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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天魔宗主现

    炼虚五层之后,又过了数日。

    这日午后,长老殿。

    四长老研好墨,又亲手沏了壶灵茶,奉到李寒山手边。茶是新贡的雾峰灵芽,热气自盏中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的阳光里缓缓散开。做完这些,她没有退开,而是立于案侧,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犹豫了片刻。

    "主人。"她压低声音,"有一件事,奴家思来想去,还是该尽早告诉您。"

    "说。"

    "大长老修为的事,大长老离合道三层很近了。"四长老斟酌着字句,"据我了解到的消息,最近大长老在战斗中收获颇多,已经有了突破的契机。"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短则几年,长则十余年。他必踏出那一步。"

    合道三层。

    李寒山端着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茶烟散开的声音。四长老垂手立在一旁,看着自家主人沉吟的侧脸,心里竟是出奇的平静。这若是搁在几个月前,这种消息她只会烂在肚子里,两头下注,谁也不得罪。可如今,她把长老会压箱底的消息递到李寒山案前,心里没有半分犹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死心塌地,是从那一炉七颗的太玄养元丹开始的,还是从那朵开在小腹上的阴纹开始的。

    "盯着。"良久,李寒山开口,"山外的事,前线的事,都要盯。"

    "是。"

    "去办吧。"

    四长老躬身退下。李寒山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聂鸿渊一旦踏入合道三层,这盘维持了三个月的平衡棋局,可就要翻天了。

    ——

    正想着,殿外有守门弟子来报。

    "启禀长老,山门外有附属小宗栖霞谷一行七人求见,说是……照例,献礼。"

    这半个月来,山门前几乎日日都有外宗献礼的队伍,流程早走熟了:验明礼单,神识扫过,确认无异,开一线通道。李寒山头也没抬:

    "按例办吧。让他们进来。"

    "是。"

    弟子退下。李寒山翻过一页玉简,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山门之外,大阵云雾之外。

    一艘青绿色的小飞舟静静悬停着。舟上七人,礼单、礼盒、供奉的锦缎整整齐齐码在船头,任谁看,都是一支再标准不过的献礼队伍。

    只有栖霞谷谷主陶敬之自己知道,袖中的那只手,抖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的那个夜里,他亲眼看见这尊魔头自天而降——没有遁光,没有破空之声,就那么凭空出现,落在栖霞谷的祠堂顶上,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一步跨出来的。金丹后期的谷主在那股气息面前,连抬头都做不到。全谷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被种下了魔种——那东西入体时像一条冰凉的细虫,顺着经脉游进心口,盘踞下来。魔头只说了一句:魔种入心,一念爆之,鸡犬不留。

    魔头只给了他一个任务:照常备礼,照常入合欢宗,把他——安安稳稳地——带进那道护山大阵里。

    舟尾,一名低头垂手的"仆役"闭着眼,纹丝不动。

    黑袍之下,天魔宗主的呼吸绵长而平稳。

    那件宽大的黑袍裹着的,是一具枯瘦得近乎骷髅的躯体。左半边身子上,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那是虚空乱流留下的痕迹,永远不会消了。

    数月之前,天魔宗山门前,仙盟三合道围杀。

    那一战,他燃尽百年修为,施展天魔解体大法,一拳轰碎了天幕,强行撕开一道虚空裂缝,遁入其中。

    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永无止境的乱流,如亿万柄钝刀,日日夜夜地刮。他在里面漂流了不知多少日夜,魔躯被乱流削得血肉模糊,神志几度涣散,全靠一口恨意吊着,吞食乱流中漂过的魔物残骸续命。最深处的那几夜,他甚至"听"到了某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存在翻身的动静——仅是那么一丝余波扫过,便险些将他的神魂碾成齑粉。

    他不敢再待下去,拼着残躯,循着一缕微不可察的界膜缝隙,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虚空里跌了回来。

    跌回此界时,他落在中洲西陲的一片荒泽里,修为十不存三,只剩一口气。

    他吞妖兽,炼残魂,在泥沼深处足足养了数月,用掉了不知道多少天材地宝,才算将伤势养回七八成。

    伤势养好,便是清算。

    隐月那个逆女勾结外人,宗门一夜倾覆;两个女儿,一个叛宗远走,一个据说被那姓李的小畜生种了什么劳什子阳纹,收作暖床女奴——这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险些捏碎了手里的头骨。

    合欢宗精锐尽出,掌门亲征在外,山门空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混过那道护山大阵,十息之内取下李寒山的头颅,再从容遁走——天衣无缝。

    "都记清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直接响在陶敬之的识海里,"入阵之后,不许回头,不许迟疑。若敢耍半点花样——"

    "不、不敢!"陶敬之冷汗涔涔,"全谷三百口的性命都在您手里,晚辈不敢。"

    "哼。"

    黑袍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他身上这件无相天魔衣,是天魔宗密藏的遁形至宝,往身上一披,连那具被虚空蚀坏的魔躯都能遮得严严实实,合道之下,无人能看破他的行藏。至于那护山大阵——他早已远远观望过数日,寻常查验,验的是礼单、气息、人数,哪里验得出一件"衣裳"。

    万无一失。

    ——

    山门处,云雾缓缓分开一线。

    守门弟子持戟而立,为首者接过礼单,核对人名:"栖霞谷,七人,礼单三份……嗯,没错。随我来,入阵之后跟紧些,不可乱走。"

    "是,是。"陶敬之躬着身子,连连点头。

    七人鱼贯而入,垂着头,沿着那条仅容数人并行的阵中通道,向云雾深处走去。

    通道里很静。雾气贴着脚踝缓缓流动,脚步声被四周的云雾吃掉,七个人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陶敬之走在最前,一步。两步。三步。

    一切如常。

    陶敬之悬了三日的心,悄悄落回了半截。

    就在这时——

    嗡!!!

    整座护山大阵,毫无征兆地轰鸣起来!

    通道两侧的云雾刹那间由白转赤,一道道银白色的纹路自大阵深处亮起,如燎原火线,贴着云雾一路烧来,自四面八方汇聚——直指队伍末尾那名垂首而立的"仆役"!

    嗡鸣响起的刹那,天魔宗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一缕细细的、灼热的火线,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踝——温暖,纯和,却让他体内的魔气本能地尖叫起来!

    纯阳之火!

    那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

    下一瞬,警笛大作。

    那钟声不似召集钟那般雄浑,尖厉、急促,一声接着一声,直刺神魂——九声连响,整个合欢宗五峰上下,无论闭关的、炼丹的、睡熟的,尽数被这刺骨的警笛惊得魂飞天外!

    "敌袭——!守山弟子,结阵!!"

    守门弟子厉声嘶吼,脸色煞白。大阵封山三月,这道警笛从未响过,今日一响,便是泼天的祸事!众人手中长戟灵光暴涨,通道禁制轰然合拢,如一道闸刀,将七人队伍死死锁在其中——而队伍末尾那道黑袍身影,被一层陡然升起的赤白光幕,硬生生地挤出了通道,拦在了大阵之外!

    "怎么回事?!大阵三个月没响过了——"

    "警戒禁制!是长老加的那层警戒禁制响了!"

    守山弟子们又惊又骇,握戟的手心里全是汗。陶敬之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通道里,嚎啕大哭:

    "不关我们的事!不关我们的事啊!全谷被种了魔种,我们是被逼的——魔头逼我们带他进来的!救命,救命啊!"

    大阵之外,云雾翻涌。

    那道黑袍身影悬在半空,静静地站了两息。

    随即,他缓缓抬起头,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警戒禁制。"

    "倒是本座小瞧了你。"

    轰——!!

    黑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灰。魔云自虚空中滚滚而出,眨眼间遮蔽了半边天际——

    云雾散开处,那具枯瘦如柴的魔躯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半边身子的皮肤呈死寂的灰白,蛛网般的裂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腕,风一吹,宽大的袖袍空荡荡地贴在骨头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点烧红的炭,透着从九幽深处爬回来的人特有的、择人而噬的光。

    合道之威,毫不掩饰,轰然压落!

    他五指成爪,对着那道赤白光幕,一爪抓下。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护山大阵的光幕疯狂闪烁,整座合欢宗,所有山峰齐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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