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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夜袭王庭(上)

    天顺元年十月初三,夜。

    旧王庭,阿尔泰山南麓。

    大雾未散,寒气刺骨。

    草尖上凝了白霜,踩上去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这里是当年脱脱不花汗的驻地,如今成了一片连绵数里的皮帐海洋。

    粗粗看去,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足有上千顶。

    牛羊的膻味混着劣质马奶酒的臭气,在冷雾里飘散。

    王庭外围,隔着三十步便有一处篝火。

    几个穿着破皮袄的瓦剌哨兵围在火堆旁,正抄着手低声咒骂。

    他们怀里抱着弯刀,冻得直打哆嗦。

    “娘的!这鬼天气,耳朵都要冻掉了。阿剌知院老爷在大帐里喝羊汤,倒要老子在这里守夜。”

    一个满脸横肉的鞑子啐了一口唾沫。

    “少废话!听说汉人的大军就在南边。小心丢了脑袋!”

    另一个年长的鞑子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枯草。

    “汉人?汉人这会儿怕是正缩在土堡里烤火呢!这漫天大雾,他们能摸到这来?除非长了翅膀!”

    那横肉鞑子哈了一口热气,满脸不屑。

    三十步外,一处齐腰深的枯草丛里。

    黑蛋儿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冻土上。

    他身上覆着一层枯草,脸上抹了黑灰,形同一块枯石。

    他用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托着诸葛连发弩,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眶里,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眨眼,连呼吸都压得极慢,每次吐气都只敢用舌头抵着上腭,生怕喷出白雾惊动了鞑子。

    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大帅就在他左侧五步远的地方。

    秦烈伏在地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身上的黑色皮甲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墨色短刀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咕——咕咕——”

    右前方,草丛里传来三声极低的夜鹰叫。

    那是爆破组到位的暗号。

    秦烈微微侧头,对着黑蛋儿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黑蛋儿心领神会,手指骤然发力。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

    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精钢短箭破空而出,在浓雾中撕开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冷光。

    “噗!”

    正对着火堆说话的那名横肉鞑子声音戛然而止。

    短箭从他的右眼眶生生扎了进去,直没至羽。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巴特尔?你发什么癔症……”

    旁边的年长鞑子一愣,伸手去拉。

    “铮——!”

    第二声弩响。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年长鞑子的喉咙。

    他双眼暴突,双手死死卡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有声,鲜血从指缝里激射出来。

    不过两个呼吸,毒性发作,他整个人一歪,栽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好箭法!”

    秦烈吐出嘴里的短刀,低声赞了一句。

    黑蛋儿连连扣动扳机,头也不回地低声回道:

    “大帅,外围五个暗哨全清干净了。狙击组已到位。”

    “跟上!”

    秦烈一声低喝,整个人从草丛里暴起。

    他当真快如猎豹。

    双腿在地上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跨过三十步的距离,直接掠过那两具鞑子的尸体。

    在他身后,两百名突击组的夜枭营军汉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提着短刀和上了火药的短铳,脚下踩着碎步,没有一丝杂音。

    王庭的营门是用粗大的原木扎成的,高有一丈,上面布满了尖刺。

    此时,营门紧闭。

    两个鹿角丫叉在大门前交错拦截。

    六名爆破组的军汉已经摸到了营门底下。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格物谷年轻军汉,名叫油子。

    油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包着格物谷最新研制的颗粒黑火药。

    这东西威力极大,二十斤就能炸开城门。

    “快!把木桩子钉进去!”

    油子压低声音吩咐。

    两个军汉拿着铁锤,用棉布裹了锤头,咚咚两声,将两根粗铁钉死死砸进木门的缝隙里。

    油子将火药包挂在铁钉上,又从腰间扯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这引线是用硝石水浸泡过的麻绳,在雾气里有些发潮。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力一吹。

    一点微弱的红芒亮起。

    “大帅,门后面有动静!”

    负责警戒的老兵突然低声示警。

    营门内,隐隐传来一队巡逻兵的马蹄声和皮鞭抽打战马的声音。

    “快点!”

    秦烈按着墨色短刀,站在营门侧面的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

    油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抖得厉害。

    他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嘶——”

    引线没有着,只是冒出了一缕白烟。

    “娘的!受潮了!”

    油子急得破口大骂。

    内侧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隔着木门,已经能听到鞑子用瓦剌语在大声说笑。

    “让开,老子来!”

    黑蛋儿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火折子。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掐住引线发潮的那一端,用力一扯,生生将外层发潮的油布扯掉,露出里面干燥的火药芯。

    火折子往上一凑。

    “嗤嗤嗤——!”

    一缕刺眼的火花瞬间在黑夜里炸开,顺着麻绳飞速朝火药包烧去。

    “退!趴下!”

    黑蛋儿低吼一声,顺势将油子整个人按倒在泥地里。

    秦烈身形一缩,直接贴在了一处土墙后面。

    两百名夜枭营军汉齐刷刷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护住脑袋。

    门内,那队鞑子巡逻兵刚好走到门前。

    带头的百户看着木门缝隙里突然亮起的火花,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东西?是……长生天的鬼火……”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

    那缕火花已经彻底钻进了二十斤重的黑火药包里。

    天地间,在这一瞬间仿佛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撼动整片阿尔泰山的惊天巨响。

    “轰——!”

    大地震颤。

    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将方圆百步内的浓雾生生撕碎。

    那一扇厚重的原木营门,在巨大的冲击波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碎成无数片飞射的木屑。

    门后那十几个骑在马上的鞑子巡逻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了出去。

    战马在半空中被炸得肠穿肚烂,残肢断臂伴着血雨,漫天洒下。

    碎石、泥土、连带着营门两侧的拒马栅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漫天飞屑。

    剧烈的爆炸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激起滚滚回音,如同九天惊雷,经久不息。

    旧王庭那延绵数里的皮帐,在这一声巨响中,彻底被惊醒。

    战马的惊嘶声、鞑子的惨叫声,刹那间响彻云霄。

    秦烈抖落头上的泥土,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手中的墨色短刀斜指前方,在火光的映照下,面容冷酷如铁。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火药味和血腥气的冷空气,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夜枭营!”

    秦烈长刀向前一挥,暴喝出声:

    “杀——!”

    “杀!杀!杀!”

    三百名憋红了眼的九边恶狼,挺起手中的短铳与利刃,借着漫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瓦剌旧王庭的心脏。

    杀声四起,血染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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