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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原上挥鞭

    夜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落了一整夜。

    待到天光破晓,广袤的草原褪去夜色,一层薄薄的晨雾袅袅浮动,如烟似纱,笼罩着千里碧野。

    草叶尖端凝着饱满晶莹的露珠,风过草浪,碎光簌簌滚落,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漫出一派清冽乾净的空气。

    自杨灿决意与玄川、秃发两部敌血为盟,草原上的祭坛便已动工修筑。

    这座祭坛算不上精巧华贵,形制方正规整,庄严肃穆,不饰繁彩雕琢,处处透着上古祭礼独有的厚重古朴。

    坛前掘有一方深坑,土面湿润泥泞,却无半分积水。

    坑中静静卧着一头青牛、一匹白马,宰杀手法乾净利落,牲兽姿态平和,不见半分挣紮扭曲,模样安详肃穆。

    这是阴山草原各部缔结盟约时,最为郑重虔诚的祭献之礼。

    白发皤然的老萨满身披斑驳陈旧的兽皮,岁月在他身上刻满风霜。

    掌中那枚骨铃经数十年反覆摩挲,肌理温润,光泽如玉。

    祭坛之上,桃里可敦、秃发勒石、符乞罗三位部族族长并肩而立。

    桃里可敦身形娇小、面若稚颜,立於三人正中,明明身姿玲珑,却自带一身凛然威严,气场稳稳压住身侧两位部落首领。

    杨灿一身玄黑肃穆长袍,携阿依慕、尉迟伽罗、塔木、库莫奚等人立於坛下,静立观礼。

    吉时既定,老萨满缓缓摇动骨铃。

    清脆的铃音节奏古异,迥异於寻常乐声,带着一种悠远神秘的韵律,似能叩击人心,不使人昏沉欲睡,反倒生出一种天地静谧、神祗临世的庄严肃穆。

    下一瞬,老萨满张口吟唱古老祷言,语速急促铿锵,字句晦涩古奥,皆是早已失传的上古部族言语。

    一整篇冗长的祷文又唱又跳地吟罢,他依旧气息匀净、面色如常,不见丝毫疲态。

    杨灿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感慨:这老家夥看着有七十多了,身子骨还挺硬朗。

    坛上,桃里可敦朗声宣告三族结盟的决定,随後,侍者上前,托上漆木礼盘,盘中陈列着青铜酒碗与精致的短刀。

    以桃里可敦为首,秃发勒石、符乞罗依次上前,执短刀轻划指尖,殷红血珠缓缓滴落,融入满盛马奶酒的青铜皿中。

    桃里可敦屈指蘸取血酒,轻抹唇间,当众立誓:「黑石部落,与秃发部落、玄川部落,自此结为盟好,共进退、同荣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秃发勒石与符乞罗相继效仿,以血酒抹唇,高声宣誓。

    与桃里可敦不同的是,他们的誓词中多了一句:「三部结兄弟之邦,以黑石为长,我两部为次,自此祸福同担,患难与共,永世不渝!」

    随後,秃发勒石和符乞罗恭恭敬敬拜了大哥————大姐。

    桃里可敦将二人扶起,三人以指尖未乾的血色为印,分别在一式三份的盟书上按下手印,各执一份妥善收存,盟约自此落定。

    随後,大萨满又开始跳起神来,在他那神秘的吟唱声中,一锹锹泥土被填入土坑,将那青牛、白马压实在了地底。

    仪式落幕,秃发勒石与符乞罗便匆匆辞行。

    二人皆是归心似箭。

    身为部族首领,根基未稳、声望未定,久离部落便心生惴惴。

    更何况前日大败的消息已然传遍草原,流言四起、虚实难辨,二人唯恐族中生乱、人心浮动,急需赶回坐镇稳住局面。

    杨灿将早已写好的信函交付秃发勒石,托其转交拔力抹。

    秃发勒石连连道谢,神色满是愧疚与悔意:「往日我部骄横自大,远赴千里欺淩拔力部落,逼得拔力末举族内附、舍弃故土。

    那片故地与我族领地相隔甚远,本就无力固守,此番所作所为,终究是损人不利己。

    往後,我秃发部落必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再无欺淩劫掠之举。」

    符乞罗更是心急如焚,一心赶回玄川部落收拾残局。

    他郑重向杨灿许诺,归部之後必以安抚人心、招抚族人为主,绝不追究符乞和的罪责,随後便率领麾下仅剩的不足千人的骑兵,策马扬尘,风驰电掣般疾驰离去。

    次日天明,杨灿陪同桃里可敦,送别远赴白崖国的使团队伍。

    数十骑骏马渐行渐远,身影慢慢消融在天际青霭与无垠绿草之间。

    二人这才勒转马缰,缓缓回营。

    侍卫们远远随行在後,旷野寂静,长风轻拂。

    杨灿信马由缰,侧首对身侧的桃里可敦道:「使团往返白崖国需一段时日。

    我明日便遣人赶回上邽,徵召一批精通堪舆地利、熟稔匠造营建的能人前来。

    待你派人前往各部传信之时,让他们一同随行。」

    「一来可让诸部首领熟识其人、知晓我方心意,二来可实地探查各部地貌民情。

    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细致勘察阴山草原的水源分布、山川地势,标记出适宜修筑商栈、驿站、补给据点的各处位置。」

    他擡眸望向茫茫无际的草原,目光悠远:「这些人擅观山水走势、测算地利水源,精通工事营造、驿站商栈搭建。

    待勘察完毕,我们就好拉清单,跟九姓商帮要钱了,反正,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哈哈。」

    桃里可敦微微颔首,眉眼温柔,轻声应道:「嗯,我都记下了。」

    杨灿略带诧异地睨她一眼,笑道:「今日这般听话?」

    桃里可敦俏然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难不成你反倒喜欢我不听话的模样?」

    杨灿笑意更深:「是,不听话时,乱拱乱撞的,像条想要跳回水里的鱼,我可太受活了,蒇得很。」

    杨灿说了两句方言,桃里可敦虽不解其意,但联系前言後语,也大致明白他在说什麽0

    桃里可敦俏脸飞红,轻轻扬起马鞭,就向杨灿肩头抽去。

    杨灿朗声大笑,提马轻驰避开。桃里可敦纵马欲追,转想起自己怀有身孕,身形一顿,当即收敛了嬉闹的心思,缓缓勒住缰绳。

    二人一路笑语闲谈,徐徐归营。

    刚入营地,便见阿依慕与库莫奚立在草地上低语闲谈。

    见二人并辔归来,阿依慕与库莫奚低声交代两句,便并肩上前,盈盈行礼。

    「可敦,恭喜呀。」阿依慕擡眸看向桃里可敦,眼含笑意,嫣然开口。

    杨灿翻身下马,伸手稳稳扶住桃里可敦的手腕,小心翼翼将她从马背上扶落。

    桃里可敦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道:「平白无故,何来恭喜?」

    阿依慕眼波流转,故作诧异:「方才库莫奚大人托付我,帮着张罗一桩天大的喜事。

    莫非是我听错了?若是有误,那我便不管了。」说罢,她故作转身欲走。

    桃里可敦连忙伸手拉住她,满脸娇嗔:「你可不能不管!那些男子粗疏笨拙,心思粗浅,我可信不过。

    你若推脱,难不成要我亲自张罗自己的事,像话吗?」

    阿依慕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如此说来,果真是有大喜事了?方才可敦怎还佯装不知?」

    桃里可敦脸颊愈发绯红,又羞又恼:「你————你竟敢取笑我!

    好,你且笑,过几日,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阿依慕心头一紧,立时警惕起来:「你要做什麽?」

    桃里可敦眸底闪过狡黠的笑意,双手背於身後,挺胸擡头,摆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悠悠然侧身走开。

    「哎,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要做什麽?」阿依慕好奇心起,连连追问。

    桃里可敦却全然不理,笑意盈盈地走向库莫奚。

    杨灿缓步上前,笑着宽慰:「你不必理她。桃里素来这般,心性带着几分孩子气,不过是故意恶作剧打趣罢了。」

    阿依慕想了想,桃里可敦就算想作弄她,能玩出什麽花样?

    再说了,桃里可敦和杨灿大婚在即,库莫奚可是拜托她张罗婚礼的,阿依慕怎敢作弄她?

    这样一想,阿依慕便放下心来,笑道:「我只是配合她一下罢了,不做出紧张模样,如何让她自鸣得意。」

    杨灿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二人并肩前行,阿依慕余光瞥见远处一道俏立的纤细身影,黛眉微蹙,压低声音轻声道:「夫君,你可曾察觉————伽罗近来太过黏你了。」

    杨灿脚步微顿,擡眸望向远处那道清丽身影,轻轻颔首:「我察觉到了。」

    阿依慕眉眼间掠过一丝忧色:「这般下去,终究不妥,该如何处置才好?」

    杨灿无奈地道:「独孤阀三公子那般俊逸卓绝、风华出众,我也曾为他二人制造机缘,可是两人对彼此全无感觉。

    我本想着,多给她压些事情做,她也就无暇胡思乱想了,这不是因为她恰也在此,避无可避吗?」

    杨灿安慰道:「等回了上邽就好了,到时候她忙着和康敏斗,就没功夫搭理我了。

    至於眼下,你装聋作哑、我装疯卖傻便是,暂且由她,堵不如疏嘛。」

    阿依慕闻言,轻轻颔首,默然轻叹一声,眼底忧色稍缓。

    数日转瞬即逝,老塔木与桃里可敦两家的订婚仪式如期盛大举行。

    桃里可敦之子,身为黑石部落少族长,身份尊贵。

    老塔木晚年得女,珍爱至极。

    因此这桩定婚礼,办得极为隆重。

    桃里可敦备下三百匹良马、一千头牛羊作为聘礼。

    此前主持盟约祭礼的老萨满再度亲临祈福,踏舞祭神,祷祝两族姻缘永固、子嗣绵延、部族和睦、岁岁安宁。

    此番老萨满愈发尽心卖力,整场祭舞庄重绵长,也因此得了五十只羊的丰厚谢礼。

    杨灿以证婚人之尊,首度立於台前,静立桃里可敦与老塔木二人之间,见证良缘。

    老塔木怀中抱着尚在褓的幼女,桃里可敦身侧立着年少长子。

    两家亲人相对而立,郑重交换刻满婚契铭文的骨符。

    杨灿执刻刀,亲手在两枚骨符上镌下自己的名讳,为这场部族联姻佐证。

    定婚礼毕,盛大宴席随即开席。

    草原之上,部族族人杀牛宰羊、设宴欢庆,鼓乐齐鸣、载歌载舞,处处皆是欢腾景象。

    部落青壮褪去外袍,露出紧实流畅的腱子体魄,当众开展角抵搏戏,以草原最质朴的方式展露勇武身姿,引得部落少女频频侧目。

    杨灿端坐宴席上首,含笑俯瞰下方热闹景象,气度安然。

    一众搏戏健儿虽个个意气勃发,却无一人敢上前邀他下场。

    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威名赫赫,「万人敌」的名号早已响彻草原,无人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自讨无趣。

    这般场景,反倒让桃里可敦心生几分遗憾。

    她素来偏爱杨灿一身体魄,并非粗蛮虬结的壮硕肌肉,而是如猎豹一般匀称流畅、线条利落、暗藏爆发力的健美肌理。

    可平时想看,因为离得太紧,却只见局部而不见全貌。

    不同於女性最优美的臀形是蜜桃臀,男性最让人着迷的臀型是蝴蝶臀。

    杨灿就是,发力时两块臀肌像蝴蝶翅膀般对称饱满,肌肉曲线棱角清晰,搭配着他的倒三角窄胯——————

    桃里可敦咽了咽口水,好遗憾,今天没法向人炫耀她的新郎了。

    订婚盛典落幕三日,一场更为盛大恢弘的成婚大典,在黑石部落隆重开启。

    此番大典的主角,是杨灿与桃里可敦。

    虽说是先上车、後补票,对杨灿来说,只是一场繁琐的仪式,可对桃里可敦来说,显然意义非凡。

    新娘子现在虽然腰身初显,穿着飘逸宽松的喜服,倒也看不出腰身,容颜倒是娇美无俦。

    黑石部落的可敦,嫁给於阀总戎使杨灿,这场婚姻的意义,比杨灿与左厢大支的结合更大。

    这是草原第一部落和陇上八阀中刚刚跃起的一阀的政治结合,此刻它虽只在黑石部落举办,为桃里可敦慑服了部落内部蠢蠢欲动的长老们,可长远意义,远不止如此。

    消息传开後,阴山南北、敕川东西,在提及这个娃娃脸的小女人时,都得把杨灿的份量考虑在内。

    大婚盛况空前、极尽奢华。

    旷野之上鼓乐喧天、牛羊献祭、香火缭绕,酒香、肉香与草木香气交织弥漫,漫彻四野八方。

    庆典自破晓持续至夜深,所有礼数、宴席尽数落幕,一对新人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

    桃里可敦褪去繁复华冠与厚重喜服,换上一身轻便柔软的素色礼袍。

    杨灿见她眉眼倦怠,温声叮嘱:「你今日操劳整日,又怀有身孕,不比寻常时候,快快歇息休整。」

    桃里可敦带着几分遗憾道:「今夜是你我洞房花烛良宵,本该与郎君温存相守。只是我身怀有孕,身子不便,无法好好陪侍夫君了。」

    杨灿温声宽慰:「你我早已是真夫妻,今日不过是补一场仪式,无需介怀。」

    桃里可敦不悦道:「这是祭告天地神祗、四野八方的大事,怎麽就是补一道手续了,今天是你我洞房花烛夜,就必须得有个洞房花烛的样子。」

    她对杨灿道:「为了今日,我早已有所准备。我派人远赴西域,物色了一个品性温顺的女子,做我的媵侍,今夜侍奉夫君,也不负这花烛良宵、新婚之礼。」

    说罢,她扬声对帐幕後道:「你出来吧。」

    杨灿听了,下意识地便要推拒,今夜是他与桃里大婚,在他的观念里,这样不太妥当。

    只是他还没有开口,帐幕一掀,便有一道少女身影袅袅地走了进来。

    杨灿定睛一看,不由身形一僵。

    那少女果然是从西域寻来的,容貌风情,与鲜卑女子全然不同。

    那眉眼神韵,或许是刻意模仿打扮过的缘故,竟与某人有着六七分的神似。

    杨灿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桃里,讷讷地道:「桃里,你————你这是什麽意思?

    」

    桃里可敦似笑非笑,向他眨了眨眼,故作天真地道:「人家能有什麽意思?不过是在尽妻子本分罢了,有什麽不妥吗?」

    前往白崖国的信使,虽是快马加鞭,往返这一趟,也用了十三天。

    在此期间,黑石部落前厢大支的塔木和桃里可敦,两家结成了儿女亲家。

    作为於阀事实上的当家人,杨灿与黑石部落事实上的当家人桃里可敦,也结成了夫妻。

    秃发勒石返回了部落,把依附黑石,重返故地的消息带了回去。

    这两年来,秃发部落也是吃足了颠沛流离的苦,再不复当初的嚣张跋扈。

    再者,秃发乌延兄弟已经死了,如今当家的是秃发勒石,他原本只是秃发乌延帐下一长老,接手部落时,就已是一个烂摊子,本也没有养成秃发乌延那般狂妄的样子。

    因此,他带回的决定,并未在部落中遇到强烈反对,很快,他便统一了部落意志,举族迁返故地。

    黑石部落的信使从白崖国回来时,他也派人送了信来。

    秃发部落已经返回原来的草场,他本人则带着杨灿的亲笔信,携带厚礼,往丰安庄,去寻那被他赶回家园,如今应该是寄人篱下、日子困苦的拔力末去了。

    玄川部落这边也送回了消息。

    符乞和虽然早符乞罗一步兴冲冲地赶回了玄川部落的老巢,但他赶回之後,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这一幕有如当头一棒,当场就打垮了符乞和的信心和勇气。

    他本就是谋略型的人物,有人顶在前面时,他如鱼得水。

    接手顺风盘时,他也能守成守得无懈可击。

    可是这种局面下,让他出面力挽狂澜,那就有些难为他了。

    所以,只比他晚了三天便赶回来的符乞罗一亮相,符乞和审时度势,便选择了臣服。

    他这时刚派出很多人去寻找四散的族人,自己也因缺少补给而饥一顿饱一顿的,实在没有勇气为了族长之位,向符乞罗发起挑战。

    尤其是,符乞罗声称,他已选择臣服於黑石部落。

    一想到黑石部落有草原第一巴特尔杨灿在,符乞和就愈发没了勇气。

    好消息接踵而来,对黑石部落来说,当然是大为提振人心士气的。

    桃里可敦的大帐里,杨灿正看着白崖王写给他的亲笔信。

    白崖王完全同意黑石部落共同举办草原大会的提议,不过,他在信上提出,会盟地点,选在白崖王城举行。

    白崖王给出的理由一共有四条,总结起来,第一条就是地缘上更加中立,更消除各部可能的猜忌。

    因为白崖国是氐人族的部落王国。

    而阴山二十三部中,其他游牧部落则主要以鲜卑族为主。

    这种情况下,白崖国就显得格外超然、中立一些。

    第二点,白崖王也没有含糊其辞,而是很坦率地告诉了杨灿。

    他认为,黑石部落与白崖国共同召开草原联盟大会,他也同意,推举黑石部落可敦郁久闯桃里为大联盟长。

    这种情况下,如果举办会盟的地点,也和白崖国毫无关系,不免给各方一种白崖国实也是黑石部落附庸的错觉。

    至少把会盟地点定在白崖国,也能显示双方平等共治的意义,稳固东西两部联盟的格局。

    第三点则是白崖王国地形特别,是一块依山而成的绿洲,出了这片绿洲,是数百里的戈壁。

    这种独特地形,可以确保会盟的安全,不会重演木兰川会盟时,突然遭人突袭的狼狈场面,确保立盟大会平安举行。

    最後一个理由则是,白崖国在二十三部的最西边,各部由东往西,前往白崖国,可以看看整个地貌,对他们将要搭建的第二丝路有所了解。

    毕竟,各部首领大部分也只是熟悉他们自己的地盘,去过相邻部落,了解草原全貌的寥寥无几。

    理由很充分,也确实有道理,但杨灿看完,还是哑然失笑。

    「姬云烈列举了一堆如此这般的理由,其实他真正在乎的,也只是被他藏於其中的第二点,他不想被人以为,白崖王国沦为了黑石部落附庸而已。」

    桃里可敦嫣然道:「咱们答应他吗?」

    「答应,只要促成联盟,并且,推举你为联盟长就成。」

    杨灿眯了眯眼睛,心中明白,这些提议,十有八九是九姓商帮暗中谋划,拟定这封回信的,说不定就是安琉伽王妃。

    至於白崖王姬云烈,只是被用了一个名头。

    不过,他无所谓,不管九姓商帮最终的目的是什麽,至少眼下,九姓商帮是需要真心实意扶助自己的,这就够了。

    杨灿道:「就这麽定了吧,既然,地点已经确定为白崖国王城,那麽时间,就由你定,然後派出信使,前往诸部。」

    桃里可敦点点头,从杨灿怀里爬起来,认真思索一番,道:「我们现在就派出信使告知各部。

    期间,还有你从上邽调来的堪舆师和匠作师陪同,勘察沿途水源、地理、部落情况,这样的话,就会更慢一些。

    然後诸部首领安排好部落事务,启程前往白崖国赴会,唔————,妥当一点的时间,便是秋末了。」

    杨灿想了一想,道:「阴山大小部落二十有余,散落於敕勒川南北,地域广袤、居地分散。

    信使分赴各部传递消息,还要等他们内部商议,确定参加与否。

    加上我们的信使队伍中,要有人负责堪舆测绘、记录水源、标注路线,哪怕只是简单的初勘,也需要时间。」

    杨灿顿了一顿,道:「既如此,乾脆放到冬天吧,反正那时候各部无事可做,本来就在猫冬,让各部首领出来活动活动身子,不是坏事。」

    「最主要的是————」杨灿看向桃里:「你忘了自己有孕在身了,选在秋末,你刚生产、或是待产。

    选在冬天,你身子已经恢复,而且到那时候,说不定我也有空前去观礼。」

    桃里可敦一听如果选在冬天,杨灿也有可能参加,顿时美眸一亮,欣然道:「好,那就选在腊月初八,咱们去白崖王国喝腊八粥。」

    杨灿要用的堪舆师和匠造师,此时已经从上邽派来了。

    一共三名巫门堪舆师,他们精通山水走势、水源测算、地利吉凶。

    还有五名墨门匠师,擅长於驿站修筑、商栈搭建、通路规划。

    计议已定,桃里可敦便选派信使,让这八人也换了服饰,混在信使队伍中,离开黑石部落,分赴各部送信。

    这段时间,杨灿留在黑石部落,凭着他与桃里可敦的联姻身份,加上他个人在黑石部落的强大威望,帮着桃里可敦捋顺了黑石部落的内部统治体系。

    如今,已经初步建立了库莫奚、塔木、阿依慕三足鼎立,桃里为尊的统治架构。

    此时,已经进入秋初时节,上邽那边的消息,每隔十天半月也有送来。

    自杨灿离开,于氏宗亲和索家便愈发放肆了,囤粮的举动渐渐明目张胆起来。

    尤其是暗中还有九姓商帮推波助澜,这些于氏宗亲的亲戚们在自己吃到六成饱以後,也大发善心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们的亲朋好友。

    这进一步扩大了抢粮、囤粮的规模,在粮荒还没有因为秋粮欠收而爆发的情况下,粮价就已涨到了一个比往年同期高得多的地步。

    其实每年在秋收之前,旧粮将尽,新粮未出,粮价都会季节性上涨,但今年上涨的幅度,不免格外夸张了些。

    杨灿听了这些汇报,心里很兴奋,他迫不及待想回上邽割韭菜了。

    很快,杨灿在桃里、阿依慕两个大腹便便的美妇人以及那位美丽媵侍少女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和尉迟伽罗乘上了骏马,启程返回上邽。

    这一次,杨灿选择从苍狼口回去,虽然中间要经历百余里荒漠无人区,但却可以直抵於阀腹地,尽快赶回上邽。

    一路长风猎猎,拂过无垠草甸,天地一片辽阔。

    杨灿骑着汗血银马,一路之上,眼角余光总瞟见尉迟伽罗,用一种略显怪异的目光看他。

    杨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桃里可敦送行的时候,那个媵侍少女,可也站在她身侧的,伽罗————显然是注意到了。

    果不其然,又行一阵,伽罗终於开了口,语气却仿佛漫不经心。

    「阿父,桃里可敦身边,有位美貌侍女,她叫什麽呀?」

    「谁啊,什麽侍女?」杨灿一脸茫然。

    伽罗扭过脸儿,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就是不说话。

    杨灿被她盯得背上都要沁出汗来,终於忍不住,讪讪答道:「哦,你说那个————那个谁呀,她叫,阿弥。」

    「阿弥————」

    伽罗轻轻复述了一遍,忽然一笑,道:「她是于阗人?」

    杨灿就像一个受审的犯人,乾巴巴地道:「大概,可能————,我没问过。」

    伽罗轻轻地道:「在于阗语里,阿弥的意思,是携月光而生的姑娘。」

    「是吗?那————那倒挺有诗意的。」

    「嗯,我出生那一刻,就是月光满天、清辉遍地的时候。」

    「呵呵,是————是吗?那——————那倒挺————挺巧的。」

    杨灿的鬓角,一滴冷汗终於缓缓爬下。

    伽罗莞尔一笑:「是呢,真巧。」

    她轻轻踹了踹马蹬,胯下马儿快了杨灿的马儿几分。

    杨灿自後看去,只见她颈如天鹅临水,耳尖上,有一抹红。

    杨灿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恨不得立刻飞回上邽去打仓鼠,对着这位姑娘,实在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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