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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也速干的刀

    北风怒号,席卷大漠。

    黑山头以北八十里,捕鱼儿海。

    此地虽名为海,实则是一片广袤的内陆湖泊。

    如今正值严冬,湖面早已结了三尺厚的玄冰,极目望去,四周尽是枯黄、高耸的芦苇荡。

    在白雪的覆盖下,死一般寂静。

    沙沙。

    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干枯的芦苇丛中响起。

    三千名胡人士卒正死死地趴在雪窝里。

    他们面容粗犷,皆是关外各部落的杂牌胡人,但此时,人人身上都套着一件漆黑、厚实的羊毛衣。

    那是宣府毛织厂出产的物件,高领、束袖,将塞北的寒风死死挡在外面。

    不仅如此。

    这些胡骑的手里,不再是破旧的硬木大弓,而是清一色的宣府马战短铳。

    每个人的马料袋里,都装满了宣府格物谷特制的、用熟猪油拌过的炒面。

    “大姐,听风网的信到了。”

    一处深坑内,一名胡人汉子弯着腰,踩着积雪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卷小小的竹筒,低声道:“是陈统领飞鸽传书。也先的中军被火球炸翻了,三万铁骑大败,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溃逃。最多两个时辰,前锋就到!”

    也速干靠在土钹上。

    她嘴里嚼着一粒干硬的干粮,闻言,那双如母狼般野性桀骜的眸子里,登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她一把扯掉嘴里的碎屑,呸的一声吐在雪地上。

    “呵!也先这老狐狸,也有今天。”

    也速干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她腰间挂着两柄宣府打制的精钢弯刀,一双手臂因为常年拉弓而显得修长、有力。

    “都给我听好了!”

    也速干环视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辣。

    “咱们吃了小侯爷三千斤青盐、一万石粮食。身上穿的,是宣府织出来的神仙衣裳。今日这一仗,要是谁给老子掉链子,不用也先的马刀,我先用短铳崩了他!”

    “大姐放心!”

    “跟也先干了!”

    三千胡骑低声应和,一双双眼里全是嗜血的狂热。

    在草原上,谁有奶就是娘,谁能让他们活命,他们就给谁卖命。

    而宣府的侯爷,给得最多,还救过他们的命!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传来了零星、杂乱的马蹄声。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冲锋,而是惊弓之鸟的奔逃。

    只见数百名瓦剌骑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不全,有的连头盔都丢了,战马嘴里喷着带血的白沫,一跑一摇晃。

    在其后方,是黑压压的一片溃兵。

    狼头大纛不见了,也先的亲卫大队也不见了,人人脸上都是未散的惊恐。

    “阿爸!等等我!”

    一名年轻的瓦剌兵马失前蹄,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他疯狂地哭喊着,可旁边的同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死死抽打着身下的坐骑,生怕跑得慢了,黑山头的雷霆就会落到自己头顶。

    “就是现在!”

    也速干眼中杀机暴涨,长刀向前猛地一挥。

    “杀——!”

    刺耳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捕鱼儿海的死寂。

    “轰!”

    密密麻麻的枯黄芦苇丛中,三千名穿黑毛衣的胡骑如同下山的恶狼,奔涌而出。

    他们胯下的战马吃饱了精料,体力充沛,一个冲刺便将瓦剌溃兵的前锋截成了两段。

    “也先的走狗!你们的太师不要你们了!”

    也速干一马当先,双腿死死夹着马腹。

    她手中的马槊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噗嗤。

    一名逃亡的瓦剌万户正惶恐间,只觉胸口一凉。

    也速干的马槊已经生生贯穿了他的亮银甲,连皮带骨,将其整个人从马背上挑了起来,高高举在半空中。

    鲜血,顺着槊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万户死了!”

    “有埋伏!是也速干那个女魔头!”

    原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的瓦剌溃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有多少敌人,便纷纷勒马,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也速干将死尸狠狠甩在雪地上,反手拔出腰间的马战短铳,对着一名冲过来的胡人面门就是一枪。

    “砰!”

    白烟散去,那人惨叫着坠马。

    “都给老子听着!”

    也速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用最纯正的鞑子土语疯狂大喊:“降者不杀!拿也先人头者,赏宣府永业田千亩!银百两!”

    这声音,借着风势,传遍了整个捕鱼儿海。

    “田千亩?银百两?”

    不少被驱赶的奴隶和底层牧民听到了,一双双绝望的眼里登时露出了野兽般的光。

    在草原上,牧奴一辈子都只是财产,可宣府,竟然给田。

    “老子不跑了!老子降了!”

    一个瓦剌千户率先扔下了手里的钢刀,噗通一声跪在血泥里,双手高举。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刹那间,叮叮当当的兵刃落地声连成了一片。

    数千名溃兵如同割麦子般纷纷跪倒在冰面上,瑟瑟发抖。

    “大姐,也先那老狐狸从中路跑了!带了不到三百亲卫,抓不抓?”

    副将提着带血的长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也速干看着远方那几骑仓皇北逃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她想起了临行前,秦烈在格物谷暗室里对她说的那番话。

    【若遇到也先溃逃,杀其残部,放他回漠北。他若是折了三万精锐,回去之后,脱脱不花不会放过他,阿剌知院不会服他。让他回去,漠北才会一直流血。】

    “不追。”

    也速干收起火铳,长刀还鞘,“侯爷说了,放他归漠北。让他去跟脱脱不花、跟他儿子内斗去。”

    她转过头,看着满地跪倒的俘虏,大声喝道:“把战马、牛羊全给老子圈起来!少了一只,拿你们的脑袋顶数!”

    第三日。

    黑山头主营。

    大火已经熄灭,满地的水泥拒马碎片与干涸的血迹,昭示着三日前的惨烈。

    战后统计的折子,已经递到了秦烈的案头。

    这一战,瓦剌阵亡八千,捕鱼儿海溃散一万二,被俘三千。

    而大明守夜营,阵亡一千七百人,伤三千。

    战损比,一比五。

    在这个普遍依赖人命对填的年代,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颠覆性胜利。

    “侯爷,也速干首领到了。”

    柳成林进帐禀报,脸上带着大胜后的喜色。

    秦烈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身。

    他没穿甲,依旧是一身直身长衫,外罩玄色大氅,大步走出了营帐。

    高地下方,也速干带着满身的风雪和血腥气,翻身下马。

    在她身后,是密密麻麻不见尽头的俘虏队,以及数万只嗷嗷乱叫的牛羊。

    瞧见秦烈走下来,也速干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恭顺。

    她跨步上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在秦烈面前的血泥里。

    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了一柄沾满了血迹、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的蒙古弯刀。

    “也先的佩刀。”

    也速干低着头,声音清脆,在风雪中格外的响亮:“此战,全赖侯爷神机妙算!”

    秦烈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去接那柄名贵的弯刀。

    他弯下腰,一双手扯住也速干的肩膀,将这个在草原上杀人如麻的女统领,生生从泥水里扶了起来。

    接着,秦烈双手一解,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暖和的玄色大氅解了下来,披在了也速干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没有被仇恨蒙蔽而……违抗本侯的命令。”

    秦烈替她拉了拉大氅的领口,淡淡一笑。

    “这毛衣,是四海商会的范大掌柜,亲自让人给你织的。用的,是上好的关外细羊毛。穿着罢,比棉衣暖和。”

    也速干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大氅上,还残留着秦烈身上的体温,热乎乎的。

    她下意识地低了低头,鼻尖在大氅的翻领上嗅了嗅——确实,除了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里头隐隐有一股子淡淡的羊毛清香。

    也速干忽地笑了。

    她那一双英气的柳叶眉扬了扬,笑容明亮,如同塞北草原上最烈的一团火。

    “侯爷,我要学格物。”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秦烈,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我要学那些能让铁球在人群里开花的法子,那才是真神仙的手段!”

    秦烈看着她那副不加掩饰的野心,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过身,指了指后方正在带着工兵清理炮台、手里还拿着本厚厚账册的书生宋墨。

    “找他去,让宋墨教你。”

    秦烈双手负在身后,朝着营帐走去,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

    “在格物这一块。”

    “他比我强。”

    风雪漫天,将也速干的大笑声瞬间吞没。

    而远方的阿尔泰山坳里,逃回大营的也先,正捂着伤臂,发出狼一般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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