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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8章 旧车无踪,疑云渐重

    午饭过后,矿上的人还在平房后头轮着睡觉,刘志学在陶文禄那间屋里换了块纱布,本来已经准备下坡进村。

    他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矿门外那辆横着的大货车,折回来叫人去料场把陶文禄喊进屋。

    陶文禄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瓶水,看见杜光海坐在桌子后面抽烟,先把水瓶搁到了窗台上。

    刘志学没让他坐:“翻车以后你一直说车检查过,刹车没问题。是谁查的,车现在在哪里?”

    陶文禄的手又摸到了腰上那串钥匙:“查是查过的,那天晚上乱,天又黑,车翻在沟里头……”

    “我问的是谁查的。”

    “镇上的人。”

    “镇上什么人?”

    陶文禄不吭声了,眼睛往杜光海那边溜。

    杜光海把烟灰缸往桌边一推:“看我干什么?阿志问你话,你就照实说!”

    陶文禄咽了口唾沫,这才把事情说全。

    翻车那天是傍晚最后一趟,车上装了大半车料,天擦黑的时候在下山那段路上翻进了沟里。矿上的车是拉料的,拖不动一辆侧翻的大货车,镇上能拖车的铺子天黑以后也叫不上来,他在料场急得打转,泰哥的电话先打了进来,说听说矿上出了事,他认识人,连夜叫车上山来拖。

    车半夜被拖下山,送进了镇上桥头那家修车铺。

    第二天中午,铺子里打电话给他,说刹车看过了,好的,没毛病。

    “单子我没见着,就是电话里说的。”陶文禄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下午村长带人来闹,我就拿这句话顶了他……”

    山里的私矿出了事故,大多是这么收场的。

    矿上不养拖车,镇上几个修车的兼着做拖车生意,车翻在哪条沟里,谁叫得动拖车,车就先落到谁手里,修不修、怎么修、修出个什么结论,也都是铺子里一句话。黄文泰这种人吃的就是这碗饭,车坏在路上他去叫人,车翻在沟里他也去叫人,两头都欠他一个人情。

    陶文禄那天晚上只图有人把车弄走,第二天只图有句话能挡住村长,这句话是谁递过来的,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杜光海把烟掐了,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他妈拿一个电话去跟人家顶一条人命?单子没有,车你也没看,人家说没毛病你就信没毛病?你是矿上的管事,还是黄文泰的会计?”

    陶文禄往后缩了半步,钥匙撞得哗哗响,一个字也不敢回。

    杜光海骂完了,火却没下去。

    这几天他在矿上板着脸不肯认赔,要把赔偿和复运分开谈,当着农文坚说责任还得慢慢争,底气全是陶文禄那句车查过了、刹车没问题。现在才知道,这句话是从黄文泰叫来的拖车、黄文泰熟悉的铺子里出来的。

    矿上咬住不赔,村里就不肯回来,两边一路顶到动了枪,今天上午黄文泰再开着皮卡上山,说他能把这件事平了。

    他杜光海这几天在村长面前挺起来的腰杆,原来是黄文泰借给他的。

    上午他容不下这个人,是怕外人管了矿上的车。到了这会儿,他才看明白,人家从翻车那天晚上起,手就已经伸进矿里来了。

    刘志学等他骂完,把手里的纱布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村里我先不去了。”

    进村能问到的,只有人嘴里的话,农文坚跟黄文泰什么交情,村里人肯不肯说,说的又有几分真,他都没有把握。那辆车不一样,刹车坏没坏,他自己看不懂,可车只要还在,总能找懂行的人来看。

    这件事从翻车起头,就得先从那辆车查起。

    “你在镇上有熟人,打几个电话,问问那辆车现在还在不在铺子里。”刘志学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翻车的地方看看,陶经理,那个弯在哪里?”

    陶文禄赶紧报了位置,下山过了那座水泥小桥,往下再数第二个弯。

    阿俊中午接了电话就带人下山安排跟踪去了,矿上留了几个他的人。刘志学出门挑了一个,二十来岁,剃着平头,手枪插在后腰上,衬衫下摆盖不住枪柄。

    杜光海没跟着,他把陶文禄按在屋里,自己拿着手机往镇上打电话。

    ……

    下午三点来钟,皮卡顺着出料的那条路往下开。

    路是矿上自己推出来的,铺了一层碎石,被大车压出两道深辙,雨季的时候冲坏过几处,拿石头填上了。刘志学这几天在这条路上上下了好几趟,最险的地方在半山腰,路贴着崖壁绕过去,外侧没有护栏,底下看不见底,车开到那里,谁都得把速度放下来。

    过了水泥小桥,往下第二个弯,开车的平头把车靠边停住。

    这个弯往左拐,里侧靠山,外侧是一面不算陡的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底下是一条干沟,沟那边是别人家的芭蕉地。

    刘志学下了车,站在路边往下看。

    翻下去的痕迹还在。坡上的灌木被压倒了一大片,断掉的枝子已经发黄,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一直拖到干沟底下,沟边一棵树的树皮被刮掉了半圈,白生生的,差不多有一辆大货车车厢那么高。

    平头叼着烟站在他旁边,往坡下看了半天:“这种弯也能翻?我早上开车上来,到这里油门都没松。”

    刘志学没接话。

    陶文禄在屋里交代过,死掉的司机在这条路上跑了好几年,哪一段有坑、哪一段会滑,闭着眼睛都能开,那天车上也只装了大半车,远没有装满。一个跑熟了的人,拉着一辆不算重的车,没翻在半山腰那段崖壁上,翻在了这个连外地人都不减速的弯里。

    他沿着路肩往前走了一段,又走回来。

    大货车翻成这样,挡风玻璃和车窗不可能是好的,碎玻璃溅出来,一般会卡在路面的石子缝里,好些天都扫不干净。这段路面上却干干净净,他蹲下来扒了几处石缝,什么都没扒出来。只有外侧沟边的草根底下,还剩着几粒碎玻璃,拿指甲一碰就滚进了草里。路肩的浮土上,有一道一道细长的划痕,是扫帚扫过留下的。

    平头也蹲下来看了看,嘿了一声:“扫得比我家门口还干净。”

    刘志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些东西说明不了什么。老司机也有翻在熟路上的,打个瞌睡、对面冲下来一辆摩托、路上一摊油,哪一样都够。

    可是一辆车翻在山沟里,谁会专门跑到这里来扫一地碎玻璃?

    ……

    往回开到半山腰,刘志学的手机响了。

    是杜光海,一开口声音就发紧:“镇上的人问到了。车拖过去没几天就拆了,零件当废铁卖了,车架子也不在了。铺子里的人说,那车翻成那样,修不回来,不如拆了卖钱。”

    刘志学让平头把车停在路边。

    “刹车到底坏没坏,现在谁也查不了了。”杜光海在那头骂了一句,“我再找人问问,废铁卖给谁了。”

    挂了电话,刘志学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车停的地方正好在那段崖壁底下,外侧就是看不见底的沟。平头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支烟,没问他为什么停车。

    农文坚一口咬定刹车失修,要的证据是那辆车,陶文禄死不认赔,拿来顶人的证据也是那辆车。两边吵了这么多天,一个说坏了,一个说好的,谁都没见过那辆车现在什么样。

    车拖进了镇上,拆了,卖了,连个架子都没留下。

    能证明矿上有责任的东西,能证明矿上没责任的东西,全在同一个修车铺里没了。

    刘志学看着窗外那道崖壁,过了好一阵才让平头开车。

    ……

    天快黑的时候,皮卡回到矿上。

    陶文禄那间屋里亮着灯,杜光海还在打电话,桌上的烟灰缸又满了,看见刘志学进门,冲他摇了摇头,废铁卖给谁,镇上还没问出来。

    刘志学刚坐下,杜光海的手机又响了,是阿俊。

    杜光海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子中间。

    “杜总,那个开白皮卡的,上午下了山哪里都没去,车直接开进镇上,钻进一个修车的铺面,在里头待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阿俊那边有摩托车来来去去的声音,“出来以后回了自己家,到现在没再出门,我们的人在他家斜对面盯着。”

    刘志学往前探了探身子:“是哪一家?”

    “镇上桥头那家。”

    屋里没人说话,杜光海抬起头看着刘志学,陶文禄站在墙边,脸一下子白了。

    那辆翻下山的车拖进了那里,拆成废铁,再也没出来。

    黄文泰在矿上开完价,下了山,头一个进的也是这家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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