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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困兽犹斗疾突进,铁壁清野待君来

    第516章 困兽犹斗疾突进,铁壁清野待君来

    马蹄声碾碎了他的回音。

    关云长纵马冲阵的速度,比话语落地还快。

    枣红马四蹄翻飞,地面尘土被踏得炸开,青龙刀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呜咽。

    但他扑向的,只是安如山军阵最前头一片混乱的溃兵。

    胡雪岩那五千轻骑跑得更快,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在关云长主力骑兵形成的钢铁洪流侧翼前方,散成扇形。

    他们手里没拿重型兵刃,提着的是捆成束的粗布喇叭筒,还有成捆的、盖了汉王大印的粗糙麻纸文书。

    “大燕的兄弟们——!”胡雪岩第一个扯开嗓子吼,大蜀口音的官话怪异却穿透力极强,“别跑!跑没用!后面是汉王铁骑,前面是自家人踩踏,往哪儿都是死!”

    他身后,几十个嗓门大的骑兵跟着吼,内容简单粗暴:

    “放下刀枪!跪地不杀!”

    “汉王有令:降者分配荒地!给粮!给种!三年减半税!”

    “有手有脚,回家种地,不比在这里啃草根强?!”

    那些被关云长前锋铁骑气势吓得魂飞魄散、正互相践踏的溃兵,有些原本已经闭眼等死,听到这些喊话,愣住了。

    分配土地?

    给粮给种?

    不是坑杀?

    一个正抱着脑袋往草丛里钻的小卒,膝盖一软,扑通跪倒,手里的破刀“当啷”扔出去老远。

    有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一片,像被割倒的麦子,那些丧失了所有斗志的溃兵,开始成片成片地跪倒、丢械。

    胡雪岩眼睛一亮,吼得更起劲:“跪下的,爬到路边,抱着头,不准动!汉军兄弟不伤你们!”

    关云长的主力铁骑,此刻如同一柄烧红的巨斧,狠狠劈入大燕军混乱的阵型边缘。

    不是劈向最硬的骨头,而是砍向侧翼那些已经失去建制、乱跑乱撞的散兵。

    铁骑过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着泥土扬起。

    惨叫声、骨折声、马匹哀鸣声瞬间炸开,压过了胡雪岩那边的劝降吼叫。

    但关云长自己,却猛地一勒缰绳。

    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硬生生停在距离安如山那面摇摇欲坠的帅旗,尚有两箭之地的位置。

    他双眼眯起,死死盯着那帅旗下,隐约可见的安如山身影,以及其周围迅速聚拢的、明显比溃兵精锐许多的甲士。

    “不对劲。”关云长沉声道,声音只有身旁几个亲兵副将能听见。

    他身后,汹涌的汉军铁骑洪流,也在各自将领的喝令下,开始收束冲势,从狂暴的突击转为压迫性的推进,刀枪并举,一步步碾碎残余的抵抗,但并未向安如山的核心圈发动决死冲锋。

    “将军,安如山在收拢部队!”副将赵广策马靠近,低吼道,“他身边聚了不下万人,都是带甲的!”

    关云长没说话,只是盯着。

    他看到了。

    安如山在吼,在用剑砍杀试图后退的亲兵,那不是在溃逃,那是在……整合?

    以帅旗为中心,以他身边的亲卫精锐为核心,像一块磁石,正疯狂吸附着周围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溃兵,不管他们原本是哪个营,什么建制。

    这不是崩溃大军的典型反应。

    崩溃大军是散沙,帅旗一倒,各自奔逃。

    安如山……他想干什么?

    “传令,”关云长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前军放缓,结阵压迫,后军及两翼骑兵,张开口袋,把那些散兵往侧后方赶,别让他们涌向安如山的中军。胡雪岩那边,继续喊,喊大声点,特别是‘降者分地’!”

    “将军?不趁他乱,一举冲垮他?”赵广不解。

    “乱?”关云长冷笑一声,刀尖遥指安如山方向,“你看他那样子,像彻底乱了吗?主公交代过,安如山是帅才,逼到绝路,怕是要拼命。咱们的任务是打崩他前锋,搅乱他阵脚,不是现在就跟他那点核心亲兵硬碰硬,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一个绝望的、聚拢起来的拳头,打出去的力道才最狠,但打空之后,自己也就散架了。”

    长安,帅府偏厅。

    灯火通明,舆图铺了满桌。

    陆怀瑾手里拿着的,不是最新的战报,而是一份刚刚由快马送回的紧急文书。

    “主公,关将军急报。”郭嘉快步走入,将一份火漆封口的密信呈上,“安如山前锋已溃,但我军前锋接触后遵令佯退,未与其中军主力纠缠。安如山似在收拢残部,动向诡异。”

    陆怀瑾没拆信,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郭嘉念。

    郭嘉快速拆开,扫了一眼,眉头立刻蹙起:“关将军说,安如山收拢残部约……不下三十万人。他下达了军令……”

    郭嘉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难以置信:“放弃所有辎重、营帐、多余器械,全军轻装,携带仅存三日口粮,以最快速度,直扑我青州腹地。”

    厅中一静。

    刘基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侍立在侧的陆子吟也猛地抬头,脸色微变。

    三十万大军,轻装,只带三日粮,直扑腹地?

    这不是进军,这是……搏命。

    “他要干什么?”刘基脱口而出,“三日粮?他就算跑到青州边城,也得饿死大半!他想用这三十万条命,撞开我们的防线?”

    “不。”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是要撞开防线,他是要去抢。抢粮,抢城,抢一切能让他这三十万人活下去的东西。目标可能是我青州任何一座有存粮的县城、据点。打下来,就地补给,化军为匪,流窜作战。打不下来……”

    陆怀瑾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打不下来,这三十万人就是三十万头饿疯了的狼,会把所过之处啃得寸草不留,或者,彻底崩溃,成为冲垮汉国秩序的祸乱之源。

    “疯了!安如山彻底疯了!”陆子吟忍不住道,“这是自寻死路!也是要拖我们下水!”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相貌平平、穿着普通文士服色,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机变之气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新近投效,被陆怀瑾引为参赞军机的庞统。

    “主公。”庞统拱手,显然已听到刚才的话,“诸位将军稍安。依统之见,安如山此举,非是疯癫,实乃穷途末路,行险一搏,意图乱中求存。”

    陆怀瑾看向他:“士元有何高见?”

    庞统走到舆图前,手指虚划过安如山大军可能行进的路线,眼神锐利:“三十万张嘴,三日粮,他跑不快,也跑不远。唯一生机,就是趁我主力尚在东线收拢战果、未及回防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下一座有足够存粮的城池,站稳脚跟。若让他得逞,凭其残部体量与悍勇,依托城池,再裹挟流民,恐成心腹之患。”

    刘基急道:“那当立即调集青、云两州守军,沿途拦截!或请主公急令关将军、赵将军所部回师合围!”

    “不可。”庞统摇头,目光转向陆怀瑾,语气带着一种看透棋局的冷静,“回师合围,正中其下怀。彼是哀兵,困兽犹斗,且已轻装,机动性暂时胜我主力。我若急于决战,彼以三十万搏命之师,专攻我一点,即便胜,亦是惨胜,徒耗国力,反令三国环伺之敌得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良机。统有‘疲敌三策’,或可不动主力,不伤根本,令安如山这三十万大军,自行崩溃。”

    陆怀瑾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讲。”

    “其一,坚壁清野。”庞统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安如山进军路线上那几个代表城镇的圈圈上,“立刻传令,安如山所部可能经过的青州西部、南部所有州县,执行最严格的坚壁清野。百姓、粮食、牲畜,全部撤入附近大城或坚固坞堡。野外所有能入口的东西,存粮、野菜、树皮、甚至井水,要么带走,要么毁掉!掘井投秽,不给他留下一粒米,一口干净水!”

    “其二,破路毁桥。”庞统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道路、桥梁的细线,“派小股精锐,携带火药、铁锤,专司破坏道路、焚毁桥梁。不必与敌大军交战,只破坏,不纠缠。让他们的行军队列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每多走一天,他们就多饿一天,多乱一分。”

    “其三,精骑袭扰。”庞统看向陆怀瑾,“不需主力骑兵决战,只需两支精锐骑兵,如跗骨之蛆,日夜跟随其大军左右。昼则袭其斥候、落单小队,射杀其驮马、牲畜;夜则鼓噪放火,惊其营寨,使其昼夜不宁,睡无榻,食无炊。疲惫、饥饿、恐惧,会从内部瓦解他们的意志。”

    庞统说完,退回一步,拱手:“此三策并行,无需与敌主力硬撼,只需让时间、饥饿和恐慌去做刀。安如山那三十万头饿狼,跑不出五百里,自己就会开始吃自己。待其力竭神疲,军心涣散之时,我主力再从容回师,一举可定。”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刘基和陆子吟面面相觑,这计策……狠,也毒,但听起来,确实比现在调兵去拦截一群疯子,要稳妥得多,代价也小得多。

    陆怀瑾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边缘轻轻敲击。

    直到庞统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庞统身上。

    “好。”陆怀瑾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就依士元之策。”

    他转身,对郭嘉道:“立刻用最高级别火漆传令:第一,青州刺史、云州刺史,及沿途所有县令,接令之日起,执行‘铁壁清野令’,细则按庞先生所言,务必彻底,迟误者、阳奉阴违者,军法从事!”

    “第二,传令关云长,分兵五万予张翼德,与关云长本部骑兵共十万,脱离东线战事,即刻转向西、南方向,追蹑安如山大军,执行‘袭扰疲敌’之策,按庞先生三策办理,只许袭扰,不许决战,消耗其体力士气为首要!”

    “第三,传令各州县,晓谕百姓,此乃汉国清除祸乱、永绝后患之举,凡配合坚壁清野、举报敌踪、协助破路者,皆有重赏。”

    “第四,”陆怀瑾声音微微加重,“将此战略,及安如山军动向,通报前线各军及后方所有军政主官。让他们知道,敌人在拼命,我们要他们,命都拼不出来。”

    郭嘉笔走龙蛇,迅速记下,用印,火漆封口。

    一道道命令,化作快马流星,冲出长安,射向东方那片即将被饥饿和恐慌笼罩的原野。

    庞统看着陆怀瑾果断下达命令的背影,这位年轻的汉王,接受谋略的速度和决断的魄力,远超常人。

    陆怀瑾下达完命令,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投向青州那片广袤的土地。

    “士元,你说安如山是困兽。”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困兽犹斗,最是危险。但这头困兽,现在冲进了一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连骨头都啃不着的荒漠里。”

    三天后。

    青州,梁甫县境内。

    荒芜的官道上,尘土漫天。

    安如山骑在一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的大军,像一条失去了巢穴、在陌生土地上疯狂蠕动的巨蟒,拖成长长的、散乱的队伍,在干旱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前行。

    旗帜歪斜,甲胄蒙尘,许多士卒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完全是靠求生的本能和对身后汉军追兵的恐惧在机械迈步。

    三天了。

    他们跑出了一百多里。

    但预想中的城镇、村落、田野、人群……什么都没有。

    空的。

    官道两旁,村庄只剩下被焚烧过的残垣断壁,水井被石块和秽物填满,田里只剩下割过的短茬,连路边的野菜都被挖得干干净净。

    没有粮食,没有水源,没有人影。

    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瘟疫席卷过的荒原。

    派出的斥候队,十队出去,能回来三四队,带回的消息都一样:前方数十里,依旧如此。

    偶尔遇到小股汉军骑兵,远远放几轮冷箭,射倒几个落单的,然后呼啸而去,绝不纠缠。

    安如山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又饿得发慌。

    “大都督!”一个参将连滚爬爬地从前面策马奔回,声音带着哭腔,“前面……前面河滩!有一口井!看着还有水!”

    安如山精神一振:“快!全军加速,去河滩取水!”

    大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鼓起最后一点力气,向那片河滩涌去。

    那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河床裸露,只有中间还有一线浑浊的水流。

    河滩上,确实有一口石井。

    先头士卒欢呼着冲过去,争先恐后地提起水桶。

    第一桶水打上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捧起就喝。

    “噗——!”那人刚喝一口,立刻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捂着喉咙嗬嗬作响,倒地抽搐。

    “水……水有毒!”有人惊恐大叫。

    井边顿时大乱,后面涌上来的人收势不及,踩踏又起。

    安如山策马赶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水表面,漂浮着一层难以察觉的、油腻的异样光泽,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混合着腐臭的怪味。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荒凉的河滩,枯黄的杂草,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埋伏,没有敌军。

    只有一口被投了毒的井,和一群快要渴死、疯掉的士兵。

    安如山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战场厮杀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陆怀瑾……

    他根本就没想现在决战。

    他想把这三十万人,活活耗死在这片空荡荡的、被他清洗过的土地上。

    “传令……”安如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不准喝这井水。收集……收集一切能找到的容器,去那条河沟里,装浑水。生火,煮沸……”

    他知道浑水里可能也有脏东西,可能也有病,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大军如同被抽掉了脊梁,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群行尸走肉,涌向那线可怜的浑浊水流。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扭曲,变形。

    安如山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望向前方无尽的荒原。

    空无一物。

    连一丝炊烟,一声犬吠都没有。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对汉军铁骑的恐惧,而是对这片沉默的、吞噬一切生机的土地的恐惧。

    他的大军,还能向前爬多久?

    一个亲兵颤抖着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是好不容易沉淀过滤了一点的浑水。

    安如山接过,没有喝,只是看着水囊表面映出的、自己那张枯槁扭曲的脸。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小股烟尘,快速靠近。

    是汉军的游骑。

    他们远远停下,似乎只是例行观察,然后,掉头,消失在暮色中。

    来去无声,如影随形。

    安如山攥紧了水囊,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抬起头,对着昏黄的天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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