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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34章 痴道克天道

    虚空云台,云海垂天,罡风寂然。

    偌大一方寒玉台,干净得不带半分烟火气,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静静悬在这天地夹缝之间,专候世间最高的博弈,最烈的争锋。

    方才夜郎八一骰定乾坤,六枚天玉骰子齐齐六点,满堂圆满,天道定数,无懈可击。

    在旁人眼中,这一局早已尘埃落定。

    天命在前,人力虚妄,任你赌术通神,任你千算绝伦,任你熬煞刻骨,终究是凡尘血肉,怎敌得上借天地气机、循天道轨迹的无上定数?

    夜郎七立在云海边缘,一身旧袍染尘,三十年囚笼磨去了他一身锋芒,此刻眉眼沉沉,掌心不自觉攥紧。

    他太懂自家兄弟的手段。

    夜郎八修的,从来不是术,不是技,是势,是道,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天道大势。

    三十年前,兄弟二人同源起步,共研博弈之道。他执着于人,执着情,执着世间对错公道;夜郎八执着天,执着数,执着万物宿命归痕。

    一念之差,兄弟分途。

    此后三十年,夜郎八囚他于虚空绝地,看着他熬煞磨骨、心念不灭,便是要亲眼见证——人间情义,终究拗不过冰冷天道。

    今日这一场骰局,哪里是简单的输赢比试?

    根本是新旧两道的对峙,是人心与天命的争锋,是夜郎八三十年执念,与花痴开半生痴心的正面死磕。

    云台正中,花痴开执定骰盅,指尖微凉,心神却稳如磐石。

    连日血战脱力,七天七夜绝处熬煞,肩臂伤口撕裂隐隐作痛,体内气息十不存三,论状态,已是生平最差之时。

    可他眼里没有怯,没有慌,更没有半分认命的颓意。

    世人皆道,天道圆满,便是无敌。

    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最不破不灭、最能逆命翻盘的,从来都是一个“痴”字。

    痴者,执也。

    执善,执义,执恩,执仇,执心中那一点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滚烫人心。

    夜郎八的天道,无喜无悲,无情无义,规整圆满,冰冷刻板。

    而他的痴心,有血有肉,有痛有泪,有恩必报,有冤必伸。

    天道定输赢,人心破天命。

    这便是他半生悟透的赌道真义。

    “痴心骰?”

    夜郎八立在对面白衣胜雪,眉眼淡漠无波,望着少年手中起落的骰盅,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审视。

    他纵横弈天数十年,阅尽天下博弈法门,上究星辰轨迹,下探人世兴衰,自认穷尽天地博弈之理。

    千手变幻、意念控物、气血御骰、心理攻心,凡人间所有赌术,他一眼可破,一念可压。

    唯独这“痴心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无术法依托,无气机借取,无规律可循,仅凭一腔心念、半生执念御骰定数。

    荒唐。

    却又诡异得让人不敢轻视。

    花痴开不答,只是腕骨轻抖。

    骰盅之内,六枚天玉骰子疯狂起落、撞击、翻转。

    不同于夜郎八天道骰的静谧嗡鸣、顺天而行,他的骰子,撞得清脆凛冽,响得桀骜张扬。

    叮叮当当!

    声声清脆,刺破虚空沉寂,撞碎漫天天道肃杀。

    那不是顺应天地的柔和韵律,那是凡人逆命的铮铮回响。

    六枚同体同源的天玉骰子,方才在夜郎八手中,温顺如天地附庸,循规蹈矩,圆满无差。

    可落在花痴开掌心,却似挣脱了天道桎梏,挣脱了宿命枷锁,肆意翻转,狂放不羁。

    因为御骰之人,心不肯顺,意不肯服,命不肯认。

    他脑中闪过半生过往。

    幼时孤苦,父母惨死,血海深仇压在肩头,懵懂稚子一夜长大。

    夜郎府十年严苛,寒夜熬煞、千次复盘、万遍推演,别人怕苦怕痛,他偏死磕到底,痴于赌术,只为一朝能手握公道。

    遍历江湖,闯赌城、战枭雄、破迷局、渡生死,见过资本逐利的丑恶,见过人心险恶的凉薄,见过天道不公的无奈。

    他赢过万千高手,破过无尽死局,从来不是靠天赋侥幸,是靠一份旁人看不懂、放不下、抛不开的执拗痴心。

    司马空的诡诈千算,破于痴;

    屠万仞的霸道煞气,破于痴;

    天局层层叠叠的阴谋陷阱,亦破于痴。

    痴不是愚笨,不是固执,是守住本心的底线,是不肯妥协的脊梁。

    天道可定万物轨迹,却定不了人心所向,定不了少年执念。

    三息转瞬即逝。

    花痴开腕骨一沉,轻喝一声:“落!”

    没有天地气机牵引,没有星辰日月加持,没有半分花哨造势。

    简简单单,平平实实,凭着一己凡心,落定此局。

    骰盅稳稳扣在寒玉台面,不偏不倚,震动微不可察。

    这一刻,天地无声,云海凝止。

    整个虚空岛仿佛彻底静止,连掠过云台的微风,都悄然停驻。

    夜郎八眸光微凝,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能感知天地间的所有变数,能预判万物轨迹的起落,可此刻,他竟看不透这盅内的定数。

    无天道轨迹可循,无气机波动可察,无输赢预兆可判。

    一片空白。

    这是他修道三十年,从未有过的境况。

    一旁的夜郎七,屏住了所有呼吸,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方骰盅,双手不自觉微微颤抖。

    他懂自己的徒弟。

    花痴开的痴,从来不是莽撞。

    他敢在满堂天道圆满的死局之下,落出这一骰,便必有破局之道。

    只是他也满心疑惑——六枚天玉骰,极致圆满在前,凡人之骰,何以破局?

    云台之上,死寂漫延,压得人胸口发闷。

    良久,花痴开抬手,指尖轻触盅壁,缓缓掀开。

    盅落,骰现。

    一瞬之间,所有人尽数失神。

    六枚莹白天玉骰子,静静平铺寒玉台上。

    没有六点满堂的极致圆满,没有五点、四点的中上点数。

    六枚骰子,齐齐一点。

    孤孤单单,落落寥寥,六点之中最小、最微、最不起眼的极数。

    满台孤一,萧瑟至极。

    与方才夜郎八六骰满堂圆满的鼎盛气象,形成天差地别的反差。

    云海之下,隐匿观战的弈天八子,皆是心头一震。

    有人暗笑,有人唏嘘,有人摇头轻叹。

    “疯了。以最小极数,对天道圆满?”

    “痴道果然是痴道,不识时务,自寻死路。”

    “天主满堂六满,他满堂孤一,点数天差地别,这一局,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流言细碎,暗自四起。

    连夜郎七眼底,也瞬间蒙上一层灰败。

    点数之差,判若云泥。

    赌骰一局,点数大者胜,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是江湖赌坛万年不易的铁律。

    一为至微,六为至满。

    孤一对满堂,怎么看,都是必输之局。

    夜郎八望着台上六枚孤一点数,淡漠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浅浅笑意。

    不是狂喜,不是得意,是俯瞰蝼蚁徒劳挣扎的悲悯,是洞悉一切的漠然。

    “痴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淡漠,传遍整座云台。

    “耗尽心力,逆势摇骰,所谓独一无二的痴道,最终只落得满堂孤一。”

    “花痴开,你可知何为天道?”

    “天道,便是趋圆满,弃卑微,盛极存,衰微灭。万物众生,皆向圆满而行,唯你反其道而行,执守至微至卑之数。”

    他抬手指向台面,字字如霜,句句封喉。

    “我六骰圆满,是天命鼎盛,大势所趋。”

    “你六骰孤一,是人力卑微,逆势而亡。”

    “这一局,你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你的痴道,在天道面前,一文不值。”

    话语落定,弈天八子齐齐颔首,皆认此判。

    在天道规则、赌坛铁律面前,一切执念情怀,都是无用的矫情。

    花痴开立在原地,看着满台孤一,面上没有半分挫败,半分慌乱。

    他满身伤痕,气息微弱,却脊背挺直,眉眼澄澈,迎着夜郎八的天道威压,缓缓开口,声音清亮,震碎漫天非议。

    “我输?”

    “夜郎八,你只看点数大小,只论天道圆满,终究是看不透博弈真谛。”

    夜郎八眉峰微蹙:“哦?你倒说说,满堂孤一,何以不败?”

    花痴开抬眸,目光灼灼,直视这位弈天主,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你修天道,讲圆满,讲定数,讲大势所向。”

    “可你忘了,天道始于一,万物生于一,大道归一,初心守一。”

    一句话出,云台微震。

    夜郎七浑身一僵,骤然抬头,眼底灰败尽数褪去,爆出滔天亮色!

    他懂了。

    他终于彻底懂了徒弟的这一骰!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万物始于混沌,归于本一。

    六满是极致圆满,可圆满之后,便是衰败,便是尽头,便是天道轮回的终结。

    唯独守一,是初始,是本源,是生生不息,是永不落幕!

    花痴开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击穿夜郎八三十年道心。

    “你以六满为天道极致,可你可知,圆满即缺?”

    “世间万物,盛极必衰,满极必损。你所求的极致圆满,看似无缺,实则暗藏天大缺憾。”

    “你的天道,无情无义,无悲无喜,抛弃人情,割舍烟火,看似规整圆满,实则是残缺的天道。”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台上一枚枚孤一骰子,眼底痴意凛然,道心通明。

    “我这满堂孤一,不是卑微,不是落败,是守一初心,执一人心,护一世人间。”

    “你弃人情求天道,道心残缺。”

    “我守人心逆天命,道本圆满。”

    “你赌的是数,是势,是天命规则。”

    “我赌的是心,是义,是人间公道。”

    “这一局,论点数,我输。”

    “论道统,你输!”

    一字定音,震彻虚空!

    全场死寂。

    方才所有暗自嘲讽、唏嘘、轻视的弈天八子,瞬间哑口无言,心神巨震。

    谁也未曾想到,一介凡尘赌徒,竟能将一枚最卑微的孤一骰子,解出如此通天彻地的大道真义。

    守一初心,人心为道,痴逆天命!

    夜郎八脸上的漠然终于裂开缝隙,三十年不动的道心,第一次剧烈震颤。

    他死死盯着满台孤一,眸中风云翻涌,阴晴不定。

    他修弈天大道三十年,日日观天象、悟天道、勘定数,一生奉信天命不可逆,圆满即真理。

    可今日,一个满身伤痕、精疲力竭的后辈少年,用最卑微的点数,戳穿了他毕生道统的最大破绽。

    天道无情,便是最大残缺;人心有执,方是真正圆满。

    他追求天地极致,却丢了大道本源。

    他俯瞰众生浮沉,却不懂人间烟火。

    他掌控万般定数,却失了本心本一。

    荒唐!何其荒唐!

    三十年苦修,三十年执念,三十年俯瞰众生、自诩高明,原来从始至终,他都走偏了大道!

    花痴开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继续沉声说道:

    “你说天局是你弃子,花家惨案是你试炼,众生浮沉是你棋局。”

    “可你所谓的天道试炼,滥杀无辜,操控善恶,本末倒置,早已违逆大道初心。”

    “真正的天道,从不碾压人心,从不抹杀情义,从不视人命如草芥。”

    “你执的,从来不是天道,是你的私欲,你的偏执,你的狂妄!”

    声声诘问,句句破妄。

    夜郎八白衣微颤,周身平稳流转的天地气机,第一次紊乱躁动起来。

    他眸中淡漠尽去,翻涌着震惊、不甘、错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道心动摇,大道裂隙。

    这比任何千术绝杀、任何赌局落败,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沉默良久,望着眼前满身狼狈却傲骨无双的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复之前的漠然,多了几分沉凝。

    “好一个痴心守一,好一个人道克天。”

    “我纵横弈天数十载,阅尽天下博弈,今日,竟被你一个后生晚辈,破了道心盲区。”

    他抬眸,重新打量满台孤一,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俯瞰蝼蚁的轻视,而是正视同道的凝重。

    “点数之上,我胜。”

    “道统之中,我败。”

    一句认输,响彻虚空云台。

    堂堂弈天主,执掌天外棋局三十年、操控世间赌坛浮沉半生的夜郎八,亲口承认,道统落败!

    云海翻涌,罡风再起。

    夜郎七眼眶微热,三十年积压的郁气、憋屈、不甘,在此刻尽数消散。

    他就知道。

    他教出来的徒弟,这一身痴骨,这一颗丹心,终有一日,可破尽天道虚妄,可开世间未有新局!

    花痴开微微喘息,连日透支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可眼底光芒愈发璀璨明亮。

    “赌局对半,不分胜负。”

    他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坦然定论,“你有你的天道大道,我有我的人间痴心。今日一赌,点数各论,道统分明。”

    夜郎八缓缓颔首,眼底风云渐敛,重归沉静,却再无之前的傲慢漠然。

    “没错。”

    “此局无输赢,只有道高低。”

    他深深看了花痴开一眼,语气郑重无比,再无半分轻慢。

    “难怪你能倾覆天局,坐稳赌神之位。你这痴道,看似笨拙执拗,实则生生不息,无懈可击。”

    “虚空三关试炼,你已闯过心魔、绝境两关,本关骰局对峙,你以人道撼天道,以痴心破天命。”

    “你,有资格与我,决最终一战。”

    话音落下,漫天云海轰然翻腾,整座虚空岛灵气震荡。

    终极对决的序幕,于此彻底拉开。

    人间痴心未死,天道虚妄将崩。

    少年赌神,终将以一身痴骨,劈开这禁锢世间三十年的弈天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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