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 铁桌两端，旧怨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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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鸣是当天下午离开海防的。
走之前他只跟刘志学讲了一句要回去几天，上校那边、埃里克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打，那两个兵跟着刘志学进进出出，看见海晟的老板坐车走了，也只当他是回了曼谷。
人到了手里，他更不急着说，黎德诚在谁手上，谁讲话就有分量，往后上校要面子，外国人要钱，都得等他开口。
第二天中午，他回到森莫港。
老五是傍晚从曼谷赶到的，下了车没进办公楼，先问人到了没有。
方青那三辆车还在路上，从奥亚道到森莫港，等于把柬埔寨从东北角斜着穿过去，黎德诚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排，两只手捆在身前，左右各挤着一个人，一路上给过两回水，他都喝了。
车过北关卡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关卡上的人认得车牌，杆子直接抬了，三辆车没往办公楼开，绕到营房后面才停。
押人房是一间水泥小屋，窗户焊着钢筋，门口守着两个人，黎德诚被架下车，头上的黑布袋进了屋才摘。
贺枫跟着车一路回来，范国安和他那四个人出了奥亚道就分了手，原路回了越南，这一趟算在贺枫每个月给的钱里。
帆布包是方青亲手拎到杨鸣面前的。
杨鸣拉开拉链，美金一捆一捆码得满满的，上面压着那把退了弹匣的小手枪。
“一百一十五万，在车上点过了。”方青说，“少的五万，他说给了村里那个人。”
杨鸣把拉链拉上，包搁在脚边。
……
押人房里只有一盏灯，吊在屋顶正中，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只水桶。
黎德诚坐在里面那把椅子上，手上的绳子已经解了，灰衬衫的领口一圈汗渍，一天一夜坐下来，白头发贴在头皮上，人比在钱庄的时候矮了一截。
杨鸣进门，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贺枫跟进来，背靠着门站着。
这两个人斗了这么些年，这是头一回坐在一张桌子两头。
那年杨鸣去边境营地，点名要见黎德诚，出来的是一个叫陈德山的，说黎总忙，先把框架谈好，黎德诚那时候坐在胡志明的别墅阳台上喝咖啡，听陈德山在电话里讲杨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做事一向这样，前面站着陈德山，后来是杜光海，是阿权，出了事，挨枪的、签字的、出来给人看脸的，都是前面那个人。
这回他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黎德诚先开口，讲的是中文，讲得慢，带着很重的越南腔：“杨先生。”
杨鸣没应。
“外国人那三千万，我分了几路出去，户头、名字，我全交给你。”黎德诚两只手搁在桌上，“你拿去还给他们，你在上校和外国人那里有交代，我只要一条命。”
这几句话他在车上想了一天。
杨鸣要替海晟洗干净，就得把外国人的钱还上，他人要是死了，钱就趴在那几个名字底下，谁也拿不出来，这是他身上唯一还值钱的东西。
杨鸣朝贺枫抬了一下下巴，贺枫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本子、一支笔，搁在黎德诚面前。
“写！”
黎德诚拿起笔，左手按住本子一角，那半截食指压在纸上，一笔一笔往下写，公司名、银行、账号，后面跟着数，写了五行停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杨鸣把那页纸拍下来发去曼谷，接着拨通麻子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查，查完一个报一个。”
屋里静下来，电话里能听见有人敲键盘，隔一阵麻子报一个数，黎德诚坐着不动，眼睛跟着杨鸣手里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一个户头七百多万，还在，第二个四百六十万，第三个是新加坡一家贸易公司，钱进去以后又转出去一半，麻子问那一半去哪了，黎德诚报了另一个账号，麻子查过去，钱在。
前后查了四十来分钟。
“鸣哥，六个户头加起来两千三百九十万。”麻子说，“再加他包里那些，跟外国人丢的两千五百多万比，还差几十万。”
“路上打点人了。”黎德诚说。
杨鸣把电话挂了。
黎德诚往前凑了凑：“杨先生，这些是外国人的，你拿去还，自己一分落不着，我这些年攒的钱另外放在外头，你开个数。”
杨鸣没看他：“你自己的钱，你留着。”
黎德诚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杨鸣还是那句话。
外国人那笔他收，是因为要拿去还，还了，海晟就不用背这个账，阿志在越南才坐得住。
黎德诚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杨鸣这才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我们之间的恩怨，早开始是从金子开始……”他说，“三千万的金子，你自己交给陈国良的，他没看住，金子跑到我那里，我拿了。这一笔我不跟你算，你也算不到我头上。”
黎德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的营地是我让人端的。”杨鸣说，“这一笔，两清。”
“剩下的，是我车队上的人。”
他冲门口偏了偏头，贺枫拉开门。
老五进来了。
他脸上那几道疤还在，是车窗玻璃划的，最长的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浅。
他没坐，在杨鸣身后站着，看着黎德诚。
黎德诚也看着他。
“老五，你说。”杨鸣说。
老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阿泰，开头车的，老郭，开第二辆，大周，小陈，阿瓦，阿瓦是新来的，跟车不到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
“阿明是最后一个，我趴在地上爬不动，他拿一把手枪在车边上给我顶着，顶了几分钟……”
屋里没人接话，吊灯底下几只飞虫一圈一圈地转。
“还有贺枫，那回也伤了。”杨鸣说。
贺枫靠在门上，眼睛没从黎德诚脸上挪开，一个字都没说。
黎德诚在这一行混了大半辈子，人死了怎么算钱，他比谁都熟，矿上塌了洞，死一个工人给家里几百美金，段头被人做掉了，补一笔钱，地盘照样能谈。
他把脸转向老五，不看杨鸣了。
“这位兄弟，六个人，一家我给一百万，你自己另外算，你开个数。”
老五没说话。
“两百万一家。”黎德诚往前坐了坐，“钱从我外面的户头出，今天晚上就能打到你说的地方，你一句话就行。”
老五看着他：“阿明他妈在曼谷，每年过年我去看她一趟……她要的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钱。”
黎德诚张了张嘴。
“你的钱我不要。”老五说。
杨鸣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人交给你。”
贺枫从后腰抽出一把枪，拉了一下套筒，枪柄朝前递给老五。
黎德诚往后一缩，椅背顶在墙上，先用越南话喊了一句，又换成中文：“杨先生！钱全给你！我外面那些全给你！”
杨鸣走到门边，没回头。
老五接过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子边上。
砰！
黎德诚歪在椅子上，左手从桌沿滑下去，那半截食指在铁桌边上磕了一下。
老五又朝他胸口补了一枪，把枪还给贺枫，转身先出了门。
方青在门外等着，杨鸣只交代了两件事，人今晚就拉出港处理，帆布包和那页纸交给麻子归拢，钱准备经上校的手还给外国人。
方青点了一下头，带两个人进去，一张帆布在地上摊开。
杨鸣走出押人房，在营房后面那片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海上的风吹过来，码头那边的吊机还在转。
钱先进上校的账，再由上校交给埃里克，上校拿回了面子，黎家的别墅、庄园、公司也落进他手里，埃里克回去有话讲，至于黎德诚这个人最后去了哪，谁都不会再问。
他掏出手机，拨给刘志学。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很静，刘志学没先开口。
“人找回来了，告诉上校，钱这两天就经他的手还给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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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他只跟刘志学讲了一句要回去几天，上校那边、埃里克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打，那两个兵跟着刘志学进进出出，看见海晟的老板坐车走了，也只当他是回了曼谷。
人到了手里，他更不急着说，黎德诚在谁手上，谁讲话就有分量，往后上校要面子，外国人要钱，都得等他开口。
第二天中午，他回到森莫港。
老五是傍晚从曼谷赶到的，下了车没进办公楼，先问人到了没有。
方青那三辆车还在路上，从奥亚道到森莫港，等于把柬埔寨从东北角斜着穿过去，黎德诚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排，两只手捆在身前，左右各挤着一个人，一路上给过两回水，他都喝了。
车过北关卡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关卡上的人认得车牌，杆子直接抬了，三辆车没往办公楼开，绕到营房后面才停。
押人房是一间水泥小屋，窗户焊着钢筋，门口守着两个人，黎德诚被架下车，头上的黑布袋进了屋才摘。
贺枫跟着车一路回来，范国安和他那四个人出了奥亚道就分了手，原路回了越南，这一趟算在贺枫每个月给的钱里。
帆布包是方青亲手拎到杨鸣面前的。
杨鸣拉开拉链，美金一捆一捆码得满满的，上面压着那把退了弹匣的小手枪。
“一百一十五万，在车上点过了。”方青说，“少的五万，他说给了村里那个人。”
杨鸣把拉链拉上，包搁在脚边。
……
押人房里只有一盏灯，吊在屋顶正中，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只水桶。
黎德诚坐在里面那把椅子上，手上的绳子已经解了，灰衬衫的领口一圈汗渍，一天一夜坐下来，白头发贴在头皮上，人比在钱庄的时候矮了一截。
杨鸣进门，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贺枫跟进来，背靠着门站着。
这两个人斗了这么些年，这是头一回坐在一张桌子两头。
那年杨鸣去边境营地，点名要见黎德诚，出来的是一个叫陈德山的，说黎总忙，先把框架谈好，黎德诚那时候坐在胡志明的别墅阳台上喝咖啡，听陈德山在电话里讲杨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做事一向这样，前面站着陈德山，后来是杜光海，是阿权，出了事，挨枪的、签字的、出来给人看脸的，都是前面那个人。
这回他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黎德诚先开口，讲的是中文，讲得慢，带着很重的越南腔：“杨先生。”
杨鸣没应。
“外国人那三千万，我分了几路出去，户头、名字，我全交给你。”黎德诚两只手搁在桌上，“你拿去还给他们，你在上校和外国人那里有交代，我只要一条命。”
这几句话他在车上想了一天。
杨鸣要替海晟洗干净，就得把外国人的钱还上，他人要是死了，钱就趴在那几个名字底下，谁也拿不出来，这是他身上唯一还值钱的东西。
杨鸣朝贺枫抬了一下下巴，贺枫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本子、一支笔，搁在黎德诚面前。
“写！”
黎德诚拿起笔，左手按住本子一角，那半截食指压在纸上，一笔一笔往下写，公司名、银行、账号，后面跟着数，写了五行停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杨鸣把那页纸拍下来发去曼谷，接着拨通麻子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查，查完一个报一个。”
屋里静下来，电话里能听见有人敲键盘，隔一阵麻子报一个数，黎德诚坐着不动，眼睛跟着杨鸣手里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一个户头七百多万，还在，第二个四百六十万，第三个是新加坡一家贸易公司，钱进去以后又转出去一半，麻子问那一半去哪了，黎德诚报了另一个账号，麻子查过去，钱在。
前后查了四十来分钟。
“鸣哥，六个户头加起来两千三百九十万。”麻子说，“再加他包里那些，跟外国人丢的两千五百多万比，还差几十万。”
“路上打点人了。”黎德诚说。
杨鸣把电话挂了。
黎德诚往前凑了凑：“杨先生，这些是外国人的，你拿去还，自己一分落不着，我这些年攒的钱另外放在外头，你开个数。”
杨鸣没看他：“你自己的钱，你留着。”
黎德诚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杨鸣还是那句话。
外国人那笔他收，是因为要拿去还，还了，海晟就不用背这个账，阿志在越南才坐得住。
黎德诚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杨鸣这才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我们之间的恩怨，早开始是从金子开始……”他说，“三千万的金子，你自己交给陈国良的，他没看住，金子跑到我那里，我拿了。这一笔我不跟你算，你也算不到我头上。”
黎德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的营地是我让人端的。”杨鸣说，“这一笔，两清。”
“剩下的，是我车队上的人。”
他冲门口偏了偏头，贺枫拉开门。
老五进来了。
他脸上那几道疤还在，是车窗玻璃划的，最长的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浅。
他没坐，在杨鸣身后站着，看着黎德诚。
黎德诚也看着他。
“老五，你说。”杨鸣说。
老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阿泰，开头车的，老郭，开第二辆，大周，小陈，阿瓦，阿瓦是新来的，跟车不到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
“阿明是最后一个，我趴在地上爬不动，他拿一把手枪在车边上给我顶着，顶了几分钟……”
屋里没人接话，吊灯底下几只飞虫一圈一圈地转。
“还有贺枫，那回也伤了。”杨鸣说。
贺枫靠在门上，眼睛没从黎德诚脸上挪开，一个字都没说。
黎德诚在这一行混了大半辈子，人死了怎么算钱，他比谁都熟，矿上塌了洞，死一个工人给家里几百美金，段头被人做掉了，补一笔钱，地盘照样能谈。
他把脸转向老五，不看杨鸣了。
“这位兄弟，六个人，一家我给一百万，你自己另外算，你开个数。”
老五没说话。
“两百万一家。”黎德诚往前坐了坐，“钱从我外面的户头出，今天晚上就能打到你说的地方，你一句话就行。”
老五看着他：“阿明他妈在曼谷，每年过年我去看她一趟……她要的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钱。”
黎德诚张了张嘴。
“你的钱我不要。”老五说。
杨鸣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人交给你。”
贺枫从后腰抽出一把枪，拉了一下套筒，枪柄朝前递给老五。
黎德诚往后一缩，椅背顶在墙上，先用越南话喊了一句，又换成中文：“杨先生！钱全给你！我外面那些全给你！”
杨鸣走到门边，没回头。
老五接过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子边上。
砰！
黎德诚歪在椅子上，左手从桌沿滑下去，那半截食指在铁桌边上磕了一下。
老五又朝他胸口补了一枪，把枪还给贺枫，转身先出了门。
方青在门外等着，杨鸣只交代了两件事，人今晚就拉出港处理，帆布包和那页纸交给麻子归拢，钱准备经上校的手还给外国人。
方青点了一下头，带两个人进去，一张帆布在地上摊开。
杨鸣走出押人房，在营房后面那片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海上的风吹过来，码头那边的吊机还在转。
钱先进上校的账，再由上校交给埃里克，上校拿回了面子，黎家的别墅、庄园、公司也落进他手里，埃里克回去有话讲，至于黎德诚这个人最后去了哪，谁都不会再问。
他掏出手机，拨给刘志学。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很静，刘志学没先开口。
“人找回来了，告诉上校，钱这两天就经他的手还给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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