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信念崩塌
吴晔的本事，换成别人还会质疑一下，但岳飞和林火火早就习惯了他的无所不能。
不过人性本能，哪怕是相信，岳飞也问了一句：
「师傅，这是真的吗？」
这句话不是质疑，而是为天下烧不起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问的。
岳飞在被宗泽找到，收为弟子之前。
他和他母亲其实也处在这种生死线上，每年冬天，对於他们这种家庭的人而言，都是历劫。吴晔从他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了他心中激动之意，吴晔只是笑笑。
「听师父说的做法，理论上是可行的，其实这些就是师父做的关於燃烧的原理内容的应用，岳飞你没学过吗？关於充分燃烧…」
火火迅速进入学霸状态，开始回忆起吴晔教导的知识。
化学这门课，吴晔的几个徒弟并不陌生。
可是落在岳飞身上，那可就是噩梦。
古人习惯了阴阳五行构造的世界，可没有听过元素周期表。
岳飞脸色煞白，赶紧摆摆手。
他在学习上的天赋并不差，但也绝不是学习的天才。
你不能指望一个点了武圣科技树的人，还有点数去点学习上的天赋。
「我教你！」
火火脸上带着几分恶趣味，开始逗弄岳飞。
「别别-·…」
「好了好了，干正事……」
吴晔用行动替岳飞解围：
这东西看着简单，可真要做好，土和煤的比例、押模的松紧、晾晒的时间，样样都是门道。要是做出来不好烧，也不打紧，咱们再调。」
火火当即点头，眉毛都扬起来了：
「我明早就去！陈州门外有个炭市，每到冬前都有不少煤车进城，那些碎成渣的煤末子，炭行根本卖不上价，一车也就百来文钱。」
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我先买两车回来试试，要是成了，再让千竹坊的老铁匠打几套模子，多压一些……」
「行了行了，先别把摊子铺太大。」
吴晔笑着摆手：
「你先买一车回来，够咱们试烧就成。煤这东西，也得挑一挑，有些煤末子含硫重，烧起来烟气太呛人，不一定合用。
挑那种黑亮乾净的，捏起来没有太多石头的。」
火火脆生生应了一声，揣着那张图纸便跑了。
岳飞看着她的背影，回头对吴晔道：
「师父，弟子左右没事，也跟着火火师姐一起去吧，免得她一个人搬煤累着。」
吴晔点头：
「也好，你看着点她，她伤才好没几日，别让她乾重活。」岳飞应下，也转身离去。
第二天上午，火火果然兴冲冲地带着一车煤末子回来了。
她运气不错，在陈州门外碰上一队从密县那边拉煤来的车，其中一辆车上装的碎煤末子，因为路上颠簸，碎得不成样子，卖炭翁正发愁不好出手，见火火要买，乐得便宜卖她，一车只算了八十文。火火又让岳飞带着两个师弟去城外河滩边上挖了两筐黄泥回来，蓬蓬松松的，土质很细，一捏就散。吴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煤末子和黄泥，挽起袖子亲自上手。
他让人将煤末子先过了一遍粗筛，把石头碎渣和杂质挑出去，然後按大概七分煤、三分泥的比例，将黄泥用水化开，掺到煤末子里，搅拌均匀。
这是个脏活，煤灰扬起落在脸上手上，让人灰头土脸的。
可吴晔却干得比谁都认真，他一边搅，一边教火火和岳飞看手感：
「泥不能太多，太多了压出来不点火，光冒烟；也不能太少，太少了粘不住，一拿就散。要捏在手里能成团，摔在地上能散开，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火火也蹲在一旁，跟着吴晔学。
她学得极快，吴晔捏了一个样品给她看，她立刻就摸到了诀窍，连着捏了几个，个个都比吴晔的还圆润吴晔满意地点点头，让人取出昨日连夜赶制的铁皮模具。
那模具是千竹坊的铁匠按吴晔的图纸赶出来的，一个圆筒，筒里有一块带十二根铁钉的压板，铁钉排列正好是一个中心孔，外圈均匀分布着十二个孔。
吴晔将煤泥填满铁筒，用压板往下一压，再往上一顶，一块圆柱形、布满圆孔的湿煤坯便脱模而出，稳稳落在木板上。
火火看得惊呼一声：
「哎呀，还真是个蜂窝！」
吴晔将那块湿坯托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孔洞均匀，边缘整齐，满意地笑了：
「晾上三四天，阴乾透了，就能烧了。火火，你每日让人翻动几回，别让它晒得太急，裂了就不耐烧了。」
火火和众弟子闻言，点头。
「师父！」
不多时跑来一个弟子，递给吴晔一份情报。
吴晔打开来一看，却是笑了………
他转身离开了，将制作蜂窝煤的事情，交给弟子们去办。
吴晔来到太乙殿，找到了赵元奴。
太乙殿中，赵元奴日日诵念太乙救苦天尊名号。
既是修行，也是等着童仲敏的反应。
帮过她没等来童仲敏，却等来吴晔。
「你跟我来，贫道有件事想要对你说！」
吴晔开门见山，将赵元奴引到一个小院子，二人独处，吴晔抿着嘴唇。
赵元奴跟他早有夫妻之实，对吴晔颇有了解。
她很少见到吴晔有如此犹豫的时候。
「有件事，贫道思量了半天，觉得也该告诉你了。」
赵元奴手里捻珠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歪头，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好奇：
「真人这是……怎麽了？脸色这般郑重。」
吴晔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身边的茶几上，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低了低声音：「你从前与贫道说过，你是逃荒的时候跟父母走丢，被人拐卖，才进了青楼不是？」赵元奴点头：
「是。那年我才五岁，只记得人多，挤得很，我攥着娘亲的衣角，一松手，就再也没找到人。後来一个婆子说带我去找娘亲，就把我带走了。」
她说着，声音里有一丝恍惚：
「後来我在那婆子手里待了几天，就被卖到了开封府的一家牙行，再後来就被教坊的嬷嬷挑中了。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娘亲那时候是不是也在找我，是不是也急疯了，只是兵荒马乱的，她找不着我罢了。」
吴晔听着，没有打断她。待她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元奴，你记得的那段话，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有时候，人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赵元奴眉头微蹙：「先生这话是什麽意思？」
吴晔从袖中取出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摊在茶几上。那不是一份正式的公文书，而是一份口供，纸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贫道托人查了你的身世。」
吴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查了快半年，辗转找到当年那个把你从你父母手里接走的婆子。那婆子如今已经七十多岁，在郑州乡下养老。一开始她不肯认帐，後来皇城司的人拿了几桩旧案要办她，她便什麽都说了。」
他说着，将那纸口供往赵元奴面前推了推：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逃荒，你爹娘带着你和你哥哥走到郑州地界，实在熬不下去了。
你娘骂你是拖油瓶，你爹也言语。
那婆子姓刘，原本就在乡间做人口撮合的买卖，她见你生得白净，便跟你爹娘说，能给你找个活路，管吃管住，兴许还能学门手艺。你爹娘毫不犹豫，就将你给卖了……」
赵元奴的身体微微僵住了。她没有去看那份口供，只是盯着吴晔的眼睛：
「真人……你是说，我不是走丢的，是被我爹娘……卖了？」
吴晔沉默片刻，点头。
赵元奴的身子，仿佛出去了支撑，整个人软了下来。
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忽然塌了。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记了这麽多年……我一直觉得，是我不该松开娘亲的衣角。
要是我抓得紧一些，就不会走丢了。我後来在青楼里挨打受罚的时候，总想，娘要是知道我被这样作践，一定会心疼的。」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吴晔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人事，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他只坐在那里，让她知道这屋子里有一个人是陪着她听完这件事的。
赵元奴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下来，她顾不得别人是不是会路过，直接扑到吴晔怀里。
吴晔紧紧搂住她，没有说话。
赵元奴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声：
「她们骗我，我也在骗我，奴家一直以为，是我父母丢了我，要不是今日看了这些，我还没有想起来！」
「我想起来了，是他们将我卖了，是他们将我卖……」
人，有时候会欺骗自己，这是大脑为了保护本体而诞生的一种特殊的机制。
吴晔理解赵元奴的苦，她对於亲情的想像，彻底崩塌了。
这些年，她一直供奉着家人，只为了求童年没有的温暖。
可是谁曾想到，真正将她推向深渊的人，从来不是别人。
就是她的家人！
哭着哭着，赵元奴的眼中，多了几分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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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人性本能，哪怕是相信，岳飞也问了一句：
「师傅，这是真的吗？」
这句话不是质疑，而是为天下烧不起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问的。
岳飞在被宗泽找到，收为弟子之前。
他和他母亲其实也处在这种生死线上，每年冬天，对於他们这种家庭的人而言，都是历劫。吴晔从他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了他心中激动之意，吴晔只是笑笑。
「听师父说的做法，理论上是可行的，其实这些就是师父做的关於燃烧的原理内容的应用，岳飞你没学过吗？关於充分燃烧…」
火火迅速进入学霸状态，开始回忆起吴晔教导的知识。
化学这门课，吴晔的几个徒弟并不陌生。
可是落在岳飞身上，那可就是噩梦。
古人习惯了阴阳五行构造的世界，可没有听过元素周期表。
岳飞脸色煞白，赶紧摆摆手。
他在学习上的天赋并不差，但也绝不是学习的天才。
你不能指望一个点了武圣科技树的人，还有点数去点学习上的天赋。
「我教你！」
火火脸上带着几分恶趣味，开始逗弄岳飞。
「别别-·…」
「好了好了，干正事……」
吴晔用行动替岳飞解围：
这东西看着简单，可真要做好，土和煤的比例、押模的松紧、晾晒的时间，样样都是门道。要是做出来不好烧，也不打紧，咱们再调。」
火火当即点头，眉毛都扬起来了：
「我明早就去！陈州门外有个炭市，每到冬前都有不少煤车进城，那些碎成渣的煤末子，炭行根本卖不上价，一车也就百来文钱。」
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我先买两车回来试试，要是成了，再让千竹坊的老铁匠打几套模子，多压一些……」
「行了行了，先别把摊子铺太大。」
吴晔笑着摆手：
「你先买一车回来，够咱们试烧就成。煤这东西，也得挑一挑，有些煤末子含硫重，烧起来烟气太呛人，不一定合用。
挑那种黑亮乾净的，捏起来没有太多石头的。」
火火脆生生应了一声，揣着那张图纸便跑了。
岳飞看着她的背影，回头对吴晔道：
「师父，弟子左右没事，也跟着火火师姐一起去吧，免得她一个人搬煤累着。」
吴晔点头：
「也好，你看着点她，她伤才好没几日，别让她乾重活。」岳飞应下，也转身离去。
第二天上午，火火果然兴冲冲地带着一车煤末子回来了。
她运气不错，在陈州门外碰上一队从密县那边拉煤来的车，其中一辆车上装的碎煤末子，因为路上颠簸，碎得不成样子，卖炭翁正发愁不好出手，见火火要买，乐得便宜卖她，一车只算了八十文。火火又让岳飞带着两个师弟去城外河滩边上挖了两筐黄泥回来，蓬蓬松松的，土质很细，一捏就散。吴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煤末子和黄泥，挽起袖子亲自上手。
他让人将煤末子先过了一遍粗筛，把石头碎渣和杂质挑出去，然後按大概七分煤、三分泥的比例，将黄泥用水化开，掺到煤末子里，搅拌均匀。
这是个脏活，煤灰扬起落在脸上手上，让人灰头土脸的。
可吴晔却干得比谁都认真，他一边搅，一边教火火和岳飞看手感：
「泥不能太多，太多了压出来不点火，光冒烟；也不能太少，太少了粘不住，一拿就散。要捏在手里能成团，摔在地上能散开，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火火也蹲在一旁，跟着吴晔学。
她学得极快，吴晔捏了一个样品给她看，她立刻就摸到了诀窍，连着捏了几个，个个都比吴晔的还圆润吴晔满意地点点头，让人取出昨日连夜赶制的铁皮模具。
那模具是千竹坊的铁匠按吴晔的图纸赶出来的，一个圆筒，筒里有一块带十二根铁钉的压板，铁钉排列正好是一个中心孔，外圈均匀分布着十二个孔。
吴晔将煤泥填满铁筒，用压板往下一压，再往上一顶，一块圆柱形、布满圆孔的湿煤坯便脱模而出，稳稳落在木板上。
火火看得惊呼一声：
「哎呀，还真是个蜂窝！」
吴晔将那块湿坯托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孔洞均匀，边缘整齐，满意地笑了：
「晾上三四天，阴乾透了，就能烧了。火火，你每日让人翻动几回，别让它晒得太急，裂了就不耐烧了。」
火火和众弟子闻言，点头。
「师父！」
不多时跑来一个弟子，递给吴晔一份情报。
吴晔打开来一看，却是笑了………
他转身离开了，将制作蜂窝煤的事情，交给弟子们去办。
吴晔来到太乙殿，找到了赵元奴。
太乙殿中，赵元奴日日诵念太乙救苦天尊名号。
既是修行，也是等着童仲敏的反应。
帮过她没等来童仲敏，却等来吴晔。
「你跟我来，贫道有件事想要对你说！」
吴晔开门见山，将赵元奴引到一个小院子，二人独处，吴晔抿着嘴唇。
赵元奴跟他早有夫妻之实，对吴晔颇有了解。
她很少见到吴晔有如此犹豫的时候。
「有件事，贫道思量了半天，觉得也该告诉你了。」
赵元奴手里捻珠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歪头，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好奇：
「真人这是……怎麽了？脸色这般郑重。」
吴晔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身边的茶几上，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低了低声音：「你从前与贫道说过，你是逃荒的时候跟父母走丢，被人拐卖，才进了青楼不是？」赵元奴点头：
「是。那年我才五岁，只记得人多，挤得很，我攥着娘亲的衣角，一松手，就再也没找到人。後来一个婆子说带我去找娘亲，就把我带走了。」
她说着，声音里有一丝恍惚：
「後来我在那婆子手里待了几天，就被卖到了开封府的一家牙行，再後来就被教坊的嬷嬷挑中了。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娘亲那时候是不是也在找我，是不是也急疯了，只是兵荒马乱的，她找不着我罢了。」
吴晔听着，没有打断她。待她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元奴，你记得的那段话，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有时候，人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赵元奴眉头微蹙：「先生这话是什麽意思？」
吴晔从袖中取出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摊在茶几上。那不是一份正式的公文书，而是一份口供，纸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贫道托人查了你的身世。」
吴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查了快半年，辗转找到当年那个把你从你父母手里接走的婆子。那婆子如今已经七十多岁，在郑州乡下养老。一开始她不肯认帐，後来皇城司的人拿了几桩旧案要办她，她便什麽都说了。」
他说着，将那纸口供往赵元奴面前推了推：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逃荒，你爹娘带着你和你哥哥走到郑州地界，实在熬不下去了。
你娘骂你是拖油瓶，你爹也言语。
那婆子姓刘，原本就在乡间做人口撮合的买卖，她见你生得白净，便跟你爹娘说，能给你找个活路，管吃管住，兴许还能学门手艺。你爹娘毫不犹豫，就将你给卖了……」
赵元奴的身体微微僵住了。她没有去看那份口供，只是盯着吴晔的眼睛：
「真人……你是说，我不是走丢的，是被我爹娘……卖了？」
吴晔沉默片刻，点头。
赵元奴的身子，仿佛出去了支撑，整个人软了下来。
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忽然塌了。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记了这麽多年……我一直觉得，是我不该松开娘亲的衣角。
要是我抓得紧一些，就不会走丢了。我後来在青楼里挨打受罚的时候，总想，娘要是知道我被这样作践，一定会心疼的。」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吴晔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人事，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他只坐在那里，让她知道这屋子里有一个人是陪着她听完这件事的。
赵元奴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下来，她顾不得别人是不是会路过，直接扑到吴晔怀里。
吴晔紧紧搂住她，没有说话。
赵元奴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声：
「她们骗我，我也在骗我，奴家一直以为，是我父母丢了我，要不是今日看了这些，我还没有想起来！」
「我想起来了，是他们将我卖了，是他们将我卖……」
人，有时候会欺骗自己，这是大脑为了保护本体而诞生的一种特殊的机制。
吴晔理解赵元奴的苦，她对於亲情的想像，彻底崩塌了。
这些年，她一直供奉着家人，只为了求童年没有的温暖。
可是谁曾想到，真正将她推向深渊的人，从来不是别人。
就是她的家人！
哭着哭着，赵元奴的眼中，多了几分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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