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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最后一次

    依萍到宏恩医院的时候,王雪琴正靠在床头闹。

    粥碗搁在床头柜上,没动。

    药也搁在旁边,没拆。

    金婶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一脸为难。

    “太太,您就把药吃了吧,医生说了——”

    “说什么说!我不吃!什么安神的药,我好好的吃什么安神药!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疯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们,老娘没疯!”

    依萍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听见这一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金婶手里接过水杯,“金婶,你先出去吧。”

    金婶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王雪琴看见依萍,声音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依萍,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忙着考试?你是不是也来劝我吃药的?”

    “嗯。雪姨,我考过了,我现在是文化部长助理。”

    “那真不错,但你这么说也没用,药啊我可不吃。”

    依萍在床边坐下来,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碗没动的粥,“雪姨,你今天又没吃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我说了不吃。”王雪琴别过脸去,“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疯了。请了医生来看,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药。我吃了之后脑子恍恍惚惚的,整天昏昏沉沉。我不吃,我清醒得很。”

    依萍没有接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王雪琴,“雪姨。”

    “嗯。”

    “你先躺一会儿。我去问问医生。”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再闹。

    依萍站起来,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陆振华正从楼梯口走过来。他腿还没好利索,走得慢,但比前阵子强多了,“爸。”

    “嗯。雪琴怎么样了?”

    “雪姨还是在闹。不吃药。”

    陆振华叹了口气,“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让吃安神的药,说她精神错乱。”依萍顿了一下,看着陆振华,“爸,雪姨真的病了吗?”

    陆振华没有说话。

    他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依萍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个表情,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表情。

    那个表情,是“知道但不能说”的表情,欲言又止,之前王雪琴也是这样。

    “爸?”依萍看着陆振华,“雪姨她,到底怎么回事……”

    陆振华收回目光,看着她,“依萍,我说不了,但你雪姨她……她没疯。”

    “那她为什么——”

    “你别问了。”陆振华打断她,声音哑着,“有些事,我说不了。你雪姨也说不了。不是不想说,是根本说不了。”

    依萍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陆振华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依萍上前问,“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陆振华的声音低下去,“依萍,你别问了。你问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雪姨她……她不是疯了。她说的那些话,可她说不清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我们两个都试过……算了,你自己想吧。”

    依萍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每一次王雪琴发疯阻止的事,后来都真的出事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每一次都说准了。

    陆振华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雪姨又犯病了”。

    “爸。”

    “嗯。”

    “雪姨是不是在瞒着我们什么事?”

    陆振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依萍,有些事,我说不了。她要是说不出来,那就是说不出来。你别逼她,也别逼我。”

    依萍没有再追问。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陆振华拄着拐杖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医生那边,你去说吧。今天别给她开安神的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好。”

    依萍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正在写病历。

    看见依萍进来,抬起头。“陆小姐?”

    “医生,我们家长辈的药,今天能不能换一下?”

    “换什么?”

    “安神的药她说吃了之后脑子不清醒,整天昏昏沉沉的。她查不出什么大病,或许就是脾气不好,或许急火攻心,烧退了就没事了。那些安神的药吃多了,我担心她反而更难受。”

    医生推了推眼镜。“陆小姐,病人的情况,我们也是按常规处理。她情绪不稳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用安神的药控制一下是正常的——”

    “可……”

    医生看着她,看了两秒,“陆小姐,你是家属,你说了算。今天不开安神的药,但她要是闹起来——”

    “我们负责。”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在病历上写了一笔,“行。今天不开。但其他的药不能停。”

    “好。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也别开安神的了。”

    依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回了病房。

    王雪琴还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你跟医生说什么去了?”

    “没什么。让他今天别给你开安神的药了。以后也不开了。”

    王雪琴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他不给你面子怎么办?”

    “给了。”

    王雪琴坐在床上,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好吧,算你有点良心。不枉我……”

    依萍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来,“雪姨,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现在有职务了,明天要去杭州出差!”

    王雪琴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炸起来。

    她看着依萍,看了好几秒,“去杭州干什么?上面派你去的。”

    “演出。文化部派的。”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王雪琴沉默了一会儿,“去几天?”

    “最多五天。”

    “有危险吗?”

    依萍看着王雪琴。

    她靠在床头,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目光是清醒的。

    她没有闹,没有骂,只是看着依萍,等一个答案。

    “没有危险。”依萍说。

    王雪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好。你去。顺便看看陈明昊。”

    依萍愣了一下。

    她以为王雪琴会闹,会拦,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炸起来。

    可王雪琴没有。

    “雪姨——”

    “你听我说。”王雪琴打断她,“我不知道你去杭州到底要干什么。你说是演出,我信。但我也知道,你肯定不只是去演出。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给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自己。”王雪琴挠了挠头,“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别人在前面。”

    依萍看着她,忽然笑了,“雪姨,你教的和我妈不一样。”

    “你妈那个蠢的,只会教你怎么吃苦让别人舒坦。你记住了,谁不让你舒坦,你也别让人好过,咱们活一辈子,哪有为别人委屈自己的,你妈那是脑子有病。”

    依萍听着王雪琴喋喋不休的话,她没想到曾经和她水火不容的王雪琴,现在对她完全变了个样。

    “依萍,你答应我,保护好自己。”王雪琴的声音哑着,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要是出了事,老娘追到杭州去也得把陈明昊大卸八块,你听见没有?”

    “好,听见了。”

    “那你走吧。”王雪琴别过脸去,“别在这儿碍眼。”

    依萍没有走。

    她端起那碗粥,递到王雪琴面前,“雪姨,你把粥喝了。还有药。今天最后一次,以后没有安神的,只有退烧和消炎的。”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把粥喝了。

    依萍把药包拆开,递到她手里。

    王雪琴把药片扔进嘴里,咽下去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的任务,这药苦死了。”

    “明天让金婶多加点冰糖。”

    王雪琴哼了一声,靠回枕头上。

    药劲上来了,她眼皮沉得厉害,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你明天走之前叫醒我,我有……”,就睡过去了。

    依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王雪琴呼吸平稳,才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谱子摊开,拿起笔。写了半行,停住了。

    脑子里全是陆振华刚才那句话——“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她爸知道。

    她爸知道王雪琴为什么说那些话,知道王雪琴为什么疯疯癫癫,知道那些“疯话”为什么每次都成真。

    可他说不出来。跟王雪琴一样,说不出来。

    依萍握着笔,坐在桌前,半天没动。

    她隐隐觉得不对。

    王雪琴知道的事,远不止她表现出来的那些。

    她说的那些话,不像是疯话。

    陆振华也知道。

    可他们两个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许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敲了两下,“进来。”

    刘南溪推门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压低声音,“你那后妈睡了?”

    “睡了。”

    “药吃了?”

    “吃了。”

    “那就好,我真怕她跳起来骂我。”

    依萍闻言笑了笑,之前刘南溪帮了陆家大忙,王雪琴对刘南溪热情极了,后来因为许清月跟人说刘南溪不成器没规矩云云,王雪琴跟许清月吵了好几回。

    许清月见骂不过,就开始攻击依萍,王雪琴就发了疯骂刘南城,把刘家破事全抖出来。

    等许清月又说尔豪,王雪琴更是气死了,就着许清月的话骂刘南溪,贬低许清月,许清月又跟王雪琴对骂,两人持续对线了半个多月。

    所以现在王雪琴见刘南溪,偶尔也会骂上几句。

    不过也因此,许清月现在不在外面骂刘南溪了,说是防着王雪琴这个老妖婆拿那些话攻击她。

    刘南溪在对面坐下来,把烟收进口袋里,“我听说你明天真去杭州?”

    “去。”

    “她知道?”

    “知道。我跟她说了。”

    刘南溪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没闹?”

    “没有。她让我保护好自己。”

    刘南溪沉默了一拍,之前一个月依萍不管去哪里,她都要冲出来阻止,有时候她只是传个信,也被骂的狗血淋头,“她不阻止?”

    “没阻止。”依萍把谱子收好,搁进包里,“她前几次会闹的。但这次没闹。”

    “她知道你去杭州不只是演出?”

    “可能知道。但她没问。”

    刘南溪靠在椅背上,抱着手,看了她一会儿,“你去杭州,除了演出,还有别的事吧?”

    “有。”

    “什么事?”

    “沈先生手里有一份东西。南京那边跟日本人私下往来的密约底稿。他藏在杭州监狱里,我得去拿。”

    刘南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沈先生?沈钧儒?”

    “嗯。”

    “他怎么把东西藏在监狱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托了人,把东西塞在了放风区墙角的砖缝里。陈明昊在杭州摸清了位置,狱警那边也打点好了。我过去接应,拿到东西就回来。”

    刘南溪沉默了一会儿,“依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跟石磊走的是同一条路。如果……”

    依萍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石磊帮人递话、送信,最后死在牢里。你现在也在干同样的事。”刘南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这个雪姨要是知道了,能疯。”

    “她不会知道。”

    “她迟早会知道。”

    依萍没有接话。

    刘南溪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来,“依萍,我跟你说句实话。陈探长把线交给我的时候,我骂了他三天。我说这个老东西,自己拍拍屁股走了,把烂摊子丢给我。我刘南溪这辈子就想混吃等死,抓抓小偷、吃吃馄饨,不想掺和这些事。”

    她停了一下,“可现在我知道了。线断了,就有人要死。石磊死了,陈探长死了。你要是断了,后面还有人要死。”

    “我知道。”

    “所以你去杭州,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东西拿不拿得到,没有关系,一定要活着回来。”

    依萍看着她,“好,我答应你。我一定拿到。”

    刘南溪一顿,所以依萍答应了她什么?

    刘南溪心里苦笑,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依萍,你明天走之前,别让她看见。她要是知道了,估计能追到火车站去。”

    “我知道。”

    刘南溪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依萍一个人坐在外间,把谱子重新摊开。

    她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雪姨,我去几天就回来。药在床头柜上,一天三顿,别忘吃。”

    她把笔搁下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搁在床头柜上,压在药包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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