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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反被崩掉满嘴牙

    四月初三,清晨。

    浓雾未散,武昌大东门瓮城门,在刻意压制的摩擦声中拉开。

    六千名大顺军老营精锐,摸出城门。

    刘宗敏跨坐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提着浸透人血的大刀,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清军营栅。

    “弟兄们。”他扯着嗓子低吼。

    “前头建虏营里有酒有肉,杀过去,夺下来!抢多少带回去都是自己的!”

    “杀!”

    三千老营精骑低声怒吼。

    刘宗敏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三千老营骑兵跟着压上。

    刘芳亮统率步兵,推着盾车,在后方压阵跟进。

    傅家坡前沿。

    清军前锋哨马刚察觉雾里的动静,号角没来得及吹,刘宗敏的大刀已经劈碎了辕门。

    “入你娘的鞑子!纳命来!”

    大顺军骑兵憋了太久的火气彻底炸了。

    长枪突刺,马蹄乱踩。清军前哨没防备,连同刚爬出帐篷的守军,全被踩成了肉泥。

    “别停!往前推!”刘宗敏吼着,刀锋直指下一座营垒。

    不到两个时辰,大顺军连拔两座前哨,一地碎肉,刘宗敏的马蹄,硬生生踩到了洪山脚下。

    然而,大顺军的雷霆突击,终究碰上了八旗的硬茬。

    洪山主营内。

    清军前锋统领苏拜掀开中军大帐的帘子,看着山下的乱局,脸黑成锅底。

    “流贼好大的胆子,敢出城野战!”

    大顺军一路败一路逃,清军实在没想到大顺军竟然还敢出城。

    苏拜冲着副都统路什大喝。

    “传令!左右两翼正甲立刻出营,侧翼冲击!”

    “喳!”路什打了个千,奔向马厩。

    苏拜拔出腰刀,指着半山腰那一长排蒙着油布的大件。

    “褪炮衣!瞄准流贼,狠狠轰!”

    山下,刘芳亮正指挥步兵跟进,试图巩固阵地。

    洪山半腰。推开炮衣的红衣大炮和十几门佛郎机炮同时发难。

    粗大的黑烟冲天而起,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尖厉的破风声,直砸山脚下大顺军的阵线。

    一团铁弹砸进刘芳亮率领的盾车队伍中。两寸厚的硬木盾车当场炸裂,木屑与铁片夹杂着残肢断臂四下飞溅。

    几名推车的老营步卒连声音都没发出,当场碎成烂肉。

    炮弹落地不减余威,砸进泥土中猛地弹起,在大顺军密集的步卒阵列里生生碾出一条条血淋淋的空隙。

    “散开!别扎堆!”

    刘芳亮挥舞长刀劈砍嘶吼。

    老营步兵在重炮碾压下乱了阵脚,原本整齐的步卒阵型肉眼可见地松散。

    前方刚踏平两座清军哨营的刘宗敏勒住马缰。

    战马受惊,在原地不安地打转。他回望烟尘滚滚的步卒阵线,满口牙齿咬得作响。

    “入他娘的鞑子!仗着红衣大炮欺负人!”刘宗敏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

    “侯爷,兄弟们顶不住火炮!再往山上冲,步卒全得交代在这里!”

    一名将领奔至马前。

    刘宗敏盯着近在咫尺的洪山主营,上方重炮火光频闪,八旗马甲严阵以待。

    他猛地一拽马头。

    “停止前进!退回刚才打下来的那两座垒墙!”

    大顺军骑步合流,退至已被洗劫的清军前沿营垒。

    刘芳亮立刻提刀上前,指挥步卒砍伐木桩加固营栅,将清军营中遗留的几门佛郎机小炮和成箱的鸟铳全数架上木墙。

    刘宗敏跳下马背,一把揪住一名亲兵的后领。

    “刘芳亮带着步卒死守这两座营!鞑马敢冲,用枪戳,用佛郎机轰!”

    他把亲兵往前一推。

    “你,立刻回城见陛下!洪山鞑子火炮太猛,步兵冲不上去,要援军出城接应!”

    亲兵翻身上马,朝着武昌大东门狂奔而去。

    武昌城南,鹦鹉洲江面。

    江雾刚刚散去,大顺军的水师破开芦苇丛,杀入滚滚长江。整支船队绵延数里。

    二十几艘体量稍大的战船横转船头,在最前方破浪开路;

    中间十几艘装载大炮的战船,最后方,另有二十艘战船一字摆开,压住阵脚。

    水师数千人,此行的目的是冲开清军江面封锁线,试探航道虚实,牵制北岸清军,配合刘宗敏陆路进攻洪山。

    周凤梧立在中心旗舰战船的船头,手搭凉棚望向江心,脸色唰地惨白。

    航路断了。

    鹦鹉洲下游的江面上,几十艘巨大的沙船与福船首尾相连,横截大江。

    船帆上,绿营标记异常扎眼,缝隙间夹杂着汉军旗的认旗。

    那是自襄阳、承天、荆州一路投降的江防水师。

    左良玉逃跑后,这批舟师将领大顺军还没来得及接收,就连人带船投降了阿济格。

    操着湖广乡音的老兵油子,装备着佛郎机和鸟铳,将枪口紧紧对准了大顺军的船队。

    江面上,尚可喜的汉军旗以及大批从大顺军手中缴获的快船,仗着吃水浅、速度快,在巨船周围来回游弋。

    “开炮!撞过去!别让他们合围!”

    李守正在侧翼将旗下拔刀前指。

    话音未落,南岸金沙洲、北岸汉口的芦苇丛中,遮掩的布匹被大力掀开。清军在两岸布置已久的重炮阵地,火舌喷涌。

    雷鸣般的轰响从两岸交叉夹击。江面冲起数十丈高的水柱,硝烟直扑甲板。

    大顺军冲在最前面的三艘前锋民船,船腹当场被实心铁弹凿穿。

    粗大的桅杆折断砸下,惨叫声还在江面回荡,沉重的船体急剧侧翻。

    江水倒灌,不到喝半碗茶的功夫,三艘船全数沉底。

    “放火船!快船从两翼穿插!”

    对面的大明降将老辣无比,直接下达死手指令。

    主力大船依靠吃水深、船体坚固的优势,顺流从正面撞向大顺军的战船。

    碎木声震耳欲聋,成群结队的小型快船灵活绕开大轮,从两翼斜插而入。

    船上的绿营兵将一罐罐点燃的猛火油与火药罐抛入大顺军的战船与辎重船中。

    烈焰腾空。

    大顺军士兵十个有九个是陕北与中原的旱鸭子。

    船舱剧烈摇晃,大批士兵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张弓搭箭。

    周凤梧一刀砍翻一名攀爬上船的清军水勇,血水溅了一脸。

    “放枪!放箭!”

    周围的舱面已是人间炼狱。被火焰吞噬的大顺士卒浑身着火,凄惨嚎叫着翻入江中。

    沉重的甲胄将他们笔直拖入江底,不懂水性的士兵在泥沙与江流里扑腾几下,化作一具具浮尸。

    两岸火炮交叉轰击,江面巨舰横冲直撞,轻舟纵火烧杀,水路突围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洪山前沿,战局同样直转急下。

    清军主力大营中,阿济格看穿了大顺军久攻不下、后继乏力的窘境,令旗前压。

    大批八旗精锐马甲从右翼迂回而出,直接包抄大顺军两座营垒的后路。

    “侯爷!鞑马抄后路了!”

    刘宗敏看着成群结队涌来的满洲牛录,一旦后路被切断,六千老营精锐就会被包死在半山腰。

    “上马!跟老子从正面冲出个窟窿来!”

    刘宗敏亲自提起大刀,翻身上马,率领三千老营骑兵,迎着清军中路逆势冲锋。

    就在大顺骑兵向上仰攻的刹那,洪山高处,清军前锋统领苏拜麾下的满洲巴牙喇护军顺着斜坡狂冲而下。

    战马借着坡度,速度拉到了极致。两股铁骑在半坡上猛烈对撞。

    马刀砍进锁骨,长矛捅穿胸甲。骨裂声、战马惨叫声混作一团。

    刘宗敏冲在最前,一刀削飞一名清军佐领的脑袋,连人带马撞翻两名八旗兵。

    大顺军的老营骑兵死战不退,长枪折了用刀砍,狠狠冲杀。

    厮杀了一个时辰,大顺军伤亡超过两千,两名跟随从陕西杀出来的参将当场被乱矛戳死。

    清军同样付出了近千精锐马甲坠马毙命的代价。

    清军的八旗骑兵从四面八方的营房里支援得极快。

    刘宗敏身边的老营骑兵越杀越少,包围圈越勒越紧。

    就在那两座临时加固的营垒被清军重炮轰塌、眼看就要全面失守之时,东南方向烟尘滚滚。

    袁宗第率领两万出城接应的步卒,赶到了战场。

    “汝侯!快撤!”袁宗第带着前锋冲进散乱的阵中。

    可两万步卒在毫无遮拦的野地上,对上机动性极强的满洲骑兵,下场更加致命。

    清军骑兵立刻分流,从侧翼穿插分割。

    袁宗第的步卒无法在炮火与马蹄下结成严密方阵,刚一接触便被凿穿数个裂口。

    “守住营栅!顶住大炮!”袁宗第在阵中大吼。

    又是一轮红衣大炮齐射。前沿垒墙彻底倒塌,残木飞溅,断裂的营门被人马踩碎。

    没了营垒和拒马,大顺步兵只能任由八旗骑兵在阵中反复冲杀切割。

    “撤!掩护汝侯,往城里撤!”

    袁宗第满脸血污,一把拽住还要再杀回去的刘宗敏。

    “老子的弟兄还在里头!”刘宗敏虎目含泪,挣扎着不肯退。

    “再不走,全得填在这座坡上!走!”

    袁宗第招呼左右亲兵,半拖半拽地把刘宗敏拉转马头。

    断后的三千步卒以血肉之躯死缠追击的八旗精骑。

    残阳如血。

    刘宗敏带着千余残骑,在大批断卒的掩护下退回武昌大东门内,沉重的包铁城门猛地砸上,将震天的喊杀声隔绝在外。

    刘芳亮收拢着败退下来的残兵,退守东门城楼之上。

    城门外,清军八旗骑兵踩着满地尸体,马蹄肆意践踏折断的“顺”字大旗。

    江面上,浓烈如墨的黑烟飘向天际,辎重船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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