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2章 灭顶之灾
林清舟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有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有财叔，你可知从前这些被抓的人，是要被流放去哪儿？"
李有财愣住，泪眼模糊地回忆起来，半晌才开口，
"我....我听人说过，承平朝开国头几年，神仙蜜还是屡禁不止，朝廷大力整治，那些沾了秽物的人，不是杀就是抓去服苦役，
北边的长城，西边的官道，还有几处军屯的防御工事...都是那批人修的，累死算数，埋在工地上都没人收尸..."
林清舟点了点头，
"不错，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需要人干活，就把这些犯人当牲口使，可如今呢？"
他目光扫过李有财和李洪武，
"如今承平朝立国多少年了？边防工事早修完了，远处的矿场也封了不少，你再想想，河湾镇这边..."
林清舟条理清晰地开口，
"一，河湾镇临江，年年要修堤，年年缺力工，死在堤坝上的不算少，
二，黑石沟矿场，去年官家封了对外招工，送进去的全是囚犯，十去九不回，可矿还得有人挖，
三，这周边几个镇的官道，水渠，哪处不缺人？"
李洪武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的意思是...."
林清舟没直接说透，只是淡淡道，
"上头要快刀斩乱麻，可斩完了人往哪儿送？千里迢迢押去边关？
那得多少银子多少人力？不如就地消化，
河湾镇自己就是个缺人的地方，拉去挖矿，修堤，扛大包，省了押送的麻烦，还白得一批苦力。"
李有财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像是黑暗里忽然透进一丝光。
"你...你是说....我儿....他不会被流放到那千里之外的地方？"
林清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我不敢打包票，可你想想，从河湾镇抓的人，送去黑石沟，不过几十里地，
送去河堤，就在江边，押送费不了几个铜板，人还能立刻派上用场，上头要的是效率，不是折腾。"
李有财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撑着地面，膝盖上的泥蹭了一手，他也不在乎。
"那...那他起码....还在河湾镇附近？"
林清舟点了点头，
"即便最坏的结果，他被判了苦役，大抵也是留在这一带，
黑石沟也好，河堤也好，总归离清水村不算太远，你逢年过节，兴许还能托人送口吃的进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醒了李有财心里那团死灰。
他不再撞头了，慢慢直起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变了，
不再是彻底的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光。
"在...在附近...."
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起码...还能见着...."
周桂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泼冷水。
只对李洪武道，
"洪武，赶紧扶你爹起来吧。"
李洪武连忙点头上前，伸手架住李有财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人起来，林清舟又开口，
"我说的这些，只是我自己的推想，不敢当准话，
可你想想，比起被押去千里之外的边关，留在河湾镇，总归多一线指望，
你回去养好腿，等消息，若真判了苦役，人在附近，你还能去探看，日子还长，一步步来。"
李有财抹了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手，
"多谢...多谢林三郎..."
"你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他弯腰去捡那两吊腊肉，手抖得厉害，油纸散了，腊肉滚在地上。
李洪武赶紧捡起来，重新包好。
"肉...肉你拿着。"
李有财把腊肉往周桂香手里塞，
周桂香推了，
“有财，需不着这些，也没帮上你忙，自己拿回去吃。”
林清流在旁边皱了皱鼻子，嫌弃道，
"这肉都掉地上了，沾了泥，你还拿给我娘干嘛？赶紧回去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周桂香嗔怪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没规矩！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林清流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
"本来嘛....掉地上了再送人，脏不脏呀...."
李有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油纸散开，腊肉上沾了泥灰的肉，脸腾地红了，讪讪地收回手，
"是....是老汉糊涂了，这肉...不干净了，不拿不出手...."
他弯腰把腊肉重新包好，攥在手里，对着周桂香和李洪武又躬了躬身，
"桂香，林三郎，林五郎，那....我们先回去了。"
周桂香点了点头，
"回去歇着罢，腿上的伤记得敷药。"
李洪武搀着李有财出了院门，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林茂源在这边说话的时候时候下堂回来了，见堂屋里人在聊事，也能猜到几分，想着清舟会处理。
便自顾自回屋换洗。
堂屋里，一时就剩下周桂香，林清舟，林清流三人，等着开饭。
林清流啃着红枣糕，忽然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
"三哥，你说咱们爹医术那么好，要不让他去跟衙门说说？
给这些人都治一治，说不得以后还能封爹一个医官当当呢！"
这话一出，周桂香和林清舟同时齐刷刷看向他。
林清舟的表情林清流很熟悉，那是他又怪自己蠢了的表情。
周桂香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娘？三哥？"
林清流手里还举着半块红枣糕，有些尴尬，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
周桂香伸手把林清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
"小五，这话你以后可不要往外面说。"
"为何？"
林清流眨巴着眼，
周桂香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你听娘说，这神仙蜜，它可不是普通的病，它是朝廷明令禁绝的秽物，沾上了就是犯法，跟偷盗，杀人一样，是罪，
你若是去治，那不就等于说这东西能治好？能治好的话，那大家伙儿还怕什么？
吸一口，找大夫治就是了，反正能好，那禁令还有谁当回事？"
林清流愣了，
"可...可它确实能戒啊？"
"蠢货，能戒也不能去治。"
林清舟终于开口，
"治好了，人还是犯过法的人，可要是传出去，说林家能治神仙蜜，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家，
衙门会想，你一个乡下大夫，怎么对这禁物这么上心？是不是自己也沾过？
还是跟那些贩子有勾连？到时候不用白校尉动手，咱们家就先被查个底朝天。"
周桂香点头，
"你三哥说得对，这世道，有些东西不能碰，不是因为治不好，是因为一旦沾上了，就得让它烂在那儿，让旁人看着害怕，才没人敢再碰，
你若是去治，那不是救人，是告诉所有人，吸了没事，有大夫兜着呢，
那这清水村，河湾镇，得乱成什么样？
今天你治一个，明天他吸一口等你治，后天人人都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大不了找大夫，
禁令成了废纸，朝廷的威严往哪儿摆？
到时候追究下来，说咱们林家私开药庐，暗助犯人，那才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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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财愣住，泪眼模糊地回忆起来，半晌才开口，
"我....我听人说过，承平朝开国头几年，神仙蜜还是屡禁不止，朝廷大力整治，那些沾了秽物的人，不是杀就是抓去服苦役，
北边的长城，西边的官道，还有几处军屯的防御工事...都是那批人修的，累死算数，埋在工地上都没人收尸..."
林清舟点了点头，
"不错，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需要人干活，就把这些犯人当牲口使，可如今呢？"
他目光扫过李有财和李洪武，
"如今承平朝立国多少年了？边防工事早修完了，远处的矿场也封了不少，你再想想，河湾镇这边..."
林清舟条理清晰地开口，
"一，河湾镇临江，年年要修堤，年年缺力工，死在堤坝上的不算少，
二，黑石沟矿场，去年官家封了对外招工，送进去的全是囚犯，十去九不回，可矿还得有人挖，
三，这周边几个镇的官道，水渠，哪处不缺人？"
李洪武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的意思是...."
林清舟没直接说透，只是淡淡道，
"上头要快刀斩乱麻，可斩完了人往哪儿送？千里迢迢押去边关？
那得多少银子多少人力？不如就地消化，
河湾镇自己就是个缺人的地方，拉去挖矿，修堤，扛大包，省了押送的麻烦，还白得一批苦力。"
李有财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像是黑暗里忽然透进一丝光。
"你...你是说....我儿....他不会被流放到那千里之外的地方？"
林清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我不敢打包票，可你想想，从河湾镇抓的人，送去黑石沟，不过几十里地，
送去河堤，就在江边，押送费不了几个铜板，人还能立刻派上用场，上头要的是效率，不是折腾。"
李有财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撑着地面，膝盖上的泥蹭了一手，他也不在乎。
"那...那他起码....还在河湾镇附近？"
林清舟点了点头，
"即便最坏的结果，他被判了苦役，大抵也是留在这一带，
黑石沟也好，河堤也好，总归离清水村不算太远，你逢年过节，兴许还能托人送口吃的进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醒了李有财心里那团死灰。
他不再撞头了，慢慢直起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变了，
不再是彻底的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光。
"在...在附近...."
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起码...还能见着...."
周桂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泼冷水。
只对李洪武道，
"洪武，赶紧扶你爹起来吧。"
李洪武连忙点头上前，伸手架住李有财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人起来，林清舟又开口，
"我说的这些，只是我自己的推想，不敢当准话，
可你想想，比起被押去千里之外的边关，留在河湾镇，总归多一线指望，
你回去养好腿，等消息，若真判了苦役，人在附近，你还能去探看，日子还长，一步步来。"
李有财抹了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手，
"多谢...多谢林三郎..."
"你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
他弯腰去捡那两吊腊肉，手抖得厉害，油纸散了，腊肉滚在地上。
李洪武赶紧捡起来，重新包好。
"肉...肉你拿着。"
李有财把腊肉往周桂香手里塞，
周桂香推了，
“有财，需不着这些，也没帮上你忙，自己拿回去吃。”
林清流在旁边皱了皱鼻子，嫌弃道，
"这肉都掉地上了，沾了泥，你还拿给我娘干嘛？赶紧回去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周桂香嗔怪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没规矩！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林清流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
"本来嘛....掉地上了再送人，脏不脏呀...."
李有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油纸散开，腊肉上沾了泥灰的肉，脸腾地红了，讪讪地收回手，
"是....是老汉糊涂了，这肉...不干净了，不拿不出手...."
他弯腰把腊肉重新包好，攥在手里，对着周桂香和李洪武又躬了躬身，
"桂香，林三郎，林五郎，那....我们先回去了。"
周桂香点了点头，
"回去歇着罢，腿上的伤记得敷药。"
李洪武搀着李有财出了院门，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林茂源在这边说话的时候时候下堂回来了，见堂屋里人在聊事，也能猜到几分，想着清舟会处理。
便自顾自回屋换洗。
堂屋里，一时就剩下周桂香，林清舟，林清流三人，等着开饭。
林清流啃着红枣糕，忽然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
"三哥，你说咱们爹医术那么好，要不让他去跟衙门说说？
给这些人都治一治，说不得以后还能封爹一个医官当当呢！"
这话一出，周桂香和林清舟同时齐刷刷看向他。
林清舟的表情林清流很熟悉，那是他又怪自己蠢了的表情。
周桂香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娘？三哥？"
林清流手里还举着半块红枣糕，有些尴尬，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
周桂香伸手把林清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
"小五，这话你以后可不要往外面说。"
"为何？"
林清流眨巴着眼，
周桂香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你听娘说，这神仙蜜，它可不是普通的病，它是朝廷明令禁绝的秽物，沾上了就是犯法，跟偷盗，杀人一样，是罪，
你若是去治，那不就等于说这东西能治好？能治好的话，那大家伙儿还怕什么？
吸一口，找大夫治就是了，反正能好，那禁令还有谁当回事？"
林清流愣了，
"可...可它确实能戒啊？"
"蠢货，能戒也不能去治。"
林清舟终于开口，
"治好了，人还是犯过法的人，可要是传出去，说林家能治神仙蜜，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家，
衙门会想，你一个乡下大夫，怎么对这禁物这么上心？是不是自己也沾过？
还是跟那些贩子有勾连？到时候不用白校尉动手，咱们家就先被查个底朝天。"
周桂香点头，
"你三哥说得对，这世道，有些东西不能碰，不是因为治不好，是因为一旦沾上了，就得让它烂在那儿，让旁人看着害怕，才没人敢再碰，
你若是去治，那不是救人，是告诉所有人，吸了没事，有大夫兜着呢，
那这清水村，河湾镇，得乱成什么样？
今天你治一个，明天他吸一口等你治，后天人人都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大不了找大夫，
禁令成了废纸，朝廷的威严往哪儿摆？
到时候追究下来，说咱们林家私开药庐，暗助犯人，那才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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