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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夺命坐标,内鬼的无线电频段

    特务处电讯室设在据点的地下室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上挂满了电线和天线引线。角落里放着两台老旧的收发报机,桌上散落着密码本、铅笔和几只没有盖盖子的墨水瓶。

    高洪桥坐在收发报机前面,戴着耳机,手指轻轻搭在频率旋钮上。他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铅笔削得尖尖的,随时准备记录。

    郑耀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宋孝安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从前线转来的战报。

    “说说情况,”郑耀先看着宋孝安。

    宋孝安翻开战报:“从前天开始,闸北方向我军三个炮兵阵地连续遭到日军九六式轰炸机的精确打击。第一次是大场镇的一个重炮连,12门105毫米榴弹炮刚部署完毕不到四个小时就被炸了个底朝天。第二次是杨行镇附近的一个野炮营,换了位置以后刚挖好掩体,日军的轰炸机又来了,这次炸弹落点的偏差不超过五十米。”

    “五十米?”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前线的参谋做了比对分析,日军轰炸机的投弹精度远超正常水平。在没有精确坐标的情况下,九六式的水平轰炸误差通常在两百到三百米之间,但这三次轰炸的落点,每一次都几乎精确命中了炮兵阵地的核心区域。”

    “有人在给日本人报坐标。”郑耀先的语气很肯定。

    “处座也是这么判断的。”宋孝安把战报合上,“他怀疑在前线阵地附近有日方的间谍,利用某种通讯手段实时向日军轰炸机编队发送炮兵阵地的精确位置。”

    郑耀先扭头看向高洪桥:“小高,你怎么看?”

    高洪桥摘下一只耳机扣在后脑勺上,想了想说:“如果间谍要实时发送坐标,最可能的方式就是用便携式电台发报,但问题是,前线的无线电环境非常嘈杂,双方的军用电台、战地通讯、甚至民用广播都挤在有限的几个频段上。间谍如果用普通频率发报,很容易被我们的监听站截获。”

    “所以他不用普通频率,”郑耀先接上了话。

    “对。”高洪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的判断是,他在用一种非常规的发报方式。比如说极短时间的断续短报,每次发报只敲几组约定码,然后立刻切换到另一个频率,这样的话,即使我们的监听站在扫频,也很难捕捉到完整的信号。”

    “能不能找到他?”

    高洪桥沉默了几秒钟:“理论上可以。如果他每次发报都要切换频率,那他使用的频率一定有某种规律。只要我们能截获足够多的片段信号,就有可能推算出他的切换规律,从而预判他下一次会出现在哪个频率上。”

    “需要多长时间?”

    “看运气。如果他今天发报,我可能明天就能找到规律。如果他今天不发报……”高洪桥摊了摊手,“那就只能干等着。”

    “他会发报的。”郑耀先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闸北方向的几个标记,“前线刚刚调了一批新的重炮上去,布置在江湾镇北侧。这个消息日本人肯定也知道了。如果他们想在新炮阵地部署完成之前就把它炸掉,间谍最迟今天晚上就得发报。”

    他转过头来看着高洪桥:“小高,你现在开始扫频。从三点五兆赫到十五兆赫,全频段不间断地扫。任何异常的、短促的、不在已知电台列表里的信号,都给我记下来。”

    “明白。”高洪桥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开始缓慢而精确地转动旋钮。收发报机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一只在黑暗中嗅探的猎犬。

    郑耀先又对宋孝安说:“你去联络前线的第三战区情报联络处,让他们把今天所有的电台通讯频段和呼号列一份清单过来。我要一份干净的‘白名单’,凡是不在这个名单上的信号,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

    “好,”宋孝安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耳机里细碎的电流声和高洪桥铅笔在纸上沙沙书写的声响。

    郑耀先没有离开。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他在脑子里复盘整个事件的逻辑链条。

    日军轰炸机能够精确打击炮兵阵地,说明他们拿到了精确到分钟级别的实时坐标。这意味着间谍不仅知道炮兵阵地的位置,还知道炮兵部队何时到达、何时展开部署,

    这种级别的情报,不是在外围远远观察就能获取的。间谍要么在炮兵部队内部,要么在紧邻阵地的位置上,能够用肉眼观察到部署全过程,

    而且,间谍的通讯设备一定不是普通的民用电台。能够在短短十秒内发送包含经纬度坐标的加密信息,然后立刻切换频率消失,这需要一台经过特殊改装的军用便携电台,配合预设好的多组晶振频点,

    这种设备,在1937年的中国战场上是极其罕见的。它不可能是本地制造的,一定是从日本本土或者关东军的装备库里带过来的。

    这意味着这个间谍不是临时发展的本地线人,而是日方精心部署的专业特工。

    “有了!”

    高洪桥突然直起了腰板,手指飞快地在旋钮上微调,耳朵紧紧贴着耳机。

    “六哥,七点三五兆赫上出现了一个异常信号!持续了大约八秒就消失了,使用的是莫尔斯码,但编码方式跟咱们常见的不一样,像是某种压缩编码。”

    郑耀先一下子站了起来:“能定位吗?”

    “单台不行。”高洪桥摇头,但他的手已经在翻找另一本笔记了,“但是,如果他再发一次,我让法租界那边的备用监听站同时截获,两个站点的方位角一交叉就能大致定位。”

    “他会再发的。”郑耀先盯着高洪桥手里的记录纸,“轰炸机从机场起飞到抵达目标上空需要大约四十分钟。间谍至少要发两次报,第一次是预报坐标,第二次是在轰炸机接近时做最后的修正。”

    果然。

    大约二十五分钟后,七点三五兆赫的频率上又闪现了那个信号,这次更短,只有五秒,但这五秒已经足够了。

    法租界备用监听站几乎同时截获了这个信号。

    高洪桥拿到两个方位角数据以后,在地图上飞快地画了两条线,两条线的交叉点落在了苏州河南岸、靠近闸北战区的一片贫民窟区域。

    “就在这里。”他用铅笔在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误差范围大约两百米,就在这栋楼附近。”

    郑耀先看着地图上那个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十七分。

    如果间谍发了第二次报,说明日军的轰炸机已经在路上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走。”他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叫上赵简之和两个弟兄,我们去抓人。”

    半个小时后,郑耀先带着三个人出现在了苏州河南岸那片贫民窟的外围。

    这片区域已经半荒废了,大部分居民在战争开始后就逃走了,留下来的多是无处可去的流浪汉和乞丐。狭窄的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和碎砖头,几盏路灯早就被炸坏了,整个区域漆黑一片。

    高洪桥带着一个简易的信号探测器跟在后面,边走边校准方向。

    “就在前面那栋楼。”他指着巷子尽头一栋三层的破旧砖楼,“信号最强的时候指向的就是这个方向。”

    郑耀先打了几个手势,赵简之和另外两个人分别从侧面和后面包抄过去。他自己正面逼近,勃朗宁已经上膛,保险打开。

    破楼的大门敞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楼梯的扶手已经断了大半,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郑耀先猫着腰上到了二楼,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面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勃朗宁的枪口直指前方。

    “不准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张破桌子上放着一台小型发报机,发报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绿光,电键在自动机械的驱动下有节奏地跳动着,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那是一台被设定了自动发报程序的机器。

    桌上没有人,椅子上也没有人。整个房间除了这台发报机和一些散落的电线之外,空空如也,

    但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郑耀先走过去,捡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用工整的中文楷书写着一行字:

    “六哥,久仰大名,游戏开始了。”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画了一个简笔的樱花图案。

    那是井上清一郎的个人标记。

    郑耀先盯着那张纸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属于猎手的专注。

    “六哥……”赵简之从后面赶过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愣住了,“人呢?”

    “走了。”郑耀先转身走向楼梯,声音很平静,“他不在这里。他从来就没在这里。这台发报机是诱饵,真正发坐标的人在别的地方。”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

    井上清一郎。

    这个人不是武藤,不是枭,不是之前那些可以用金钱和权谋就能击败的对手。

    这个人在下战书。

    而他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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