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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战壕里的头颅

    重云如铅,天裂一线。

    朝阳未见,唯有一缕光,照透了黑山头第二道战壕。

    风在呼啸,带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夹杂着碎雪,直往人脖颈里钻。

    “嗵!嗵!嗵!”

    瓦剌中军的皮鼓声又响了,沉闷、密集,像是一柄巨锤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变阵了!”

    第二道战壕中央的高坡上,第三营营长趴在泥糊的隐蔽所里,举着单筒千里镜,扯着嗓子大喊。

    战壕里,几千名守夜营士卒纷纷直起身子,长铳架在硬邦邦的水泥壕沿上,朝前望去。

    地平线上,瓦剌的骑兵退了。

    换上了一片衣衫褴褛、面色枯黄的洪流。

    五千名被瓦剌掳掠的汉人奴隶、关外牧民以及投降的边军败卒,被驱赶着走在了最前面。

    他们手中没有马槊,没有精钢弯刀。

    人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沙袋,或是合力抬着简陋的木盾。

    在他们身后,是两千名手持大弓、强弩的瓦剌督战队。

    “退后者,斩!”

    胡人的咆哮声自后方传来,百余名跑得慢的奴隶瞬间被督战队的马刀削去了脑袋。

    剩下的五千人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开始迈开步子,朝着第一道、第二道战壕疯狂地奔跑起来。

    沙袋落地,尘土飞扬。

    也先的算盘打得极狠。

    他要用这五千条人命,用这五千个沙袋,生生把大明守夜营引以为傲的三道铁壁战壕,全部填成平地!

    而在这些奴隶的后方,一万名披着双层玄铁札甲、手持斩马长刀的瓦剌重甲骑兵,正缓缓压上。

    马蹄踏着慢步,只等长壕一平,便要顺着通道,将守夜营彻底踏碎。

    “营长!打不打?那是汉家百姓啊!”

    第一排,一个年轻的火铳兵眼圈红了,端着长铳的手剧烈颤抖。

    “闭嘴!”

    营长一巴掌扇在水泥上,碎屑飞溅,“穿了鞑子的衣裳,拿了鞑子的沙袋,上了黑山头,那就是也先的兵!神机团,开炮!给老子狠狠地轰!”

    后方,神机团的三十门青铜野战炮再度咆哮。

    “轰!轰!轰!”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

    残肢断臂,沙袋碎布,混着漫天的血雨冲天而起。

    可那些奴隶已经疯了。

    横竖都是死,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第一道被守夜营主动放弃的长壕,已经被无数的尸体和沙袋生生填平。

    密密麻麻的瓦剌步卒,越过无数水泥拒马的碎片,开始朝着第二道战壕疯狂涌来。

    “八十步!”

    “五十步!”

    第二道战壕内,柱子死死缩在角落里。

    他的身侧,坐着他的河南老乡。

    前天夜里,还分给他半个干硬馒头、一个笑着说等打完仗回乡娶媳妇的年轻汉子。

    “柱子,哥这枪管子热得烫手,一会儿鞑子上来了,你帮哥挡着点侧面哈。”

    老乡嘿嘿笑着,露出一嘴黄牙。

    “哥,俺省得!”

    柱子话音未落。

    一发冷箭呼啸着越过战壕前沿,擦着水泥突起,精准地没入了老乡的脖颈。

    长箭穿颈而过,箭簇在后颈露出来,带着血。

    老乡的笑脸瞬间僵住了。

    一柄沉重的胡人弯刀紧接着自壕沿狠狠劈下,那是一个越过前沿的瓦剌降卒。

    噗!

    刀光闪过,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从无头的断颈处激射而出。

    那血是滚烫的,黏稠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劈头盖脸地全砸在了柱子的脸上。

    柱子眼睁睁地看着那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随后落进泥水里,溅起一滩血泥水。

    那具无头的尸身,在原地摇晃了两下,随后缓缓地倒在了柱子的脚边。

    手里的长铳,滚落在泥浆里。

    “嗡——”

    柱子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耳朵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四周的炮火轰鸣、战鼓擂动、袍泽的惨叫、胡人的怪叫,在这一刻,全部离他远去。

    他听不见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感受着脸颊上滑落的温热鲜血。

    “柱子!装弹!你他妈装弹啊!”

    一声暴虐的怒吼,仿佛从天边传来,瞬间撕裂了柱子耳中的轰鸣。

    刘老憨赤红着双眼,一把将柱子拉开。

    柱子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摸腰间的火药袋。

    可他的五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抓了几次,都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泥水。

    长铳掉在地上,枪口浸在血里。

    前方,水泥壕沿上,一名满脸胡须的瓦剌步卒已经翻了进来。

    那人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借着下坠的势头,朝着柱子的头顶狠狠劈落。

    刀锋未至,寒气已激得柱子头皮发麻。

    柱子动弹不得,瞳孔里只有那柄越来越大的弯刀。

    “去你娘的胡狗!”

    斜刺里,刘老憨一身漆黑毛衣,裹着满身血污,如同一头受惊的野熊般从侧面疯狂撞来。

    他手中的守夜一型火铳早已没有了子弹,但枪尖上那柄三棱刺刀,在晨光中泛着骇人的幽芒。

    “噗嗤!”

    利刃入肉。

    三棱刺刀带着刘老憨全身的力气,从那瓦剌步卒的软肋处斜斜地扎了进去,直没至铳口。

    “啊——!”

    胡人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

    刘老憨面色狰狞,双手持枪,猛地一拧,再横向一拔。

    血箭登时顺着三棱刺刀的血槽标了出来,再次将柱子浇了个透彻。

    腥甜,粘稠。

    “看清楚没有?!”

    刘老憨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领!

    他将柱子整个人死死地拖到了那一堆由瓦剌人和汉军尸体垒成的小堆后面。

    四处都是飞溅的流弹和箭雨,打在水泥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爆响。

    “在这沟里,你不弄死他,他就弄死你!你老乡死了!你得替他把那份子弹打出去!”

    刘老憨一边咆哮,一边劈手夺过柱子手里的火铳。

    他将枪口倒转,枪托重重地顿在冻土上。

    “看着老子怎么弄!”

    刘老憨动作极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咬开纸包!”

    他用那满是黄牙的嘴,狠狠咬开定装的纸药包,吐掉碎纸。

    “倒药!”

    黑色的火药哗啦啦灌入铳口。

    “塞弹!用通条捅实!”

    钢制通条在管子里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刘老憨把枪塞回柱子怀里,一巴掌抽在柱子的头盔上,打得柱子眼冒金星。

    “拉击锤!瞄准!放!”

    柱子被打得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手里的铳,看着刘老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

    脸上的血,开始变凉、发痒。

    “俺……俺省得了。”

    柱子咬着牙,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他学着刘老憨的样子,蹲在尸堆后,将长铳重新架上了壕沿。

    前方,视线所及。

    第一道战壕已经彻底化为了平地。

    成百上千的瓦剌步卒,赤红着双眼,嘴里衔着短刀,手脚并用地正顺着交通壕和斜坡,如潮水一般向着第二道战壕疯狂涌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万名瓦剌重甲骑兵已经开始小跑加速。

    马蹄声,再度如雷鸣般炸响。

    “一排,预备——!”

    刘老憨站在战壕中央,拉动了自己手里火铳的击锤,声音沙哑。

    “放近了,给老子把这帮畜生打下去!”

    柱子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上,准星里,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瓦剌百户,正挥舞着长刀,狰狞而笑。

    天地间,唯余下一片浓烈的硝烟,与那即将相撞的肉体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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