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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互市都护府条例

    沈文度去安置难民,秦烈便独自待在大帐内。

    屏风后,暗藏乾坤。

    绕过三绝木屏,便是宣府大营最核心的沙盘内堂。

    堂心正中,是一个用老松木方子箍起来的巨大沙盘。

    那上头掺了各色泥沙、木屑与微型彩旗,将宣大防线、边墙堡垒,乃至关外大漠两百里内的沟壑、水洼、干河床,勾勒得一分不差。

    秦烈叉着腰立在沙盘前。

    他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

    “侯爷,人到了。”

    张铁锤掀开帘,侧身一让。

    也速干迈步跨了进来。

    她身上的血衣皮甲已被收走,换上了一套守夜营寻常步卒的黑布短打。

    那一头散乱的青丝用粗麻布条在脑后扎了个干净的马尾,露出一张带着几分冷硬英气的俏脸。

    她左肩的伤口此时裹着厚厚一层白布。

    虽说仍有丝丝血迹洇出来,但她走起路来步子极稳,不见半点扭捏。

    进得堂内,也速干抬眼一扫,正对上秦烈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

    在大帐里被单臂环腰抱起的羞赧与红晕早已褪了个干净,此时的她,又变回了那个长城外饮血吃肉的朵颜狼女。

    她没说话,跨前三步,对着秦烈微微躬身,行了北地的军礼。

    “伤,如何了?”

    秦烈看着沙盘,手拈起一杆代表瓦剌的小红旗,淡淡开口。

    “死不了。”

    也速干一歪头,“你们南边军医的药太烫,剐肉时疼得厉害。不过血止住了,不耽误拿刀。”

    秦烈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他抬起手里的铁通条,指了指眼前的松木大箱:“过来,看看本侯这盘沙子。”

    也速干挪步上前。

    当她瞧清沙盘上那几道用黄沙堆出来的褶皱,连朵颜部去年冬日扎营的古水河滩都标注得纹丝不差时,她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猛地抠紧了。

    大明的镇朔侯,对关外的熟悉,竟胜过草原上的雄鹰。

    “秦侯爷。”

    也速干按着松木边框,单刀直入:“也先的五百精锐折在城墙底下了,不消三天,他在漠北的大帐就能收到信儿。我阿大死得冤,可朵颜部流散在外的草场上,还有几千个能拉弓的汉子。只要你现在给我三千铁骑,配上今天城墙上那种连发火铳,我今夜就敢带人杀回白山头,把那帮投了瓦剌的叛徒脑袋全拧下来!”

    “啪!”

    她那只完好的右手,在沙盘边缘拍得震天响。

    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东侧案几旁的沈文度摇了摇那柄墨黑羽扇,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低笑。

    秦烈转过身,将那杆小红旗随手扔进沙盘里,冷眼瞅着她。

    “三千精锐?”

    秦烈的语气带着反问,“还要带上线膛铳?你当本侯的兵,是大风刮来的?”

    也速干一听,柳眉倒竖,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秦侯爷在关外名声响亮,方才在大帐里抱我的时候那般有气力,如今真要和也先见生死,倒成了缩头乌龟?你救下朵颜部的人,不就是想让我当向导,去犁庭扫穴吗?”

    “不自量力。”

    秦烈冷哼,“朝廷停了宣府的兵饷,如今这张家口城内,还压着两万个跟在你屁股后面逃进来的塞外难民。本侯的一针一线,都是守夜营自己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我汉子们的命,去填你朵颜部的私仇,你当本侯是开善堂的泥菩萨?”

    “你——!”

    也速干气急,身子猛地一动,却不想一记剧烈拉扯,疼得她左肩伤口血水上涌,嘴唇瞬间白了三分,只能咬着牙死撑。

    “侯爷不出兵,难不成要看着也先彻底吞了漠南?他若真得了这几百里水草,十万精骑往边墙下一扎,你这宣府大营,还能睡得安稳?”

    也速干声调拔高,那是塞外女人不服输的蛮横。

    秦烈没跟她争吵,只是冷冷地瞥向长案方向:“先生,把契纸给她。”

    沈文度会意,收了羽扇,自案上取了一张字迹未干的白宣纸,轻轻一抖,递到了也速干跟前。

    “也速干统领,大明有大明的规矩,守夜营有守夜营的王法。出兵关外,暂时绝无可能。内阁和兵部那几双老眼睛,至今还死死盯着宣府的动向呢。”

    沈文度声音慢条斯理,“不过,侯爷仁慈,虽不出兵,却给你们朵颜部指了一条活路。签了它,你就是塞外的头狼。”

    也速干将信将疑。

    她识得汉字,当年老阿大在位时,曾掳过关内的老秀才做奴隶,逼着她学过三年皮毛。

    那宣纸最顶上,赫然戳着一排触目的黑字:

    《互市都护府暂行条例》。

    “这是什么意思?”

    也速干的柳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意思就是,从今夜起,张家口外方圆五十里,那片融了雪的乱石滩、黄土坡,便是本侯划给你们朵颜部的自治领地。”

    秦烈提着铁通条,在沙盘关外那片平原上,生生画出了一个大圆圈。

    “在这五十里内,本侯准你收拢那些流亡的漠南牧民,准你放马、筑寨。大明的红头官军,不会跨过边墙一步。同样的,瓦剌的斥候若敢踩进来,本侯城墙上的百门大炮,就替你把他们轰成碎肉。在这个圈里,你说了算。”

    也速干死死盯着那片被圈出来的土地。

    那是一块肥美的缓冲地。

    原本两头不讨好,如今若是有了守夜营在背后撑腰,这地方便是一处长城脚下的活命港。

    “天下没有白得的肥肉。”

    也速干不是省油的灯,一双丹凤眼死死扣在秦烈脸上,“大名鼎鼎的宣府镇朔侯,把这么大一片草场拱手相让,要我朵颜部拿什么来换?拿女人的身子,还是汉子的皮?”

    “问得好!”

    秦烈跨前一步。

    两人的身子再次凑得极近。

    男人身上那刚换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也速干甚至能瞧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一时间,耳朵根子又是有些莫名地发烫,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秦烈居高临下,黑眸冷如寒铁。

    “也先想用你们漠南的穷骨头当牌子,来耗干本侯的弹药、拖垮本侯的宣府。本侯偏不叫他如愿。从明日起,四海商行的大车,会连夜往你的都护府里运送物资。”

    沈文度在一旁算账,折扇在掌心一敲:“第一批,精盐三百斤,陈米五百石,外加铁器坊去年换下来的旧式鸟铳两百杆,精铁箭头三千枚。分文不取,白送。”

    精盐?

    陈米?

    还有两百杆官军的火铳?

    也速干长大了嘴巴。

    在大漠里,盐是命,粮是魂,那铁器更是各部大汗死死卡住的命脉。

    两百杆火铳,哪怕是明人不要的破烂,也足够她在这张家口外,拉起一支让周围小部落闻风丧胆的兵马。

    “你……你白送我们这些?”

    也速干声音发颤,满眼的不敢置信。

    “本侯做买卖,从不亏本。”

    秦烈冷笑,右手猛地探出,大掌在也速干那完好的右肩上一拍。

    “啪”的一声。

    这一掌极沉,拍得也速干身子猛地一矮,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未等她发作,秦烈已凑到了她的耳畔,那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塞外刮过的白毛风,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老子给你粮食,是要你把关外那些快饿死的流民狼崽子,全招进你的麾下。老子给你刀和鸟铳,不是让你守着都护府当土皇帝的!

    是要你带着人,给本侯在长城外面游击!也先的运粮队,你给老子截了;瓦剌的零散百户,你给老子啃了。他大军若是敢南下一步,你就在他腚沟子后面,狠狠地剜下一块肉来!”

    也速干听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懂了。

    眼前的男人,是要把她变成长城外的一只恶鬼。

    朝廷的文官不是天天叫嚣着“严禁开关、不可挑衅外藩”吗?

    那好,守夜营安分守己,关外的人命官司,全记在她朵颜部的头上。

    可实际上,这支新编的边外都护府,生杀予夺的缰绳,全在眼前这个年轻侯爷的五指山里。

    “秦烈,你比大漠里的狐狸还要滑,比黑山头的狼还要狠。”

    也速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身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眼底深处的桀骜不驯,终于在这一纸条例面前,彻底化为了心服口服。

    “不过,我,也速干喜欢你这股子狠劲。只要你的精盐和火铳按时运到,我阿大的仇,我自己报!但也先的脖子,我也替你咬!”

    也速干伸出完好的右手,往肩上伤口处一拍,登时鲜血糊在指掌间。

    接着“啪”地一声,在白宣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掌印。

    “这张契,我签了。从今往后,也先想在漠南安稳地放马,得问问我手里的铳答应不答应!”

    “你不是狗,也不是狼。”

    秦烈转过身,将那根铁通条狠狠往腰间皮囊里一插:

    “从今夜起,你,就是本侯抽向漠北深处的一根影子长鞭。本侯手腕一抖,你就得给本侯在也先的脊梁骨上,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得令!”

    也速干膝盖一弯,单膝跪地,一双凤眼里满是狂热与恭顺。

    “张铁锤。”秦烈回身。

    “末将在!”

    “挑两百个第一团的老兄弟,今夜把粮食和那两百杆鸟铳从北门水门洞里运出去。告诉看门的那几个宣府守备,今夜有风无月,眼睛都给老子闭紧了。谁要是多看一眼,明天长城墙头上,就多挂一颗脑袋。”

    “侯爷放心,丢一粒子儿,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张铁锤狞笑一声,一挥手,领着也速干退出了内堂。

    帘子落下,带起一阵冷风。

    沈文度站在长案旁,看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契纸,手里羽扇摇得极慢,眉头却有些微蹙:

    “侯爷,这狼女虽然今夜服了,但毕竟是北地蛮夷。把火铳交到外人手里,万一哪天这影子长鞭反噬,伤了咱们守夜营的根本,如何是好?”

    “反噬?”

    秦烈连头都没抬,嘴角挂着一丝冷酷:

    “四海商行运过去的鸟铳,里头的药池和弹丸,全是用铁器坊淘汰的制式。本侯给她五百发火药,她就只能打五百下。没有本侯独门的黑火药配比,那些铁管子,连根烧火棍都不如。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离了本侯的盐和粮,也先的主力第一时刻就会把她撕成碎片。她没得选,只能跟本侯一条道走到黑。”

    沈文度听完,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侯爷算无遗策,属下愚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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