗地往岭南这盘棋里落子了。

    不,说从去年都晚了。

    真要论起来,三年前铁林商会在广州买下第一间商铺的那天,第一枚棋子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搁了下去。

    这几年,往岭南撒进去了多少银子,钉进去了多少暗桩,他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

    粮商、牙人、船户、账房,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最初是借铁林商会的名头,往各处铺货收货,一来二去,人就顺手收编了。

    有图银子的,有欠了人情还不上的,还有些被攥住了把柄,不替铁林谷办事,那点丑事一抖搂出来,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再往后,皇商总行挂牌,往岭南去的商队翻了几倍,撒出去的银子更是流水一般。

    登记在册的暗线,早就过了百。

    南宫珏从信堆最底下抽出一封旧信,是两年前,广州一家青楼的老鸨递上来的。

    那妇人手眼通天,城里哪个官员好哪一口,哪家牙行的掌柜在外头偷养了几房外室,账记得比广州府衙还清楚。

    雷家几个管事的枕头风,全是从这条线上漏出来的。

    南宫珏摇着扇子,唇角动了动。

    这些人彼此谁也不认得谁。

    公爷从一开始就交代死了——不许结网,一人一线,单线往上递消息。卖鱼的不知道隔壁茶摊的老板是不是自己人,码头的脚夫头子也猜不透对门那家酒肆掌柜的底细。

    这样就算断了一根线,也牵扯不到别处。

    这两年雷家也不是没起过疑,隔三差五就抓人,严刑拷打,可抓来抓去,顺不出第二条线头。折腾了几回,雷鸣远也烦了,最后只能当是疑神疑鬼,不了了之。

    南宫珏把那封旧信压回最底下,重新摞齐。

    广州那边还以为自己捂得严实,殊不知这张网早把岭南官场兜进去了。

    至于公爷那边——

    满朝文武的眼睛,全钉在西北那点动静上。

    拿关中,下长安,要西北治区,一个个掰着指头算,都觉得公爷是看上了那片膏腴之地,想圈一块地,做个割据自雄的藩镇。

    格局小了。

    放眼整个大乾,能看懂公爷这盘棋的,除了他南宫怀瑾,怕是没有第二人。

    公爷盯的,根本不是关中那一亩三分地。

    真正的棋眼,当然在长安。

    可自从收复长安的那一日起,这座旧都在公爷眼里,就不再是一座城了。

    它变成了一根桩,一根楔进西陲、能撬动半个天下的桩。

    从长安往西出去,过玉门,出阳关,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前,那条断了百余年的丝绸之路,将会被一寸一寸重新接起来。

    西域三十六国,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了,城头换了多少面旗,谁也数不清。

    可商道还在,绿洲还在,胡商的驼队照旧在沙海里走。

    谁攥住了长安这个起点,谁就攥住了整条道上的盐、铁、马、香料、宝石。

    一匹河西的好马,赶到江南,能换三十匹上等绸。

    一捧西域的宝石,转一道手,便是十倍的利。

    朝堂上那帮人,眼里只装得下关中的良田,整日揣测公爷是不是要圈地自立。

    鼠目寸光四个字,都嫌抬举了他们。

    公爷要的,是一条能源源不断淌金子的活水。

    西北的羊毛、皮货、马匹往东走,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往西去,别的不说,光是在这条道上设关、抽税、护商,单商税这一项,养十万铁林军都绰绰有余。

    更何况,铁林谷还有一大堆被公爷称之为“奢侈品”的上等货?

    至于劫道的——

    狼戎归附之后,草原那几万铁骑往河西一摆,谁敢伸手?

    都不需要铁林军亲自出马,这条道,便彻底活了。

    如今他在盛州落子岭南,公爷在长安经营西域,两人合起来,要拿下的,是大乾朝往后最肥的两个钱袋子。

    这话是公爷当初亲口跟他交的底。

    说实话,这事儿他起初是不信的。

    岭南那地方,离铁林谷隔着几千里山水,他打小读书,翻烂了的舆志古籍里,统共也就那么三两行字提到过——多山,多瘴,蛮峒杂处,土司各据一方,连流官都管不到几个州。

    穷山恶水四个字,几乎就是岭南的代名词。

    这么个鬼地方,凭什么跟那条横贯西域、连着三十六国、驼铃响了千百年的丝路并称,能成为往后撑起整个大乾财政的两根顶梁柱?

    他想不通。

    可他没去跟公爷争辩。

    道理很简单,公爷说东,后来果真是东;公爷说西边那帮羯人挡不住三个月,长安城头的旗子换得比谁料想的都快。

    这几年跟下来,他早就摸清了一件事——但凡公爷笃定的局,旁人觉得越荒唐,到头来越是稳落地。

    他信公爷,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也确实如此。

    事实也确实如此。

    随着岭南那张贪腐网一层层被剥开,海贸究竟能赚多少钱,他亲手把账算了出来,算到一半,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要把走私网连根掀了,再平了四大土司,从广州到盛州的水陆商道便能一通到底,畅行无阻。

    这条线再加上丝路,公爷所说的两条最赚钱的商道,就全都进了口袋。

    再算上江南、淮北、山东、关中四大主粮产区,公爷手里攥着两个,朝廷捏着另外两个。

    四占其二,二占其二。

    天下钱粮,大半皆入手中。

    南宫珏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磕。

    公爷有刀,西北那一路砍过去,人头滚得跟瓜似的。

    他没刀,也使不动刀,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可他手里这把算盘,珠子一拨,比刀子还要见血。

    驱狼吞虎,再让三条饿狼互相咬。

    雷家是那只待宰的虎,覃、韦、向三家是放出去的狼。

    陈默在广州城里挥刀闹腾,满城鸡飞狗跳,不过是台前的一面锣鼓,专为引开所有人的眼睛。

    好戏,才刚开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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