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炸炮

    北京城的夜晚。

    瓦剌人的营寨连绵数十里,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宛如一条匍匐在京郊荒原上的赤色巨龙。

    也先中军大营内,三尊硕大无朋的大炮正静静地趴在特制的铁木车架上,炮身漆黑,透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冷光。

    这三尊神机营的压箱底宝贝,是在土木堡之变中落入瓦剌人手中的。

    也先此前数次叫门无果,已被于谦那一枚实心弹彻底激怒。他定下了死策:明晨卯时,便要用这重炮轰碎德胜门。

    “伯爷,摸清楚了。”

    陈勋压低了身子,像一团阴影般缩在秦烈身后。

    两人此刻正伏在瓦剌中军西侧的一处草垛后,鼻翼间充斥着胡马干草的腥膻味。

    “中军卫戍极严,巡逻的巴图鲁每半炷香一换。那三尊‘大将军’被围在铁蒺藜里,旁边起码有两百名也先的亲随侍卫。”陈勋指了指前方营火最旺处,“那是死地。”

    秦烈没说话,他缓缓拉下面甲,眼神在黑暗中如孤狼般锐利。他怀里揣着两个特制的布包,里面塞满了他在宣府精心复配的颗粒火药。

    这种药,比土木堡那些陈年旧药烈上数倍,只要一点火星,便能让那些铁疙瘩变成碎铁渣。

    “不是死地,我不来。”

    秦烈声音简洁,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冽,“于大人在城头撑着大明的脸面,老子就在城下断了也先的爪子。五十个弟兄,分三路,柳成林带一队去马厩放火,吸引骚乱;你带一队在东侧制造杀声。我亲自带人去请这三尊大将军升天。”

    “伯爷……”陈勋还想说什么,却被秦烈冰冷的目光钉了回来。

    “记着,今日不为救驾,不为立功。只为炸炮。炮不毁,德胜门守不住。去吧。”

    一炷香后,瓦剌马厩方向猛然窜起数丈高的火苗。

    火光中,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柳成林带人将惊马雷扔进马群,一时间,受惊的数百匹胡马如洪流般在营寨中冲撞,踩碎了无数栅栏与营帐。

    “阿合马!哈拉!去救火!”胡语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趁着中军大乱,秦烈身形如隼,借着营帐的阴影迅速向前突进。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靖难营最精锐的悍卒,人人腰间挎着快刀,背上缚着药包。

    近了!

    那三尊重炮在火光下显出了轮廓。

    守在炮旁的瓦剌侍卫正因远处的火光而分神,领头的一个万夫长正挥动手中的弯刀,试图维持秩序。

    “动手。”

    秦烈口中吐出两个字。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手中的重铁锏在半空中带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

    那名瓦剌万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头盔连同头颅便被铁锏砸了个粉碎,红白之物在严寒中瞬间凝固。

    “敌袭!”

    惨叫声终于响起。

    瓦剌亲随侍卫到底是也先的精锐,瞬间反应过来,几十柄弯刀在月色下划出寒芒,向秦烈等人卷来。

    “杀!”

    秦烈不退反进,重铁锏左支右挡。这些在宣府废墟里练出来的刀法,不求美观,每一击都是奔着对方的喉咙和心口去的。

    铁锏横扫,将两名冲在最前的瓦剌人胸骨砸塌,顺势借力一个翻滚,已至第一尊大炮的座架之下。

    “塞火药!”

    两名靖难营士卒悍不畏死地扑向炮口和药室,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们是在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这些大炮的结构比对自己老婆还熟悉。

    就在此时,一队披着重甲、手持铁骨朵的瓦剌亲卫从侧方杀出。

    这是也先的铁卫,人人皆有百人敌之勇。

    “明将受死!”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怒吼着,铁骨朵带着千钧之力向秦烈后脑砸来。

    秦烈身形一侧,右手铁锏反手撩天,生生架住了这一击。

    火星四溅中,他感觉到虎口一阵发麻。这种硬碰硬的生死博弈,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滚开!”

    秦烈不顾身后的空门,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顺势拧身,铁锏的棱角狠狠扎入对方的面门。他夺过对方手中的一支火把,正要往引信上撩,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铁链声。

    “伯爷小心!”

    一名靖难营士卒飞身扑倒了秦烈。

    一支沉重的流星锤擦着秦烈的头皮飞过,将大炮的铁木底座砸出了一个碗大的缺口。

    那是也先的一名贴身侍卫长,武功极高,此刻正狞笑着逼近。

    “大明,无人了吗?”

    那侍卫长用蹩脚的汉话讥讽道。

    秦烈缓缓站起身,将铁锏插回腰间,顺手从地上的尸体旁摸出一柄带血的长矛。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只有在这生死一线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一种名为活着的实感。

    “无人?你且看看身后。”

    那侍卫长一愣,回头望去。

    只见整座瓦剌大营已是火光冲天,陈勋和柳成林的两路人马竟奇迹般地合兵一处,正像一把尖刀般刺向中军。

    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秦烈动了。

    长矛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了侍卫长的咽喉。

    秦烈单手用力一搅,喉管断裂的声响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辨。他没有看一眼倒下的对手,而是飞速扑向三尊大炮中间的连接处。

    “引火!”

    三道火线在黑暗中嗤嗤燃烧。

    “走!”

    秦烈一声断喝。剩下的弟兄们背起受伤的同袍,不要命地往外冲。

    十息之后,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瓦剌中军炸裂。

    “轰——隆!!!”

    那是比火药包猛烈数倍的爆炸。

    三尊大炮药室里的火药被连锁引爆,巨大的气浪将方圆百丈内的营帐和瓦剌兵瞬间掀飞。

    炮管在高温下炸裂,滚烫的铁片四散激射,将也先最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变成了漫天铁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远在德胜门城头的于谦,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硝烟尚未散去,秦烈带着满身血污冲出爆炸核心。

    在他前方,一群被爆炸震得七荤八素的瓦剌贵族正在亲兵护卫下仓促撤离。

    秦烈眼神一凝,他看到其中一个年轻人,穿着极其考究的锦绣皮袍,周围人众星捧月般护着他。

    那是也先的亲随侍卫,也是其部族中一位极有权势的伯颜之子。

    “掳了他!”

    秦烈身形如电,在乱军中踏着尸首飞奔。他手中的铁锏已毁,只剩一柄带血的短刃。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豹子,猛然扑入那群护卫之中。

    瓦剌护卫们还在惊魂未定,秦烈已冲到那贵族青年身后,单手扣住其咽喉,短刃直接顶在了颈动脉上。

    “谁敢动,我让他先走一步!”

    秦烈那双浸透了杀意的眼睛,让周围的胡虏瞬间定格。

    “伯爷,撤吧!”陈勋带着接应的骑兵冲了过来。

    秦烈像提溜小鸡一样拎着那名贵族青年,翻身跃上陈勋递过来的马背。

    “也先,这几门炮算是利息。”秦烈回望那一片火海的瓦剌营帐,冷笑一声,“下次,老子来拿你的脑袋!”

    清晨,第一抹微光刺破云层。

    德胜门外的瓦剌大营满地狼藉。

    也先站在被炸成废铁的重炮前,气得浑身战栗。由于失去了重炮,原本预定的清晨强攻被迫取消,瓦剌军心大乱。

    而在京郊的一处隐蔽林地里,秦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脸上的血。

    那名被掳来的瓦剌贵族青年蜷缩在一旁,眼神惊恐地看着这群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明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兵——没有官军的刻板,没有降卒的卑微,只有一种让他骨子头发冷的野性。

    “伯爷,这家伙怎么处理?杀了祭旗?”柳成林舔了舔嘴唇。

    秦烈抬起头,看向北京城的方向。

    “留着。他是咱们入京的投名状,也是跟石亨那帮人博弈的本钱。”

    秦烈站起身,看着那些虽然疲惫、但脊梁挺得笔直的五十名敢死队,此刻只剩三十余人。他知道,这一夜过后,他的名字,将不再仅仅停留在于谦的信纸上,而是会刻在瓦剌人的噩梦里,刻在朱祁钰那张不安的龙椅旁。

    “传令,回营。咱们不等天亮了,直接进德胜门受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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