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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父子·初识

    念唐一夜没睡。

    他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暗红色的,年深月久,漆面已经裂开了几道缝,像一张干涸的河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那道光影从窗边移到床脚,又从床脚移到墙上,像是一只不肯停歇的手,在他面前缓缓移动,提醒他时间还在走,他却还没有睡着。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念唐,我是你爹。”那五个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去。但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得让他想起母亲的手,每一次他发烧,母亲都会用那样的手摸他的额头,不说话,只是摸。他想起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他爹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只剩下最要紧的骨头,没有肉,没有血。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如果他哭出来,也许就好了。但他哭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他站在一片芦苇荡里,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低语。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那个人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等他走开。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清晨,念唐起得很早。他洗漱完,坐在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想给母亲写信。他提笔写了一个字——“娘”,然后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见到他了”?写“他叫我念唐”?写“他说他是我的父亲”?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又铺开一张,又揉成一团。纸篓满了,他就把那些纸团按了按,又继续写。他坐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娘,我见到他了。他看起来很累。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装进信封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寄出去,也许是因为他还不敢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需要再等一等,等到他自己先想明白了。

    明德堂里,张先生正在讲《礼记》。念唐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看着面前的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看见那些字在纸上游动,像是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蚂蚁,排不成句子,也构不成意思。张先生讲了一段什么,他没有听见。他只知道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敲门。

    李承训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念唐说,“昨晚没睡好。”

    李承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念唐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如果有什么事,”他小声说,“你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听一听还是可以的。”

    念唐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我知道了。”

    李承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抄书。念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朋友交得不错。他话多,但不烦;他嘴硬,但心不硬。他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是第一次拿毛笔,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比谁都用力,念唐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人读书是为了让别人看,有些人读书是为了让自己不慌。”李承训属于后者。他越慌张的时候,越要抓住一件确定的事,像抓住一根绳子。

    中午,念唐没有去吃饭。他坐在明德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催他做决定。他想起昨天在涵虚阁里,那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问他“你娘过得还好吗”。他想起那个人说话时没有回头,像是怕一回头就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东西。他也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念唐,我是你爹”。简单得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皱了很久。

    “高承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唐回过头。程名振站在回廊下,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的脸色比平时平静,像是专门挑了最平静的样子来见他。

    “程叔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程名振说,“给你带了点吃的。”他在念唐旁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你早上没吃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程名振把碗递给他,“你娘说了,要你好好吃饭。她每次来信,第一句是问你好不好,第二句就是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念唐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带着一股姜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端着碗,低着头,没有说话。姜味很浓,像母亲炖的那些汤,每一次他咳嗽的时候,母亲都会往汤里放很多姜,浓到呛鼻子,但确实管用。

    “程叔叔,”他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见我?”

    程名振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迟早会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他顿了顿,“你娘也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程名振说,“她让你来长安,就知道你会见到他。她让你来,就是让你来的。”

    念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姜,已经凉了一些。“程叔叔,他为什么不等我长大再来找我?”

    程名振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他不知道你还在。他以为你和你娘都死了。你娘让他以为你们死了。”

    “为什么?”

    “为了让你活下来。”程名振说,“你娘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为了让你活下来。她让自己变成一个死人,让你变成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你被卷进去。你懂吗?那时候长安比现在乱得多,太子在争储,魏王也在争,你爹每天都有好几拨人想要他的命。如果有人知道你娘还活着,还带着你的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念唐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彻底凉了。“我懂。”他说,“但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走。”

    程名振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念唐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够暖。“等你准备好了,去见他。他知道你在哪里。”

    “他还会在那里等我吗?”

    “他会。”程名振说,“他等了九年,不会在乎多等两天。”

    下午,念唐去了涵虚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下课之后一个人穿过回廊,走过那两重院子,在那间书阁前停下。门是开着的,像是知道他会来。

    他走进去。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棋,已经下了一半。棋局很乱,像是有人下到一半站起来走了,又像是有人故意摆成那样,等着他来解。他没有抬头,只是说:“坐下。”

    念唐在他对面坐下。“我以为你走了。”

    “我还没走。”李世民说,“我在等你。”

    念唐没有说话。他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黑子和白子交错着,像是昨天他们留下的残局。“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是他。”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棋子,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是真的。我是你爹。”

    念唐沉默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问些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平静。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没有不要你们。”他说,“我以为你们死了。你娘写了一封信,说你死了,说你也死了。我信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找过。”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找了很久。但你们藏得太好,找不到。后来我收到了那封信,信上说你娘死了,你也死了。我信了。因为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骗我。”

    念唐看着他。“她现在还活着。”

    “我知道。”

    “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看着念唐,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像是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像是他自己也没有答案。“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有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好?”

    “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念唐,你娘是个很骄傲的人。她愿意让你来长安见我,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我不能逼她做更多的事。”

    念唐看着他的背影,和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和母亲站在月光下的背影一样直,一样静,一样把一切话都咽下去只留一道轮廓给外面的人看。“我娘也总是这样站着。”念唐说,“不说话,等风过去。”

    李世民没有回头。“你娘等了很多年。”

    “你也等了很久。”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也等了很久。”他转过身,“但我等到了。”

    念唐看着他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那张脸,认真地看那双眼睛、鼻子、嘴唇,看它们和自己的相似之处。那些相似之处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像,又恰到好处地不一样。“我明天还会来的。”念唐说。

    “来做什么?”

    “来下棋。”念唐说,“你昨天说了,要教我活棋。”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用起来有些生疏。“好。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

    念唐走出涵虚阁,暮色笼罩了整座长安城。他站在回廊下,抬头看着天空。天是橘红色的,像是有人在云端烧了一炉炭。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纸贴着胸口,有一点暖。

    他决定今晚重新写一封信,写长一点,写多一点。写他见到了父亲,写他没有哭,写他还会再去见他。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有些人不是见一面就能原谅的。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母亲等了他九年,他也等了父亲九年,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了,虽然还不是最好的时候,但已经不算太晚了。他走回东厢房,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娘,我见到他了。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老一些,但也比我以为的更安静。他没有抱我,我也没有哭。我们下了一盘棋。他说明天还会等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等下去,但我想,至少明天我会去。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在这里很好,有饭吃,有书读,还有人教我怎么面对那些很难的事情。等我回去了,我跟你好好说。——念唐。”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这一次,他决定明天就寄出去。

    (第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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