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蔡京的提点
吴晔能感受到自己大弟子的目光灼灼，他却没有多少得意的意思。
赵佶这个人经过点拨之後，确实有点意思了。
这家伙不表态，却好像又表态了。
这番不得罪的态度，却将童贯逼到他想像不到的境地。
皇宫里的风吹草动，不是只有他才敏感。
汴梁城的其他官员，同样也是如此。
童贯震武城大捷的功劳，被赵佶找理由压下来，这件事本来就是朝堂上一个没有引爆的定时炸弹之一。如今童贯灰溜溜地从宫里出来。
其实恰好印证了一件事，皇帝为什麽对童贯这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童贯是真的招惹了皇帝。
只要有这个认知，汴梁那些老狐狸们，恐怕……
这一夜，童贯府邸的书房灯火未熄。
童贯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劄纸，笔尖的墨早就干透了。
他写了一夜，又撕了一夜。
写请罪书？那等於承认自己有罪，若赵佶手里其实没有实证，这一递上去反倒是自投罗网。写弹劾吴晔的奏疏？可一个道士的根基在皇帝的信重，他手里没有实证，光靠几句诛心之论，未必能撼动那人分毫。
写告病摺子，以退为进？可他在西北经营多年，若就此缩了头，那些好不容易拢在手里的兵权和人脉，只怕不等他病癒，便要被旁人蚕食殆尽。
三条路，条条都像是死路。童贯将笔搁回笔架上，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天色渐亮，童贯索性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袍子，戴了顶帷帽，只带了刘师爷一人，从童府侧门出去。他没有坐自家的马车，而是在街口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往城中而去。他要去拜会几个老友。这些人在朝中或许官职不高，但各有门路，往日童贯对他们也有过提携之恩。
如今他刚回京，想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麽，找这些人打探，比指望童仲敏那些粗人可靠得多。骡车先停在延福坊一户人家的後巷。
这家的主人姓马，早年是童贯在西北时的随军转运使，後来调入汴京做了户部郎官。
童贯当年替他谋了这桩差事，说是恩人也不为过。
刘师爷上前叩门，门房探出头来，见是刘师爷，脸上露出难色，支吾了半响，说马大人前日感染了风寒，这两日卧床休养，不便见客。
刘师爷回头看了童贯一眼，童贯在骡车里坐着，帷帽低垂，看不清表情。
片刻後，只听他低声道：「走吧。」
第二家，去的是从前在宫里共事的一位老内侍。
此人如今在勾当皇城司的差事上挂着名，消息最为灵通。童贯与他有几十年的交情，当年他在西北缺粮缺饷，都是此人帮忙在宫里周转。
骡车行到一处窄巷，刘师爷叩了门，门倒是开了，但出来的是个年轻後生，自称是老内侍的外甥，说舅父前日被差遣去了应奉局办事，不在城中。
童贯在车里听了，冷笑一声。
应奉局？他昨日才从杨戬那里听说，应奉局的人这几日都在汴京候命，哪有出差一说。
这些人，自己还没倒下呢，他们就已经学会看风向了，也对……
有些人总喜欢提前投资，或者提前避嫌!！
骡车在巷子里停了一阵，童贯做了个手势，刘师爷给了那後生几个钱，便驱车离开。
马车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童贯忽然道：
「去蔡太师府上。」
刘师爷一愣，低声道：
「大人，蔡太师他……」
童贯道：
「蔡京就算不肯帮我，也不会当面让我难堪。
他是只老狐狸，最懂得留後路。我去他那里坐一坐，便是要让那些躲着我的人知道，我童贯还没有到墙倒众人推的地步。」
蔡京的府邸坐落在甜水巷附近，宅子修得阔绰却不张扬，门前的石狮子被水洗得乾乾净净。童贯递了名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才出来领他进去。
蔡京没有在正堂见他，而是在後园的暖阁里。
阁中烧着炭盆，蔡京披着一件狐裘，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见童贯进来，微微欠身算是行礼，笑着道：
「童大人怎麽这麽早就来了？快坐，外头冷，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童贯见他这副作态，心里头便明白了三分。
蔡京待他，果然还留着几分体面，不过这体面里有多少真情，有多少假意，还得看接下来的话头。童贯落座，接了茶盏却没有喝，拿在手里转了转，道：
「蔡相，我昨日进宫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蔡京也不装糊涂，道：
「宫里的事，传得快。老朽听说官家没有留你用膳，倒觉得有些意外。」
童贯道：
「我这次回来，本是带着震武城的捷报，想着官家会高兴。可官家那边，似乎对我有什麽误会。」蔡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道：
「官家是天子，天子心里的想头，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哪能猜得透呢。
童大人若是觉得有什麽地方让官家不痛快了，不妨先歇几日，避一避风头。
等过些时日，官家那股劲过去了，自然就想起童大人的好处来。」
童贯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蔡京是劝他别闹，别争功，也别急着辩解，先缩着做人。
这若是旁人说这话，童贯怕是要拍案而起。
可这话从蔡京嘴里说出来，倒让他觉得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棘手。
蔡京何许人也？他把持朝堂多年，最懂得风往哪边吹。
他不肯替童贯递话，也不肯与童贯通气，只劝他忍着，说明蔡京已经看清了风向，不愿意为了童贯去触怒赵佶。
或者说，蔡京认为，他也劝不动赵佶。
童贯蹙眉，他忍不住追问：
「那请老大人指条明路，让我也好知道，官家怨我之处，在什麽地方？」
蔡京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比起吴晔，显然他的眼线更多，跟资深一些。
赵佶跟童贯聊的内容，已经被这位老宰相觉知。
「我知道，但不明白！」
童贯道：「有些事，以往也是这麽做的，可是为何这一次，陛下会生如此大的气？」
蔡京闻言，默然。
他手中一直拽着一串念珠，一直在转动。
过了一会，他才道：
「因为以前，陛下是听到的，现在，他也许是亲眼看到的……」
这句话，让童贯百思不得其解，什麽叫赵佶看到的。
「你啊，虽然在汴梁也有经营，不过这里的消息，知道得还是太少了！」
「皇城司，自从被那道士盘活之後，一直都是陛下的耳目。如今的皇城司，不比当年……」「太师的意思是，陛下在西北【看】到了什麽，对咱有误会？」
童贯眉头跳了跳，小心翼翼地试探蔡京。
蔡京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童贯额头，微微冒起一些冷汗。
他们这些人，既是皇帝的臣子，也是皇帝的对手。
因为所谓臣子，就是连结皇帝和这个世界的桥梁，身为中间的消息传递者。
他们天然的抗拒皇帝绕过他们，去看待这个世界。
梁师成玩废皇城司吗，大概也是这个逻辑。
皇帝所知，皆是他们过滤後的消息，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才能影响皇帝，。
以前的童贯，就是通过这个手段，才能让他杀良冒功的不利的消息，落不到皇帝耳中。
可是如果赵佶真的把皇城司给发展起来，那完全就是不一样的概念了。
这意味着他在西北的所作所为，会有人默默记录下来，送往东京。
「此事，当真？」
童贯看蔡京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认真。
「皇城司的人，虽然如今已经脱离了咱们的控制，但里边毕竟还有一些老人，受过梁师成的香火！」「梁师成就算不重视他们，但好歹也认识他们？」
「如今皇城司里比较受皇帝重视的一个人，叫做刘达！」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在人前露面了！」
蔡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童贯登时汗毛炸裂。
老太师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他看见童贯彻底呆立当场，一时无语。
蔡京也不急，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
「咱们这些人，以前能仰仗的东西都变少了，汴梁城这风呀，从去年开始，就不一样了！」「人老了，就是这样，才一年多时间，老夫这麽感觉这时间，已经走过了五年，十年……」「去年年初，咱们那几个老夥计还能把酒言欢，如今汴梁，却人人自危了……」
他什麽都没说，却也什麽都说了。
蔡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童贯赶紧也站起来。
他知道，蔡京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是送客地时候了。
「你别冲动，好好想怎麽应付这件事，此时破局难也难，容易也容易！」
「想明白，官家最介意的地方在哪，反正，肯定不会在百姓身上！」
蔡京靠在童贯耳边，才说了几句真心话。
童贯闻言，默默点头。
他明白，蔡京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老太师，过阵子我再来看您！」
童贯告别了蔡京，离开了蔡府。
外边的风，还更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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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的其他官员，同样也是如此。
童贯震武城大捷的功劳，被赵佶找理由压下来，这件事本来就是朝堂上一个没有引爆的定时炸弹之一。如今童贯灰溜溜地从宫里出来。
其实恰好印证了一件事，皇帝为什麽对童贯这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童贯是真的招惹了皇帝。
只要有这个认知，汴梁那些老狐狸们，恐怕……
这一夜，童贯府邸的书房灯火未熄。
童贯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劄纸，笔尖的墨早就干透了。
他写了一夜，又撕了一夜。
写请罪书？那等於承认自己有罪，若赵佶手里其实没有实证，这一递上去反倒是自投罗网。写弹劾吴晔的奏疏？可一个道士的根基在皇帝的信重，他手里没有实证，光靠几句诛心之论，未必能撼动那人分毫。
写告病摺子，以退为进？可他在西北经营多年，若就此缩了头，那些好不容易拢在手里的兵权和人脉，只怕不等他病癒，便要被旁人蚕食殆尽。
三条路，条条都像是死路。童贯将笔搁回笔架上，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天色渐亮，童贯索性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袍子，戴了顶帷帽，只带了刘师爷一人，从童府侧门出去。他没有坐自家的马车，而是在街口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往城中而去。他要去拜会几个老友。这些人在朝中或许官职不高，但各有门路，往日童贯对他们也有过提携之恩。
如今他刚回京，想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麽，找这些人打探，比指望童仲敏那些粗人可靠得多。骡车先停在延福坊一户人家的後巷。
这家的主人姓马，早年是童贯在西北时的随军转运使，後来调入汴京做了户部郎官。
童贯当年替他谋了这桩差事，说是恩人也不为过。
刘师爷上前叩门，门房探出头来，见是刘师爷，脸上露出难色，支吾了半响，说马大人前日感染了风寒，这两日卧床休养，不便见客。
刘师爷回头看了童贯一眼，童贯在骡车里坐着，帷帽低垂，看不清表情。
片刻後，只听他低声道：「走吧。」
第二家，去的是从前在宫里共事的一位老内侍。
此人如今在勾当皇城司的差事上挂着名，消息最为灵通。童贯与他有几十年的交情，当年他在西北缺粮缺饷，都是此人帮忙在宫里周转。
骡车行到一处窄巷，刘师爷叩了门，门倒是开了，但出来的是个年轻後生，自称是老内侍的外甥，说舅父前日被差遣去了应奉局办事，不在城中。
童贯在车里听了，冷笑一声。
应奉局？他昨日才从杨戬那里听说，应奉局的人这几日都在汴京候命，哪有出差一说。
这些人，自己还没倒下呢，他们就已经学会看风向了，也对……
有些人总喜欢提前投资，或者提前避嫌!！
骡车在巷子里停了一阵，童贯做了个手势，刘师爷给了那後生几个钱，便驱车离开。
马车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童贯忽然道：
「去蔡太师府上。」
刘师爷一愣，低声道：
「大人，蔡太师他……」
童贯道：
「蔡京就算不肯帮我，也不会当面让我难堪。
他是只老狐狸，最懂得留後路。我去他那里坐一坐，便是要让那些躲着我的人知道，我童贯还没有到墙倒众人推的地步。」
蔡京的府邸坐落在甜水巷附近，宅子修得阔绰却不张扬，门前的石狮子被水洗得乾乾净净。童贯递了名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才出来领他进去。
蔡京没有在正堂见他，而是在後园的暖阁里。
阁中烧着炭盆，蔡京披着一件狐裘，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见童贯进来，微微欠身算是行礼，笑着道：
「童大人怎麽这麽早就来了？快坐，外头冷，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童贯见他这副作态，心里头便明白了三分。
蔡京待他，果然还留着几分体面，不过这体面里有多少真情，有多少假意，还得看接下来的话头。童贯落座，接了茶盏却没有喝，拿在手里转了转，道：
「蔡相，我昨日进宫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蔡京也不装糊涂，道：
「宫里的事，传得快。老朽听说官家没有留你用膳，倒觉得有些意外。」
童贯道：
「我这次回来，本是带着震武城的捷报，想着官家会高兴。可官家那边，似乎对我有什麽误会。」蔡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道：
「官家是天子，天子心里的想头，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哪能猜得透呢。
童大人若是觉得有什麽地方让官家不痛快了，不妨先歇几日，避一避风头。
等过些时日，官家那股劲过去了，自然就想起童大人的好处来。」
童贯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蔡京是劝他别闹，别争功，也别急着辩解，先缩着做人。
这若是旁人说这话，童贯怕是要拍案而起。
可这话从蔡京嘴里说出来，倒让他觉得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棘手。
蔡京何许人也？他把持朝堂多年，最懂得风往哪边吹。
他不肯替童贯递话，也不肯与童贯通气，只劝他忍着，说明蔡京已经看清了风向，不愿意为了童贯去触怒赵佶。
或者说，蔡京认为，他也劝不动赵佶。
童贯蹙眉，他忍不住追问：
「那请老大人指条明路，让我也好知道，官家怨我之处，在什麽地方？」
蔡京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比起吴晔，显然他的眼线更多，跟资深一些。
赵佶跟童贯聊的内容，已经被这位老宰相觉知。
「我知道，但不明白！」
童贯道：「有些事，以往也是这麽做的，可是为何这一次，陛下会生如此大的气？」
蔡京闻言，默然。
他手中一直拽着一串念珠，一直在转动。
过了一会，他才道：
「因为以前，陛下是听到的，现在，他也许是亲眼看到的……」
这句话，让童贯百思不得其解，什麽叫赵佶看到的。
「你啊，虽然在汴梁也有经营，不过这里的消息，知道得还是太少了！」
「皇城司，自从被那道士盘活之後，一直都是陛下的耳目。如今的皇城司，不比当年……」「太师的意思是，陛下在西北【看】到了什麽，对咱有误会？」
童贯眉头跳了跳，小心翼翼地试探蔡京。
蔡京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童贯额头，微微冒起一些冷汗。
他们这些人，既是皇帝的臣子，也是皇帝的对手。
因为所谓臣子，就是连结皇帝和这个世界的桥梁，身为中间的消息传递者。
他们天然的抗拒皇帝绕过他们，去看待这个世界。
梁师成玩废皇城司吗，大概也是这个逻辑。
皇帝所知，皆是他们过滤後的消息，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才能影响皇帝，。
以前的童贯，就是通过这个手段，才能让他杀良冒功的不利的消息，落不到皇帝耳中。
可是如果赵佶真的把皇城司给发展起来，那完全就是不一样的概念了。
这意味着他在西北的所作所为，会有人默默记录下来，送往东京。
「此事，当真？」
童贯看蔡京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认真。
「皇城司的人，虽然如今已经脱离了咱们的控制，但里边毕竟还有一些老人，受过梁师成的香火！」「梁师成就算不重视他们，但好歹也认识他们？」
「如今皇城司里比较受皇帝重视的一个人，叫做刘达！」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在人前露面了！」
蔡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童贯登时汗毛炸裂。
老太师拿起茶盏，饮了一口。
他看见童贯彻底呆立当场，一时无语。
蔡京也不急，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
「咱们这些人，以前能仰仗的东西都变少了，汴梁城这风呀，从去年开始，就不一样了！」「人老了，就是这样，才一年多时间，老夫这麽感觉这时间，已经走过了五年，十年……」「去年年初，咱们那几个老夥计还能把酒言欢，如今汴梁，却人人自危了……」
他什麽都没说，却也什麽都说了。
蔡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童贯赶紧也站起来。
他知道，蔡京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是送客地时候了。
「你别冲动，好好想怎麽应付这件事，此时破局难也难，容易也容易！」
「想明白，官家最介意的地方在哪，反正，肯定不会在百姓身上！」
蔡京靠在童贯耳边，才说了几句真心话。
童贯闻言，默默点头。
他明白，蔡京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老太师，过阵子我再来看您！」
童贯告别了蔡京，离开了蔡府。
外边的风，还更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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