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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火车通行

    最先传开的是汴州城。

    汴州那座城门外的土坡上,五年前还是成片灾民蹲着等粥的地方,如今修起了一座新的货运站。

    木料搭的棚顶,下面是几条并列的铁轨终端,几辆铁皮车厢正停在轨道上,车身上还残留着长途运输后留下的泥点和划痕。

    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脚夫正蹲在车厢旁边卸货,袋子上写着“长安”两个大字。

    他搬了几袋就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对旁边另一个正在记账的同伴说:“听说了没?这铁家伙以后能通到咱们汴州来。”

    “通到汴州?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人家说铁轨已经铺到华州了,过了洛阳就快到咱们这儿了。”

    “那以后咱们往长安运货,就不用赶马车颠好几天了?直接装上这铁马车,哐当哐当就到了?”

    “那可不,到时候咱们汴州的瓷器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两人蹲在车厢旁边的阴影里歇脚,说了几句闲话,又站起来继续搬货了。

    汴州城外的货运站门口,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铁轨边沿,用手指沿着那道锃亮的铁轨边缘慢慢划过去,伸长了脖子望着铁轨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他们还没见过的东西。

    铁轨铺到汴州的那天,是贞观十年四月中旬。

    第一列蒸汽火车从长安方向驶入汴州站时,站台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在站台边沿踮着脚尖往铁轨尽头望,有人蹲在铁轨旁边用手探了探车轮碾过后的温度,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挤在最前面,被蒸汽机头喷出的白汽喷了一脸,非但不怕,反而张开嘴去接那股带着铁锈和煤烟味的热气。

    福宝没有挤在人群里。

    她坐在一辆青布马车里,跟着李默,就停在货运站外面的土坡上。

    她从马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远远看着那辆黑铁色的蒸汽机车头缓缓停进站台。

    李默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弯着的嘴角像是风干后裂开的漆面,细弱却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终于稳稳当当地扎了根。

    “爹爹,铁轨真的通到汴州了。”福宝缩回脑袋,转过头看着李默。

    “嗯。”

    “那以后去汴州,坐火车就行了?”

    “等洛阳到汴州的客运开通了,就能坐。”

    “那福宝坐火车去洛阳,再从洛阳换车去汴州,在汴州买一包胡麻饼,再坐火车回来,胡麻饼还是热的。”

    “胡麻饼凉了也好吃。”

    “福宝要吃热的。”

    李默没有再反驳。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辆正在缓缓熄火的蒸汽机车头。

    站台上的白汽正在散去,露出黑铁色的车头外壳,那上面还残留着长途运行后未散的余温,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从汴州回到黄山村,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福宝跳下马车时腿都坐麻了,在院子门口蹦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她跑进堂屋,吴氏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到她便笑着问:“看到火车了?”

    “看到了!好大一辆!比爹爹那辆老蒸汽车大多了,车头还冒白汽,跟船上的锅炉一样!”福宝两只手比划着,比划得比实际尺寸大了好几圈。

    吴氏把汤碗放在桌上:“你大舅舅前两天也来信了,说他在洛阳看到那火车进站的时候,站台上挤得站都站不下。”

    “大舅舅在洛阳?”福宝歪着脑袋。

    “他跟着书铺的东家去洛阳进一批新书,正好赶上火车通车的热闹。”

    柳含烟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你先别急着说话,把汤喝了,你爹在工坊里等你,说让你过去一趟。”

    福宝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就跑出了堂屋,穿过月亮门跑进后院,在工坊门口看到李默正蹲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新的图纸,旁边放着一截打磨得锃亮的铁管。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把那截铁管拿起来递给她:“福宝,你来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福宝接过那截铁管,入手比预想的重,铁皮很厚,管壁光滑,一端开口,另一端封死,封口处有一个细小的孔。

    “火铳的雏形。”

    李默指了指图纸上画的示意图,“里面装火药和铁砂,点燃引线之后,铁砂从前面这个孔射出去,比弓箭快,也比弓箭远。”

    福宝把那截铁管举起来,对着工坊外面的空地瞄了瞄:“那它比弓箭厉害?”

    “杀伤范围比弓箭大。装上铁砂,可以一次覆盖一大片。装上单颗弹丸,可以打穿铁甲。”

    福宝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那根铁管。

    她见过爹测试弓箭,见过爹调试蒸汽机的各种零件,但那截铁管带给她的感觉和之前见到的那些东西都不同,它有某种比铁器本身更沉重的东西,仿佛握在手里就能触及一片更远的地平线。

    “爹爹,这东西……要打仗用吗?”

    李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女儿一眼,放下炭笔:“不只是打仗。装上铁砂可以用于守城防匪,装上弹丸可以用来捕猎大型猛兽。”

    福宝想了一会儿,把铁管放回桌上:“那福宝等它改好了再试,现在的样子还是有点笨。”

    李默看了她一眼,低头把那截铁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指腹沿着那道光滑的管壁走了一遍,又放下来了。

    “福宝,你明天要去洛阳吗?”

    “去!二伯说洛阳段的火车开通了,他要坐头一趟车,福宝要跟二伯一起坐!”

    李默点了点头道:“那你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

    福宝用力点头,转身跑出了工坊,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福宝就醒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新棉袄,宝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几分。

    她走出房间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丝新翻泥土和草木初生的气息,还混着远处渭水带来的一点湿意。

    李世民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李承乾跟在他旁边,二十一岁的太子殿下比几年前又长高了一截,眉眼间那股少年气沉淀下来了一些,但看向福宝时嘴角那抹笑意还是跟从前一样。

    “福宝,怎么这么久?”李承乾笑着问。

    “福宝在找昨天编的蚂蚱,不知道放哪儿了。”福宝跑过来,“后来发现压在枕头底下了,压扁了。”

    “那是谁编的?”

    “小姨编的。”

    “那你让她再给你编一只。”

    “小姨说等福宝背完《诗经》再给编。”

    “那你背完了吗?”

    “快了。”

    李承乾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追问到底有多快。

    李世民骑在马上,朝队伍前方看了看,又回头看了李默一眼:“四弟,你不去?”

    李默骑在黑马上,正低头检查自己腰间的刀有没有挂稳:“不去,家里有些东西要盯着。”

    “行,那朕带福宝去。”

    李默点了点头,策马退到路边,让队伍先过去。

    福宝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夹在李世民和李承乾之间,银铃随着小马驹的步伐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在清晨的风里像一串被人拽在手里的小铃铛。

    长安城外那座新建的火车站,是张衡亲自督造的,灰砖砌的站台,铁皮搭的顶棚,两道锃亮的铁轨并排铺开,从站台延伸出去。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老汉正蹲在站台边沿,用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看着那道铁轨。

    福宝下马后跑过去,站在老汉旁边也蹲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铁轨:“老伯,你也在看铁轨?”

    老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俺是来看火车的,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不用马拉的车。”

    “它不用马拉,它烧水,蒸汽推着跑。”

    “蒸汽是啥?”

    “就是把水烧开了冒的汽,用那个汽推着轮子转。”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句话,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俺等会儿好好看看。”

    站台前面传来一声长而低沉的汽笛声,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后发出的第一声呼吸。

    铁轨尽头,一列黑铁色的火车正缓缓驶来,车头喷出的白汽在晨光中拉成一道长长的白练,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从远处的咔嗒声逐渐变成近处的轰隆声。

    站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那老汉从站台边沿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铁轨尽头望去:“来了来了!真来了!比马车大多了!”

    福宝站到他旁边,双手撑着站台边沿:“老伯,这个比马车稳,坐上去不颠。”

    那辆火车在站台边停稳了,车头喷出最后一口白汽,铁轮停在轨道上发出一声闷实的声响,像是在说自己走完了这趟路,需要喘口气。

    李世民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福宝旁边,弯腰看了她一眼:“上去看看?”

    福宝用力点头:“好!”

    她跟着李世民踏上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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