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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3)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二章 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3)

    第二日清晨,段郎起了个大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在客栈院子里练了一趟剑。剑光在晨曦中闪烁,桂花的香气混合着晨露的清冽,让人心神俱爽。一趟剑练完,他出了一身薄汗,正用帕子擦脸,白苏珍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王爷今日气色不错。”白苏珍将粥放在石桌上,青瓷碗里飘着几粒红枣,“昨晚睡得可好?”

    “托那碟桂花糕的福,一夜无梦。”段郎接过粥碗,忽然想起什么,“香玉呢?”

    “天没亮就出门了。她说要去七星桥附近再探一探,看看那家当铺的底细。”白苏珍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膝上,“她还说,让你别等她用早饭,她顺路在街上买个烧饼就行。香玉姐就是拼,办起事从来不顾自己。”

    段郎笑了笑,低头喝粥。粥熬得绵软,米粒都化开了,入口带着红枣特有的甘甜。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客栈的伙计开始打扫庭院,竹扫帚划过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算账还是在念经。

    一个时辰后,常香玉回来了。

    她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从后院矮墙上翻进来的,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衣襟上沾着几片草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很亮——那是查到了什么东西时特有的神采。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抓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

    她带回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故事。

    七星桥那家当铺的老板姓吴,人称吴老四,在姑苏城里开了十几年的当铺,为人精明,从不做亏本买卖。但三年前,吴老四的当铺忽然换了东家——新东家姓高,是个年轻的公子,出手阔绰,不但盘下了当铺,还额外给了吴老四一笔养老钱,让他继续当掌柜,只是收当的范围比从前宽了许多。

    尤其是:刀剑铠甲、马具鞍鞯,来者不拒。

    “这吴老四是个老实人,只知道做生意,从不多问。但他有个习惯——每晚关铺之后,都会把当品的进出来往记在一本私账上,锁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常香玉压低声音,“我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那个暗格,抄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你们看看,当品的流向都是哪些人。”

    段郎接过那张纸,迅速扫了一遍。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二月初三,收铁剑三柄,当主姓刘;二月十五,收皮甲五副,当主姓陈;三月初八,收长刀十二把,当主无名氏。而赎当的名单更加触目惊心——几乎所有的兵器都被同一个地址的人赎走了:姑苏城西三十里,穹窿山下的一个无名村落。那个地址上备注着一个小小的“高”字。

    “又是高云翔。”白苏珍用手指顺着纸上的条目一条条往下划,指尖在那个“高”字上停住了,“他在囤积兵器。而且数量不小——光是这三个月,就有四十七把刀剑、二十副皮甲、十五匹战马的马具。这已经不是江湖门派的装备了,这是在组建一支小型军队。”

    段郎将纸折好,放入袖中,脸色凝重起来。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斑驳的光影上。

    忽然,段郎转身面对三人道:“那支暗军,军械是从当铺收来的,药材是从济生堂囤积的,资金是从五福巷的钱庄流转出来的,物资储存在九曲巷的宅子里。这是一条完整的供应链,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专门负责。高云翔在江南经营的,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军事集团。”

    柳梦璃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地方志,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翻开其中一页,轻声念道:“穹窿山,在姑苏城西三十里,山势险峻,林深路隘,易守难攻。旧传山中有古矿洞,深不可测,可容千人。”

    “可容千人的矿洞。”段郎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缓慢,“高云翔的暗军,很可能就藏在那里。这也能解释他那批训练有素的死士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外面招募的,是在矿洞里秘密训练的。”

    四人立即启程。白苏珍留在客栈继续分析账目,段郎带着常香玉和柳梦璃,外加两个暗卫,出城向西而去。

    出城三十里,一座苍青色的山脉横亘在眼前。山势果然险峻,峭壁如削,古木参天,林间雾气氤氲,透着几分阴冷。那雾不是寻常的水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山脚下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村落,看上去与寻常的江南山村没有两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田里有农人在劳作。

    段郎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村口那几个蹲着抽旱烟的老汉,目光却时不时往路口瞟一眼。田里劳作的人腰板挺得太直了——常年弯腰插秧的农人,腰椎会有习惯性的弧度,但这些人没有。他没有声张,带着几人先在山脚下的一个茶棚歇脚。

    茶棚的老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背微微佝偻,走路时左脚有些跛。他给段郎等人沏了茶,又端上一碟盐渍梅子。段郎自称是收山货的商人,与老翁闲聊了几句。老翁说,他在这山脚下住了六十多年,山上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三年前开始,山腰以上就不让外人进了。有人拉了铁丝网,挂了“私人林场,闲人免入”的牌子,还有人在山口设了卡。

    “那山口的人,穿什么衣裳?”常香玉剥了一颗盐渍梅子放进嘴里,语气随意。

    老翁想了想:“穿黑衣。腰间都挂着刀。有个为首的,三十来岁,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就吓人。村里人都不敢靠近——去年有个后生想偷偷进山打猎,被抓住了,打折了一条腿,扔在山口。他家里人哭了一夜,第二天想去抬人,那几个黑衣人还在旁边守着,说再有人闯山,就不是打折腿的事了。”

    “那后生后来怎样了?”柳梦璃轻声问道。

    “能怎样?瘸了。”老翁叹了口气,“他爹找过县衙,县衙的人说那是私人林场,人家立的牌子合理合法,管不着。后来村里人就都明白了——那座山,已经不是我们的山了。”

    段郎喝了一口茶,忽然问道:“老人家,山口那几个人,天天都在那里守着吗?有没有换岗的时候?”

    老翁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没太留意。不过有几次我起早赶集,天蒙蒙亮的时候路过山口,好像换了一拨人。大概就是那个时辰吧。”

    段郎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暗卫一眼。谢过老翁之后,几人沿着他指的路往山腰走去。果然,还没到半山腰,就看到一道铁丝网横在山路上,铁丝网后面有一个木制的岗哨,三个黑衣人正在那里把守。为首的正是老翁说的那人,左脸上的刀疤在午后阳光下格外狰狞。

    常香玉的手已经按上了别离钩。段郎按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他发现那道铁丝网虽然简陋,但铁丝上每隔一段就系着一个小铃铛,一碰就会响。铁丝网后面的树林里,隐约可以看到更多的黑影在晃动——不止三个人。如果硬闯,必定会惊动整座山。

    “先退。”段郎低声说。

    三人沿原路退回到山脚下。段郎让暗卫在山脚留守监视,自己带着常香玉和柳梦璃赶回姑苏城。回到听风客栈时已是黄昏,白苏珍已经将今日收集到的所有情报汇总在了一张新的大纸上——高云翔在江南的势力网络几乎全部浮出水面,从资金到军械、从药草到粮草,每一条线都有据可查。那些节点被她用炭笔和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蛛网,而蛛网的中心写着三个字:高云翔。

    “还有一个问题。”白苏珍指着纸上穹窿山的位置,用手指画了一个圈,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铁鹰暗卫的标记为什么会出现在五福巷?高云翔的母亲为什么要借桂花糕把这个消息传给我们?铁鹰、高家、刀王妃——这三个点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段郎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铁鹰暗卫被解散,不是因为他们犯了错,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先帝组建铁鹰,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保护皇室,是为了监视朝中大臣——包括高家,也包括段家。铁鹰掌握着两家的秘密。高氏覆灭后,先帝担心这些秘密被泄露,下令解散铁鹰,销毁所有档案。但有一批铁鹰成员在解散前夕忽然消失,从此下落不明。当时负责追查这件事的,就是刀王妃。她查了半年,只追回来几个人,其余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柳梦璃忽然说:“也许,她不是不想告诉你。也许那些人,她查到最后,发现他们投靠了高家?”

    “那也不对。”常香玉接过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如果铁鹰的残余投靠了高家,三年前高云翔开始大规模扩张势力时,他们就应该出现。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才在五福巷看到那个标记?”

    段郎忽然站起身,拿起那份铁鹰暗卫的名单,在烛火前仔细端详。但段郎看的不是人名和地址——他在看那个标记。十字加圆点,这不是铁鹰的完整徽记。铁鹰的完整徽记是十字圆点外加一圈锯齿纹,代表鹰的利爪。但这糕点上的标记,只有十字和圆点,没有锯齿。这不是铁鹰,而是铁鹰的一个分支——“幼鹰”。这是当年先帝训练的那批未成年的暗卫,他们在正式加入铁鹰之前,使用这个简化的标记。

    “当年那批失踪的铁鹰成员中,有几个是幼鹰的教官。他们带走了几个孩子——那些孩子如果活到今天,差不多就是高云翔这个年纪。”

    白苏珍震惊了。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高云翔身边有一批从小被高家培养的暗卫。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死士,而是经过铁鹰系统训练的专业谍者。他们精通易容、跟踪、暗杀、情报传递,他们的忠诚度极高,他们只听命于收养他们的人。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高云翔的死士战斗力如此强悍,为什么他的情报网络如此严密——因为他手底下有一支从小用铁鹰标准训练出来的队伍。

    “可是,高夫人为什么要我们查到这些?”白苏珍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她给了我们线索,让我们查到五福巷的铁鹰余部,又让我们查到穹窿山的暗军基地。她到底想干什么?”

    段郎默然良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姑苏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河道上的乌篷船挂着灯笼缓缓划过,在暗色的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摇曳的光影。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一慢两快,已是二更天了。

    “她不是在帮我,也不是在害我。”段郎转过身,目光在烛火中闪烁,“她是在借我的手,逼她儿子做一个选择。高云翔的势力已经大到连他母亲都无法完全掌控了。那些铁鹰余部,他们是忠于高家的,但他们忠于的是高夫人,还是高云翔?如果他们忠于高云翔,高夫人就失去了对这支核心力量的指挥权。她让我查到这些,是想借外力来清洗高家内部。如果我能削弱高云翔的力量,她就能重新掌控局面;如果高云翔能顶住我的压力,那就证明他确实是值得继承高家事业的少主。无论谁赢,她都稳赚不赔。这才是一个真正懂权谋的女人——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放在棋盘上当棋子。”

    常香玉冷笑了一声:“把自己的亲儿子当棋子,这女人的心肠,倒比穹窿山的矿洞还深。”

    一阵沉默过后,段郎转身走向门口。

    “王爷,你去哪里?”白苏珍问道。

    “写一封信,约高夫人再下一盘棋。这一次,不是在寒山寺。是在穹窿山。”段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怎么破她儿子的暗军。她不是想借我的手逼高云翔做选择吗?那我就让她看看,这个选择,会是什么代价。她下了这么多年的棋,也该轮到她亲身入局,在棋盘上站一站了。”

    次日清晨,一封信由周掌柜转交给了素音。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用了火漆,火漆上压的是一枚极简的竹节印——那是段郎少年时在江湖上行走时用的旧物。素音将信呈给高夫人。

    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穹窿山下,黑子先行。夫人若来,请带一碟桂花糕。”

    高夫人看完,沉默了很久。窗外枫叶正红,几片叶子随风飘进窗来,落在她面前的棋盘上。棋盘上还摆着寒山寺那局残棋的复盘,黑子白子犬牙交错,胜负未分。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落子之声清脆而决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知道了。知道我在利用他,也知道我为什么利用他。但他没有愤怒,也没有退缩。他只是接受了这个规则,然后反客为主,让我去他的棋盘上落子。”高夫人将信折好,放在棋盘旁,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去告诉云翔,三日后,穹窿山下,段郎会来。让他把矿洞里的人全部撤出来——不是要跟他开战,是要看他怎么应对。”

    素音应声退了出去。走出书房月洞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夫人依旧坐在窗前,手里拈着另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那个姿态看上去无比从容,但素音心中泛起一丝寒意。她跟了高夫人十二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平静,就越是山雨欲来。她知道,三日后的穹窿山,不管谁赢,高家都会付出代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窗前,平静地拈着棋子,等着下一手落子。

    素音走后,高夫人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枫叶在秋风中簌簌落下,在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暗红,像棋盘上干涸的血迹。一只花斑猫从院墙上走过,无声无息,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高夫人忽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是高家覆灭前夕,先帝召她入宫。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雨水砸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密如擂鼓的声响。她跪在大殿的冰冷金砖上,裙摆湿透,发髻被雨水打得散乱。先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隐在十二旒冕冠的珠帘后面,看不真切。他问她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晚膳用什么。

    “高家若败,你当如何?”

    她当时回答:“妾身不过一女流,生死由命。”

    先帝看着她,目光穿过珠帘,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种她当时完全读不懂的深意。他缓缓说了句话,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他说:“你不是女流,你是一盘棋。”

    那盘棋,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布局、蓄势、落子。如今这盘棋,终于下到了最关键的节点。高夫人将手中拈了许久的那枚白子,稳稳地放在了棋盘上。落子之声清脆而决绝,在空荡的书房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窗外,姑苏城的水巷里,有船娘在唱《采菱曲》,歌声悠悠地飘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二章 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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