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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51章 往南走,去福建

    朱允炆抬头看了冯友德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放下手里那卷半旧的经文,起身去收拾那几件不多的衣物。

    三个侍从跟着他一起动了,没有人出声。

    夜风从屋外穿过,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歪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子时的武昌郊外没有月光。

    冯友德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半边的灯笼,光被布罩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

    朱允炆跟在他身后,身后是三个侍从。

    他们没有走官道,沿着田埂和废弃的小径绕过镇口,在寅时前到了一处僻静的驿站。

    驿站不大,院墙已经有些年头了,墙角的砖缝里长着细长的草。

    院子里的马棚空着,廊下有一盏未灭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膝上放着一卷经书,但书页合着。

    看到冯友德走近,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

    冯友德走到他面前,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朱允炆:“大师,人到了。”

    老僧站起来,他的身量不高,但动作从容。

    他看了朱允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微微低了一下头:“施主,路途遥远,老衲带您走一段。”

    朱允炆回了一礼,没有多问住持法号与来路,只问了一句:“往哪走?”

    老僧将经书收回袖中,转身指向驿站门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小路:“往南走,去福建。”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夜间尚未散尽的湿气,像一页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纸。

    冯友德走上前,递给朱允炆一个袋子:“朝廷下令修缮武当山,这里不安全了,我与大师相识多年,大师绝对可靠,这里面是盘缠,陛下走好,保重!”

    朱允炆点了点头,接过包袱,跟着老僧走上了那条通往南方的小路。

    ……

    永乐三年春,武当山的工程已经告一段落。

    程壑川回到南京复命时,带回了厚厚一叠工程账册和进度记录,朱棣接过去之后只翻了几页就放在一边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壑川,说了一句:“朕听说你回来了。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朕想让你去一趟朝鲜。”

    程壑川跪下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朱棣转过身来:“建文可能不在国内了。朕最近收到一份密报,说在辽东边境有几个行迹可疑的人,不像是商人。”

    他停了一下。

    “所以朕派了人去朝鲜查。但光靠暗处的人不够,朕需要一个人堂堂正正地过去,当面把话说清楚。”

    程壑川抬起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的意思是……让臣以出使为名,去朝鲜打听建文的下落?”

    朱棣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你这次出使朝鲜,明面上是回访。朝鲜已经向朕称臣,朕派使臣去,是给他们面子。至于你在那边要做什么,朕不过问。你心里有数就行。”

    隔天程壑川回到家里,蔡梦冉正在院子里收被单,看他进门,把叠好的棉布夹在腋下问了一句:“又要出远门?”

    “陛下让我出使朝鲜。”

    蔡梦冉把棉布放进屋里,“那地方比武当山远。”

    “是。来回少说要半年。”程壑川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要是愿意,这次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边有海,你没见过海。”

    蔡梦冉沉吟片刻开口:“好啊,安之都那么大了,平日也都在私塾住,就你说的那个什么寄宿制,正好去那边看看有什么特产,带回来给安之尝尝。什么时候走?”

    程壑川看着她说:“过两天。”

    两天后,程壑川带着使团出京,过了山海关,在辽东都司的驿站里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他见到了一个辽东都司派来的人。

    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装,腰后别着一把短刀,程壑川没有问他是谁派来的,只是问了一句:“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人说:“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暂时没有发现。朝鲜那边的官府最近在查一批来路不明的商人,锁了几个,又放了。暂时查不到建文身上。”

    程壑川听了,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三天后程壑川跨过了鸭绿江。

    对岸的朝鲜官员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在江边搭了棚子备了马匹,引他往汉城方向前行。

    他在汉城待了将近一个月。

    白天他按礼节会见朝鲜的礼曹官员,夜间则在住处反复翻看从辽东带来的那几份密报,把所有线索逐一核对了一遍。

    他知道朱允炆肯定不在朝鲜。

    他信得过冯友德。

    从路线到接应、从他安排的接应人到沿途可供藏身的地点,他早就提前算过一遍。

    他需要做的,不是找到什么,是让朱棣相信他已经找过了,而且朝鲜这边已经不会再提供任何值得继续追查的线索。

    他开始着手安排。

    “查”和“确认查不到”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线,他要做的,就是把那道线走到头。

    他在公开场合反复提及“建文旧臣”四个字。

    在与朝鲜礼曹判书的宴席上,他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听说有些建文旧臣逃到了海外,连累得陛下至今不能安心。若是朝鲜境内也有这等流亡之人,朝鲜国王恐怕也难辞其咎。”

    礼曹判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程壑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像是酒桌上的无心之语,但那句话已经落进了池底,正在等待它自己的回声沿着水面重新扩散。

    在随后拜会朝鲜国王的正式场合中,他把话说得更轻:“陛下派臣出使朝鲜,除了回访,还有一层意思,想请国王帮忙留意,看看是否有来历不明的人从海上或陆路进入朝鲜。若发现有可疑者,还望国王及时知会。”

    他微微欠身。

    “朝鲜是大明最忠实的藩属,陛下一直记着朝鲜的忠诚。”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朝鲜国王点了点头:“朕会让人留意。若有消息,即刻通报天朝。”

    闲暇之余,程壑川陪蔡梦冉逛了逛朝鲜的集市,买了些当地的特产。

    他离京返程前一天傍晚,宴席散后,那个曾私下拦过他的朝鲜官员又在走廊尽头等他。

    那人站在灯影外侧,声音压得比上次更低:“大人明日返程,以后恐怕不会再来朝鲜了。下官只是想问一句,您要找的人,真的不在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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