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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你是不是早知道

    波士顿查尔斯河畔,酒店的行政酒廊。

    早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将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通明。

    这个时间,酒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背景音乐里流淌着低沉的大提琴曲。

    靠窗的一张圆桌旁,阿瑟坐在一张深皮沙发里。

    他面前摆着一份典型的英式早餐,煎蛋的边缘已经凝固,培根软塌塌的,旁边的杯子里,咖啡早已没有了热气。

    从二十分钟前坐在这里开始,阿瑟就一口东西都没有动过。

    他的双手交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页面停留在ArXiv的最新发布列表上。

    阿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极其缓慢地往下滑动。

    高能物理。

    计算机架构。

    纯数学。

    三个原本在学术界各自筑起高墙的版块,此时在屏幕上被三篇几乎在同一秒钟跳出来的论文强行扯在了一起。

    阿瑟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第三篇论文的作者栏上。

    【Zhuo Chen】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上午在哈佛科学中心一号报告厅里的画面。

    那个十四岁少年,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面对着黑板上的死胡同,只是微微擡了擡手,用一种近乎请求探讨的温和语气说了一句话。

    然後,朱熹平的粉笔就活了。

    阿瑟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篇足足有十五页、逻辑密集得像铁板一块的纯代数底座论文。

    「这算什麽事......」

    阿瑟盯着屏幕,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困了......这就是你说的困了回去睡觉了?」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酒廊里的死寂。

    餐厅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皮埃尔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衬衫,领口规整地敞开着,右手拿着一份摺叠整齐的当天的《波士顿环球报》,左手插在裤兜里,迈着有些散漫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的精神看起来好极了,下巴刮得乾乾净净,甚至还带着一点古龙水的淡淡香气。

    皮埃尔在酒廊里扫视了一圈,看到靠窗的阿瑟,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早安,阿瑟。」

    皮埃尔拉开阿瑟对面的椅子,极其放松地坐了下来。

    「波士顿的清晨总是这麽让人清醒,我刚刚在楼下遇到哈佛的几个熟人,他们急匆匆的样子就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

    阿瑟没有说话。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擡一下,依然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

    皮埃尔转头招了招手,示意远处的服务员过来。

    「一杯大吉岭红茶,另外,请帮我拿一份现烤的可颂面包,多要一点黄油,谢谢。」

    点完单,皮埃尔把手里的报纸平摊在桌面上,一边用手指抚平报纸上的摺痕,一边笑着看向对面的老朋友。

    「阿瑟,你这份早餐是从昨天晚上放到现在的吗?培根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一块乾枯的树皮。」

    阿瑟缓缓擡起了头。

    他没有理会皮埃尔的玩笑。

    他就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熬得有些陷下去的眼睛,死死地,幽幽地盯着皮埃尔。

    酒廊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降了几度。

    大提琴的音乐还在继续,但桌上的气氛却变得极其诡异。

    皮埃尔正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糖罐,一擡头,迎上了阿瑟那道毫无波动的目光。

    皮埃尔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看着阿瑟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挑了挑眉毛。

    「阿瑟,你这麽看着我,会让我以为我今天早上穿错了衣服,或者我的脸上沾了什麽不该沾的东西。」

    阿瑟依然没有说话。

    他盯着皮埃尔,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酒廊的服务员托着托盘走过来,轻手轻脚地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和一盘散发着奶香的可颂面包放在了皮埃尔面前。

    「请慢用,先生。」

    随着服务员退去,桌面上重新归於寂静。

    阿瑟终於动了。

    他伸出右手,按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边缘,唰的一声,乾脆地将整台电脑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转了一百八十度,重重地推到了皮埃尔的面前。

    「看看这个。」

    阿瑟的声音沙哑,里面压抑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情绪。

    皮埃尔看了一眼被推到面前的屏幕,又看了一眼阿瑟,脸上的神情依然很松弛。

    「ArXiv?阿瑟,你大清早不吃早餐,就是为了在网上看那些博士後写的垃圾预印本吗?」

    皮埃尔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银色的小勺子,在红茶杯里轻轻地搅动着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了屏幕上。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皮埃尔手里捏着的小勺子,突然停住了。

    他虽然坐在波士顿的酒店里,但他对陈拙那十五页底稿的熟悉程度,放眼整个北美,除了陈拙自己,没人能超过他。

    昨天早晨,西里尔在普林斯顿收到那份全是噪点的传真时,皮埃尔就已经通过电话把前三页的算子推演了一遍。

    但他没看到後面的。

    更没有看到物理和计算机版块上的这两篇。

    皮埃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原本放松的脊背在不自觉中挺直了一点。

    但他隐藏得很好,只是随手把勺子搁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哦,山姆和阿伦。」

    皮埃尔靠回椅背上,拿起那杯红茶抿了一口。

    「陈拙在波士顿交的新朋友,我听说这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实验室里都是挺有想法的年轻人,没想到他们的效率这麽高。」

    阿瑟看着皮埃尔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两只手掌猛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

    声音在空旷的酒廊里有些刺耳。

    远处的服务员吓了一跳,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局促地转过头去。

    「皮埃尔,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刚知道的恶心表情!」

    阿瑟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撑着桌子,整个人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过去的猎犬。

    他盯着皮埃尔,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质问。

    「昨天下午,在哈佛科学中心,老朱卡在偏微分方程的连续性奇点上,所有人都在想办法修补那个该死的连续流形。」

    阿瑟的眼珠子里泛着血光。

    「陈拙坐在最前面,随口说了句商空间映射,离散截断,然後呢?他干了什麽?」

    阿瑟的指甲在桌面上狠狠地抓了一下。

    「结束後说他有点困就走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孩子懂礼貌!」

    阿瑟的声音开始发颤。

    「现在你告诉我,他回公寓到底干了什麽?」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上那三篇论文的并排超连结。

    「五个小时!」

    阿瑟咬牙切齿。

    「这三篇论文挂上去整整五个小时了!整个美东地区的超算实验室和高能物理组现在都像疯了一样在摇人开会!」

    阿瑟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沙发里,但那道幽幽的目光却始终锁在皮埃尔的脸上。

    「皮埃尔,你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昨天眼睁睁看着他退场,然後故意瞒着我们所有人,坐在这里等今天早上的烟花?」

    皮埃尔看着阿瑟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心里其实已经泛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了解陈拙。

    他知道那十五页纸在代数几何上的统治力。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陈拙在回到公寓的短短十几个小时里,不仅没有休息,反而直接用那套纯数底座,强行把隔壁两个巅峰领域的工业应用给砸出了一个跨学科闭环。

    现在的年轻人,交朋友都这麽务实吗?

    皮埃尔端着茶杯的手很稳。

    作为一个老牌的法国数学家,他把法式凡尔赛的本能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他内心同样被这个十四岁少年的执行力震撼得头皮发麻,但在这个老对手兼老朋友面前,他绝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皮埃尔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杯。

    他伸手拿起那块现烤的可颂面包,用小刀切开,在里面抹了一层厚厚的黄油。

    「阿瑟,你太高估我了。」

    皮埃尔咬了一口面包,酥脆的表皮在嘴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昨天早上西里尔收到传真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我以为他只是在非工作时间搞了个纯数学的小工具,想帮朱教授解决一点几何分析上的小麻烦。」

    皮埃尔把面包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显得极其无辜且理所当然。

    「谁能想到现在的年轻人交朋友这麽不挑剔呢?他大概只是在公寓里喝水的时候,顺口跟他的室友聊了两句,然後那两个孩子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新世界,非要连夜把论文写出来。」

    皮埃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十四岁少年的精力总是多得让人嫉妒,不是吗?我像他这麽大的时候,还在巴黎的街头为了一个好看的姑娘和别人打架,而他只是顺手把隔壁物理系和计算机系的饭碗给砸了。」

    阿瑟看着皮埃尔那副慢条斯理,甚至还带着几分当长辈的骄傲的表情,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全力的一拳,直接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法式棉花糖上。

    「砸了饭碗?」

    阿瑟冷笑了一声,眼神里的幽怨更深了。

    「皮埃尔,你以为西里尔现在还能在普林斯顿安心地喝他的早茶吗?」

    皮埃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西里尔?他怎麽了?」

    阿瑟重新把笔记本电脑转回自己的方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份刚刚收到的内部邮件。

    「就在十五分钟前,西里尔给我打了个电话。」

    阿瑟看着屏幕,语气里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颓丧。

    「他在电话里像头被踩了尾巴的非洲雄狮一样咆哮,大卫家那些个精得像鬼一样的律师,在今天淩晨论文上传的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用一份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协议,把这三篇论文所有的底层算子和商业交叉授权,全部焊死了。」

    阿瑟擡头看着皮埃尔。

    「普林斯顿的智慧财产权办公室在半个小时前提出了职务发明主张,结果被大卫拿着空间,资金和课题的三重断点证据,直接在法理上把门给焊死了,普林斯顿在这套足以统治未来十年伺服器架构的商业蛋糕里,连一片碎屑都没有捞到。」

    皮埃尔听到这里,拿着红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半秒钟。

    随後,他把杯子放回瓷盘,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清脆的响声。

    「大卫这孩子,手脚比我想像的还要利索。」

    皮埃尔的嘴角终於有些按捺不住地往上勾了勾。

    「所以呢?西里尔现在正准备向新泽西州的法院申请紧急禁令吗?」

    「申请个屁。」

    阿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西里尔虽然是个官僚,但他不是瞎子,他很清楚如果现在跟陈拙撕破脸发起诉讼,意味着什麽。」

    阿瑟揉着太阳穴,声音低沉下来。

    「哈佛和MIT的学术嗅觉绝不比我们差,洛朗和理察那帮老狐狸,现在估计已经把那两个幸运的博士後按在黑板上摩擦了,只要他们顺着ArXiv的引用链看懂了陈拙那个代数底座的价值,哈佛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最高权限的特批资金,把终身教职和独立实验室直接拍在陈拙面前。」

    「普林斯顿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一点点机构的贪婪和敌意,陈拙明天说不定就会顺理成章地转学去哈佛。」

    「到时候,我们不仅捞不到商业利益,还会把一个跨时代的数学天才白白送给麻萨诸塞州的这帮学术怪兽。」

    皮埃尔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查尔斯河上划过的赛艇,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

    「那西里尔现在在干什麽?在办公室里砸花瓶吗?」

    「他把整个数学系的核心教授全徵召了。」

    阿瑟叹了口气,看着皮埃尔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西里尔下达了最高行政指令,取消了今天所有的常规课程和研讨会,他要普林斯顿在一号绝密会议室里,集中所有的算力资源,在二十四小时内,为陈拙的那篇论文出具一份详尽到标点符号的《官方合规性证明》白皮书。」

    阿瑟摇了摇头。

    「商业上的事情大卫已经赢了,西里尔现在要用普林斯顿在学术界几十年的垄断霸权,强行去买断陈拙这套理论在人类科学史上的正统解释权和历史冠名权。」

    「只要我们的白皮书率先发布,以後无论是矽谷的应用层,还是欧洲核子中心的物理模型,只要触及这个代数算子,都得在文献的第一页,永远把正统源头锚定在普林斯顿数学系的基石上。」

    阿瑟盯着皮埃尔。

    「这是一场学术政治圈地运动,皮埃尔,你们师徒俩,把整个普林斯顿逼得要连夜加班给他当法统的加冕人。」

    皮埃尔听完,将最後一块抹了厚厚黄油的可颂面包放进嘴里。

    他咽了下去,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大吉岭红茶,一口喝乾。

    酒廊外的风吹着落叶,查尔斯河的水面泛着金光。

    皮埃尔把空茶杯放回桌上,扯过纸巾优雅地擦了擦手,随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看着窗外那片属于波士顿的天空,淡淡地笑了笑。

    「让西里尔去头疼吧,只要陈拙的学术论文上还刻着我们普林斯顿的烙印,其他的商业游戏,就随那个小家夥自己去玩吧。」

    皮埃尔转过头,看着对面的老朋友,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再掩饰的身为老师的骄傲。

    「阿瑟,别去纠结什麽规矩和流程了,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怪物诞生,而这个怪物,是我的学生。」

    阿瑟看着皮埃尔那副凡尔赛到了极致的嘴脸,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彻底凉透的英式早餐,彻底失去了食慾,有些烦躁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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