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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天命复奚疑

    徐树铮将指挥棒撂下,在墙上摁了一下,地图唰唰收起。

    他没直接说难处,反而离题万里,“上月在南通,在张啬公处,我见着了袁了凡,我再次旁敲侧击,向他请卦,他还是不允。”

    从头到尾,哪怕徐树铮左难右难,段祺瑞都是面若平湖,不失大将风度。

    可徐树铮这话一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相当难看。

    去年九月,他就请袁凡登门求卦,花了十五万,求了个寂寞。

    一年过去,徐树铮再次开口,袁凡却仍旧不愿起卦。

    都是聪明人,其中的意思,不消细说。

    段祺瑞的喉头艰涩地吞咽两下,“第三宗难处,天命之难!”

    袁凡不愿起卦,不会是别的原因。

    段祺瑞可是没得罪他,还刻意交好来着,袁凡订婚那天,他都跑去了。

    袁凡两次回避,只会是一个原因,天命不在他,他不该争,也不能争。

    前后三难,这一难是最致命的。

    蜗牛角上争来争去,不就是为了那个天命所归么?

    要是天命不在他,他争个屁啊?

    有那功夫,他去下棋不香么?

    段祺瑞闭着眼睛,脸色不停变幻,像是打翻了染缸。

    徐树铮与何丰林两人不敢惊扰他的思绪,垂手默立。

    过了良久,段祺瑞长长的吐了一口粗气,蹦出来一个字儿,“打!”

    “呼!”

    徐何两人脸色一松,跟着吐了口气,气儿比段祺瑞还粗。

    这才是段祺瑞!

    这才是北洋之虎!

    难,难怕什么,天底下有不难的事儿么?

    看着他们的脸色,段祺瑞心中苦笑。

    在刚才那一刻,他是真打退堂鼓了。

    但他没法退!

    他身边还有一帮死忠,有徐树铮,有卢永祥,都想着他能东山再起。

    他退了,怎么跟这些人交代?

    他段祺瑞把这儿叫五岳草堂,胸怀五岳是想干嘛?

    这五岳草堂,论兵在华山。

    自古华山一条道,只能奋勇向前!

    “又铮说的三难,毋庸讳言,的确不易,但也不是没有应对之道。”

    段祺瑞依旧挺直腰杆,不显老态。

    “第一宗信义之难,我的应对之道,是一个“利”字。”

    “信之重,唯利可破。只要我等肃明军纪,不去滋扰百姓,得了浙江之后,轻徭薄赋,善待工商,让他们觉得咱们比齐燮元要强的多,假以时日,自然就不会死揪着信义二字不放了!”

    “第二宗局势之难,我的应对之道,是一个“速”字。”

    “乱之局,唯速可破。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黄雀也好,弹丸也罢,总是要牵,要动,要是在牵动他们之前,我等已然速战速决,以快刀斩乱麻,那黄雀再动,弹丸再发,不过为我添一盘小菜,加一道杂耍罢了!”

    以利破信,以速破乱。

    段祺瑞的应对,即便是徐树铮,也觉得是老成之言。

    “至于第三宗难处……”

    段祺瑞顿了一下,脸上的线条绷得刚硬。

    “天命之难,唯有一个“拼”字,命就是用来拼的!”

    “想我北洋诸将,大多是穷苦出身,拼着一条贱命,一刀一枪,才搏来了这份功业,王侯将相,本就没种,如今这世道,又哪来的天命可言?”

    段祺瑞这话说的硬戗,北洋军头真就没几个出身好的。

    就说现在开撕的几位,张老疙瘩那就很惨了,连卖烧饼的命都没有,只能落草为寇。

    曹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爹是在大沽口放排的,养不活一家十多口人,小小年纪就去估衣街卖布头。

    卢永祥也就那样,他爹是乡下的私塾先生,没教几年,活不下去了,背着儿子跑出去逃荒。

    黄雀孙传芳更苦了,四岁就死了爹,受到婶娘的虐待,他娘拉着他外出逃荒,跑到姐夫家里,寄人篱下。

    就是这样一帮人在逐鹿中原,天命?

    哪来的什么天命!

    “又铮,你明天就乘车南下,打齐燮元有卢子嘉,但要稳住那二孙,让他们不明所以,只能靠你了!”

    徐树铮蹭地起身,“是!”

    段祺瑞将他的手放下来,神秘一笑,“我也不让你空手下江南,送你一个礼物,知道陈铭枢么?”

    徐树铮喜形于色,能不知道么?

    南边儿的孙某人嚷嚷得厉害,基本盘说起来也就一个粤军第一师,第一师中最能打的就是第一旅,陈铭枢就是这个旅的旅长。

    说的透一点,陈铭枢是孙某人亲手提拔的头号悍将,就像是宋江和李逵!

    不待徐树铮说话,段祺瑞接着道,“这位陈铭枢,刚好在北京治病,正准备南下,被我请来了津门,你可与他同车而行!”

    徐树铮眼神雪亮,“多谢芝老,此乃天助我也!”

    段祺瑞哈哈一笑,转向何丰林,叫着他的表字,“茂如,你再晚两天,等那袁了凡回了津门,你去上门求卦!”

    袁凡不算他段祺瑞,不算徐树铮,总不至于不算素未谋面的何丰林。

    只要他算了何丰林,管中窥豹,自然就知道此战的吉凶。

    何丰林呵呵笑道,“那敢情好,我是早就听说这位袁先生的大名了,怎么也要从他嘴里讨个一路诸侯出来!”

    ***

    袁凡回到家,时间还大早。

    他在女师大的食堂对付了顿中饭,这顿饭吃得那叫心安理得。

    给人做大媒,不得吃顿饭?

    这趟去京城,没多少收获,除了预订了张静江一条腿,就是做了个媒。

    说起来,这是他做的第二桩大媒。

    上次是严修的孙女严仁英,配的是王家的王光超。

    这次是杨季康,配的是钱家的钱锺书。

    这拉郎配的手艺,就问还有谁?

    这会儿博山推门进来,说有人上门求卦。

    袁凡下楼到了客厅,一人大马金刀坐沙发上,方面大耳,有点像是后世香江的徐锦江。

    见袁凡过来了,这人倒是不敢怠慢,赶紧起身拱手,“泰安平阴何丰林,表字茂如,袁先生幸会。”

    “平阴,柳下惠故里,好地方啊!”

    袁凡过去坐下,“何先生这是自上海来?万里求卦,袁某这个面儿就大了!”

    何丰林心中一凛,笑容瞬间就堆在脸上,“袁先生果然神卦,我这还没开口,您就知道我的来处了。”

    袁凡笑了笑,“这倒也不用神卦,我好歹在城隍庙讨过生活,还能没见过何将军的威风,走过何将军的桥么?”

    何丰林笑容一滞,有些牙疼。

    他是上海滩的土皇帝,一手张开,除了租界的天,他都能给遮了。

    当年黄金荣为了捧露兰春,就是踹了邵洵美的那位,专门建了个共舞台,在那儿与卢永祥家的卢小嘉起了冲突。

    为了这个,黄金荣差点没让何丰林给活剐了。

    黄金荣逃出生天,知道了天高地厚,满上海的为何丰林修桥,什么丰林桥,茂公桥,平阴桥,没有十座也有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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