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喝得起开水
童贯看着童仲敏，又看看其他幕僚。
这些幕僚明白童贯的意思，陆续站起来，离开了密谋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童贯和童仲敏二人。
童仲敏见四下无人，道：
「乾爹，您真的甘心自断手脚奥？」
童仲敏这一问，正好戳在童贯心窝上。童贯没有答话，只冷着脸看他，眼底那点光一沉，示意他说下去。
童仲敏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乾爹，您想想看，御史台那帮人一动身，查的可不是震武城一桩事。
乾爹这些年在西北安插了多少人，布了多少棋子，哪一笔经得住他们翻？
今日舍一个推官，明日舍一个巡检，後日怕就要舍到统制头上。
等他们把乾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拔乾净了，那刀子还能不落在乾爹脖子上？」
他顿了一下，凑得更近些：
「与其等官家来削您，不如咱们先动一动。」
童贯皱眉：
「先动？怎麽动？如今我人在京中，拿什麽动？」
童仲敏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嗡：
「乾爹，西军还是认您的啊。边关那麽大，总有些地方防务空虚。
咱们不露痕迹地把几条情报漏给西夏人，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主动出兵犯境。
消息一到京里，官家手里能用的将帅屈指可数，数来数去还不得是乾爹？
只要起了战事，御史台还顾得上查什麽旧案？官家不但不敢动乾爹，还得把兵权重新送回乾爹手里，您到时候说的话，比什麽辩词都好使。」
童贯脸色变了变：
「你说得倒轻巧。边关烽火一起，百姓遭殃，生灵涂炭，这罪过算谁的？」
童仲敏这回没有退缩，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狠劲：
「乾爹，西夏人本来就时时犯边，今日抢一村，明日掠一镇，防得住算他们运气，防不住是常有的事。咱们只是把消息漏过去，刀是他们举的，兵是他们出的，跟乾爹有什麽干系？
官家到时候要人平乱，乾爹只要肯去，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乾爹以前怕官家猜忌，不敢坐大；如今若没了兵权，那可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乾爹心里比孩儿清楚。」
童贯沉默下去。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知道童仲敏说的路数很险，可这险，比坐等赵佶一刀一刀把他的羽翼剪尽，要划算得多。他这十几年的基业，都是靠刀枪和马匹换来的，若今日为了保全名声去自断手脚，明日朝中便再无他立足之地。
赵佶那句「该走也好」是什麽意思？分明就是告诉他，识趣就自己退，不识趣就要他好看。他退得起麽？他一个阉人，什麽都没有，只有手里的兵权和军功薄上那一串名字。
那才是他活下去的依仗。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开口时，声音竟比先前稳了些：
「这事不能走明路。你挑几个西军出来的老卒，让他们扮作粮商，去韦州那边散些风声。
就说西军主力要调防，震武城、会州一线的守军都是刚补上的新兵，军粮也供不上。
西夏那些探子不是傻子，只要消息对了路，他们自己就会动。」
童仲敏眼睛一亮，又急着问：
「那御史台的人还要不要……」
童贯摆手：
「御史台的人照去，不必拦。他们去西北少说要走一两个月，等他们到了，边关大约已经打起来了。到时候他们自己都要跟着逃命，谁还顾得上开棺验屍、翻旧帐？」
童贯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没错，既然赵佶不给他活路，他肯定要自己争取一下。
武将在北宋，基本属於权力鄙视链得底层，别看童贯现在威风八面，赵佶想要拿下他的兵权，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毕竟这大宋百年，所有的制度都建立在防止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再现的基础上的。
就算是普通人的武将，想要造反都千难万难，更何况一个阉人。
童贯不想造反，那是找死。
他想要的，是让西北乱起来，乱到只有他能坐镇，才是解脱之道。
「你让人去吧！」
「这次，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童贯挣扎了一下，默默点头。
他不甘心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所以必须拚死一搏。
时间流逝，十月……
汴梁城的火堂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吴晔走在十月的汴梁，虽然天气已经冷了，但比起他前世去过的河南，还是暖和许多。
一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地方的气候，发生本质性的变化，就如如今的汴梁，其实还算是温暖之地，可以生产足够的粮食。
可是到了小冰期，农耕社会的北方，注定要没落下来。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北方虽然冷，却也还没到多冷的时刻，这让吴晔的火堂成本，其实没有想像中那麽恐怖。
如果放在明朝，大概率他是救不了多少人的。
吴晔视察了一些火堂的建设，还有燃料的囤积。
蜂窝煤，或者叫做神霄炭，雷祖炭（老百姓在民间的叫法），如今已经是汴梁城最新鲜的过冬神器。通真宫公布了蜂窝煤的制作工艺之前，积攒了足够的煤渣，避开了煤渣後来的涨价潮。
在神霄炭开始被民间老百姓制备之後，煤渣的价格不可避免的迎来了一波暴涨。
但蜂窝煤的好处，却也真正冲击了汴梁的过冬市场。
因为人们按照吴晔的配方，真的将蜂窝煤做出来之後，他们惊喜的发现，这东西真的好用。燃烧稳定，持久，制备成本还便宜。
就算在蜂窝煤价涨了一截之後，老百姓将蜂窝煤制备好，成本依然是原来烧煤或者柴火的四成到五成？这是什麽概念。
这意味着他去年跟赵佶说过的心愿，如今已经达成一部分。
吴晔看到汴梁的街角，有烧着开水的烧水铺，有许多人用便宜的价格，能买到一碗开水。
喝烧开的水能治病，这在别的地方也许还是天方夜谭。
可是在《神农经》普及的汴梁，喝开水能防治病的知识，已经深入人心。
哪怕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也知道这是通真宫传下来的仙方。
可是最让人觉得讽刺的是，就算大家都知道这麽一个道理，可是喝得起开水的人，依然很少。只有烧的起柴火的贵人家庭，或者赚得几个小钱的行商，才敢将家里的水都烧开来喝。
而大部分的贫苦百姓，他们依然将热饭，当成一种奢侈，更何况是开水。
不过蜂窝煤的出现，至少让许多以前喝不起开水的人，如今还真能喝得起。
燃料的成本每下降一成，就有无数的人可能因为一个习惯的改变，而免去了寄生虫或者其他疾病的带来的危机。
用後事的话来说，许多人本来活在斩杀线附近，吴晔的一个善举，让这些人的命运，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
他们感激着神霄九宸上帝，感谢着雷祖……
却唯独没有想到，真正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其实是手中黑不溜秋的，带着孔洞的东西。
「师父，我估摸着十一月中，火堂就可以开起来了！」
「这汴梁城中，咱们的火堂应该能容纳数百人！」
「如果咬咬牙，也能上一千人！」
「一千人，若按照以往汴梁城一年冻死千把来人的记录，咱们可以让汴梁城，今年不再有人冻死！」火火走在吴晔身边，跟吴晔并肩而立。
两人虽然身着道袍，却胜似一对道侣。
火堂救不了所有人，这点火火知道，她从来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可是能救下这麽多人，对於她而言，已经足以弥补她心中的遗憾。
「关键是，河北……」
古代的信息闭塞，对於河北路的消息，传递上也会延迟几天。
汴梁相对温暖，可是河北的气温，又比汴梁寒冷不少。
火火提起河北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担忧。
自从她出了家乡之後，她在河北的时间，其实比汴梁还要久。
她走遍了黄河沿线的州府，也留下了大量的因果。
那里的百姓，叫她姑娘，这两个字里，饱含着感激和尊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事情，是吴晔收留了她们。
可她这辈子第一次全心全意的去做一件事，却是因为河北百姓。
「怎麽，想起河北的父老了？」
吴晔嗬嗬一笑，本能性摸了一下她的头。
但这个把她当小孩的动作，明显激怒了火火，她用力将吴晔的手甩开，獗着嘴。
「担心又怎麽样，有些事情咱们说了不算，老天爷说了才算！」
火火道：「咱们已经做得够好了，但如果天公不作美，很多事情未必能如咱们所愿，就是您那些工坊……
「河北路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朝廷的以工代赈和吴有德他们从南方运上去的粮食，至少在粮价和收入方面，事情没有走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可是师父，以工代赈随着入冬，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所以，那些在建的工坊，才会显得十分重要！」
吴晔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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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幕僚明白童贯的意思，陆续站起来，离开了密谋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童贯和童仲敏二人。
童仲敏见四下无人，道：
「乾爹，您真的甘心自断手脚奥？」
童仲敏这一问，正好戳在童贯心窝上。童贯没有答话，只冷着脸看他，眼底那点光一沉，示意他说下去。
童仲敏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乾爹，您想想看，御史台那帮人一动身，查的可不是震武城一桩事。
乾爹这些年在西北安插了多少人，布了多少棋子，哪一笔经得住他们翻？
今日舍一个推官，明日舍一个巡检，後日怕就要舍到统制头上。
等他们把乾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拔乾净了，那刀子还能不落在乾爹脖子上？」
他顿了一下，凑得更近些：
「与其等官家来削您，不如咱们先动一动。」
童贯皱眉：
「先动？怎麽动？如今我人在京中，拿什麽动？」
童仲敏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嗡：
「乾爹，西军还是认您的啊。边关那麽大，总有些地方防务空虚。
咱们不露痕迹地把几条情报漏给西夏人，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主动出兵犯境。
消息一到京里，官家手里能用的将帅屈指可数，数来数去还不得是乾爹？
只要起了战事，御史台还顾得上查什麽旧案？官家不但不敢动乾爹，还得把兵权重新送回乾爹手里，您到时候说的话，比什麽辩词都好使。」
童贯脸色变了变：
「你说得倒轻巧。边关烽火一起，百姓遭殃，生灵涂炭，这罪过算谁的？」
童仲敏这回没有退缩，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狠劲：
「乾爹，西夏人本来就时时犯边，今日抢一村，明日掠一镇，防得住算他们运气，防不住是常有的事。咱们只是把消息漏过去，刀是他们举的，兵是他们出的，跟乾爹有什麽干系？
官家到时候要人平乱，乾爹只要肯去，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乾爹以前怕官家猜忌，不敢坐大；如今若没了兵权，那可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乾爹心里比孩儿清楚。」
童贯沉默下去。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知道童仲敏说的路数很险，可这险，比坐等赵佶一刀一刀把他的羽翼剪尽，要划算得多。他这十几年的基业，都是靠刀枪和马匹换来的，若今日为了保全名声去自断手脚，明日朝中便再无他立足之地。
赵佶那句「该走也好」是什麽意思？分明就是告诉他，识趣就自己退，不识趣就要他好看。他退得起麽？他一个阉人，什麽都没有，只有手里的兵权和军功薄上那一串名字。
那才是他活下去的依仗。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开口时，声音竟比先前稳了些：
「这事不能走明路。你挑几个西军出来的老卒，让他们扮作粮商，去韦州那边散些风声。
就说西军主力要调防，震武城、会州一线的守军都是刚补上的新兵，军粮也供不上。
西夏那些探子不是傻子，只要消息对了路，他们自己就会动。」
童仲敏眼睛一亮，又急着问：
「那御史台的人还要不要……」
童贯摆手：
「御史台的人照去，不必拦。他们去西北少说要走一两个月，等他们到了，边关大约已经打起来了。到时候他们自己都要跟着逃命，谁还顾得上开棺验屍、翻旧帐？」
童贯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没错，既然赵佶不给他活路，他肯定要自己争取一下。
武将在北宋，基本属於权力鄙视链得底层，别看童贯现在威风八面，赵佶想要拿下他的兵权，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毕竟这大宋百年，所有的制度都建立在防止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再现的基础上的。
就算是普通人的武将，想要造反都千难万难，更何况一个阉人。
童贯不想造反，那是找死。
他想要的，是让西北乱起来，乱到只有他能坐镇，才是解脱之道。
「你让人去吧！」
「这次，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童贯挣扎了一下，默默点头。
他不甘心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所以必须拚死一搏。
时间流逝，十月……
汴梁城的火堂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吴晔走在十月的汴梁，虽然天气已经冷了，但比起他前世去过的河南，还是暖和许多。
一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地方的气候，发生本质性的变化，就如如今的汴梁，其实还算是温暖之地，可以生产足够的粮食。
可是到了小冰期，农耕社会的北方，注定要没落下来。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北方虽然冷，却也还没到多冷的时刻，这让吴晔的火堂成本，其实没有想像中那麽恐怖。
如果放在明朝，大概率他是救不了多少人的。
吴晔视察了一些火堂的建设，还有燃料的囤积。
蜂窝煤，或者叫做神霄炭，雷祖炭（老百姓在民间的叫法），如今已经是汴梁城最新鲜的过冬神器。通真宫公布了蜂窝煤的制作工艺之前，积攒了足够的煤渣，避开了煤渣後来的涨价潮。
在神霄炭开始被民间老百姓制备之後，煤渣的价格不可避免的迎来了一波暴涨。
但蜂窝煤的好处，却也真正冲击了汴梁的过冬市场。
因为人们按照吴晔的配方，真的将蜂窝煤做出来之後，他们惊喜的发现，这东西真的好用。燃烧稳定，持久，制备成本还便宜。
就算在蜂窝煤价涨了一截之後，老百姓将蜂窝煤制备好，成本依然是原来烧煤或者柴火的四成到五成？这是什麽概念。
这意味着他去年跟赵佶说过的心愿，如今已经达成一部分。
吴晔看到汴梁的街角，有烧着开水的烧水铺，有许多人用便宜的价格，能买到一碗开水。
喝烧开的水能治病，这在别的地方也许还是天方夜谭。
可是在《神农经》普及的汴梁，喝开水能防治病的知识，已经深入人心。
哪怕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也知道这是通真宫传下来的仙方。
可是最让人觉得讽刺的是，就算大家都知道这麽一个道理，可是喝得起开水的人，依然很少。只有烧的起柴火的贵人家庭，或者赚得几个小钱的行商，才敢将家里的水都烧开来喝。
而大部分的贫苦百姓，他们依然将热饭，当成一种奢侈，更何况是开水。
不过蜂窝煤的出现，至少让许多以前喝不起开水的人，如今还真能喝得起。
燃料的成本每下降一成，就有无数的人可能因为一个习惯的改变，而免去了寄生虫或者其他疾病的带来的危机。
用後事的话来说，许多人本来活在斩杀线附近，吴晔的一个善举，让这些人的命运，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
他们感激着神霄九宸上帝，感谢着雷祖……
却唯独没有想到，真正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其实是手中黑不溜秋的，带着孔洞的东西。
「师父，我估摸着十一月中，火堂就可以开起来了！」
「这汴梁城中，咱们的火堂应该能容纳数百人！」
「如果咬咬牙，也能上一千人！」
「一千人，若按照以往汴梁城一年冻死千把来人的记录，咱们可以让汴梁城，今年不再有人冻死！」火火走在吴晔身边，跟吴晔并肩而立。
两人虽然身着道袍，却胜似一对道侣。
火堂救不了所有人，这点火火知道，她从来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可是能救下这麽多人，对於她而言，已经足以弥补她心中的遗憾。
「关键是，河北……」
古代的信息闭塞，对於河北路的消息，传递上也会延迟几天。
汴梁相对温暖，可是河北的气温，又比汴梁寒冷不少。
火火提起河北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担忧。
自从她出了家乡之後，她在河北的时间，其实比汴梁还要久。
她走遍了黄河沿线的州府，也留下了大量的因果。
那里的百姓，叫她姑娘，这两个字里，饱含着感激和尊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事情，是吴晔收留了她们。
可她这辈子第一次全心全意的去做一件事，却是因为河北百姓。
「怎麽，想起河北的父老了？」
吴晔嗬嗬一笑，本能性摸了一下她的头。
但这个把她当小孩的动作，明显激怒了火火，她用力将吴晔的手甩开，獗着嘴。
「担心又怎麽样，有些事情咱们说了不算，老天爷说了才算！」
火火道：「咱们已经做得够好了，但如果天公不作美，很多事情未必能如咱们所愿，就是您那些工坊……
「河北路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朝廷的以工代赈和吴有德他们从南方运上去的粮食，至少在粮价和收入方面，事情没有走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可是师父，以工代赈随着入冬，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所以，那些在建的工坊，才会显得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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