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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2章 他没有破绽

    楼明之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被铐在床沿的铁栏杆上。

    他没有挣扎。挣扎是没用的,他在刑侦队待了十二年,亲手铐过的人不下三位数,知道这种铐子的品牌、型号、以及用一根回形针打开它的成功率——百分之三,前提是回形针的硬度足够。他试过一次,在抓捕一个跨境走私犯时被对方反铐在暖气管上,用随身携带的回形针撬了足足四十分钟才脱身。后来他把那个回形针留了下来,挂在钥匙串上,用来提醒自己——永远不要把对手想得太蠢。

    但现在钥匙串不在身上。手机、钱包、证件,包括恩师留给他的那块青铜令牌,全部被搜走了。病号服是新的,领口有消毒水的气味,左臂内侧贴着一块胶布,胶布底下是输液针留下的针眼。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输过液,量不大,大概是生理盐水或者葡萄糖——他的身体自己知道,脱水程度不深。

    窗户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外面,但能听到雨声。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谢依兰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双腿-交叠,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她没有看楼明之,只是低着头翻书页,翻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人自己开口。

    “几点了?”楼明之问。

    “凌晨三点。”谢依兰合上书,“你睡了大概九个小时。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加上轻微脑震荡,脖子上的伤不严重,再偏一寸就不好说了。”

    楼明之动了动右手,手铐在铁栏杆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个,怎么回事?”

    “买卡特的人把你送过来的时候,警察已经在医院了。他们说你是通缉犯。”谢依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今天的天气,“青霜门遗址的爆炸案,死了六个人。现场有你的指纹、脚印,还有一段监控录像,拍到你往锅炉房里搬运爆炸物。”

    “监控里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谢依兰抬起头,目光定在楼明之脸上,“身高差三厘米,体型比你瘦,走路的姿态不对,重心偏前——练过武的人才会那么走路。”

    “你跟他们说了?”

    “说了。他们问你昏迷之前在哪里。”

    “你怎么说?”

    “我说不清楚。”谢依兰把书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书面上,“因为你被买卡特带走之后,中间有四十分钟的空白——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楼明之闭上眼睛,记忆开始倒流。买卡特的仓库,地上的尸体,许又开的照片,然后是他走出仓库——不,他没有走出仓库。他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有人用细长的硬物刺中他的后颈,手法精准,力道克制,刚好让他昏迷而不致命。那种手法他见过一次,在一桩旧案卷里,一个江湖老手用筷子点晕了三个持刀歹徒。后来那个老手被判了防卫过当,卷宗被标注为“习武之人超出常人的伤害阈值”。

    “谢依兰。”他睁开眼睛,“你认不认识一种手法——用手指或者工具,击打后颈某个位置,可以让人瞬间昏迷?”

    “风池穴。用食指第二关节,角度斜上四十五度,力道控制在三成,可以做到不伤人但致晕。这是青霜门的独门手法。”谢依兰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怀疑袭击你的人——”

    “用的是青霜门的功夫。”楼明之接过她的话,“但我醒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不是袭击者,是买卡特的人。这说明要么买卡特救了我,要么袭击者跟买卡特是一伙的。”

    “也有可能袭击者跟警察是一伙的。”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在镇江查了这么久,许又开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手杀你?”

    楼明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过很多遍,每一遍嚼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最开始他以为许又开不动他是因为他已经被革职了,一个没有警徽的刑侦队长不足为惧;后来他以为许又开不动他是因为谢依兰,因为青霜门的遗孤在侧,打草惊蛇会坏了更大的局;再后来他以为许又开不动他是因为买卡特,两头老虎相争,留一只兔子当诱饵。

    但这些答案都不对。

    “因为他不怕我。”楼明之终于说,“从头到尾,他就不怕我查到什么。他怕的是买卡特。”

    谢依兰站起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手铐。她伸出手,在铐子的锁孔上摸了一下,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一声细响。然后她从头发上取下一根发夹,掰直,弯成一个小勾,插进锁孔。左右转了三次,手铐“咔嗒”一声弹开了。

    “你这手法,不像民俗学者。”

    “民俗学者是我的博士学位。”谢依兰把发夹重新别回头上,“开锁是我十二岁学的。青霜门的遗孤,逃了二十年命,不会开锁的话,早死了。”她顿了顿,“他们在门外安排了人。两个,一个在走廊尽头,一个在电梯口。但我们不用走门。”

    她拉开窗户。磨砂玻璃外面是一层防盗网,膨胀螺丝固定,看起来很结实。谢依兰伸手在防盗网右下角摸了一把,那根看似焊死的钢管轻轻一推就转开了——有人提前把焊点锯断了,用胶水粘回去,伪装成完好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昏迷的时候。我用输液架的钢管做的杠杆。”

    楼明之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脖子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没出声,弯腰系好鞋带,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三楼,底下是个花坛,种着一排刚修剪过的冬青,看起来很软。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去哪?”

    “档案馆。”

    凌晨三点的镇江,街上没有人。雨雾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色,梧桐叶子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枚枚湿透的邮票。楼明之走在谢依兰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过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每一个转角处的阴影。

    “你不问我去档案馆找什么?”谢依兰忽然开口。

    “找许又开的破绽。”

    “你怎么知道档案馆里有?”

    “因为刚才你在病房里说了一句——‘你在镇江查了这么久,他为什么还不动手’。”楼明之加快一步,和她并肩,“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有了答案。而你在等我的时候一直在看那本旧书,不是在看内容,是在查什么东西。书的封面是蓝色的,烫金字,是馆藏编号——不是图书馆的编号,是档案局的编号。你手上有档案局的内部资料。”

    谢依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聚成小水珠,一眨眼就碎了。

    “买卡特的人送你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一个档案袋,让我转交给你。档案袋里只有一张借阅卡——是许又开的,二十年前,在镇江市档案局办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借阅卡,塑封已经裂了边,“他借过一份档案,档案编号是88047。我查过了,那个编号对应的卷宗,是当年青霜门覆灭案之后,民政局做的一份人口失踪登记。”

    楼明之接过塑料袋,看着那张借阅卡上的照片。二十年前的许又开比现在年轻得多,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浓密,嘴角带笑,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图书馆里安静翻阅资料的中年学者。照片下方是借阅日期——青霜门覆灭案发生后的第三天。

    “他借这份档案的时间,比警方正式立案还早了两天。”谢依兰说,“青霜门的案子当年是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的,因为死的人只有门主夫妇,现场没有目击者,唯一的痕迹是一把断掉的青霜剑。直到两个幸存者失踪,警方才开始立案调查。但许又开,在案子还没立案的时候,就已经在找失踪者了。”

    “这说明他知道有人会失踪。”

    “对。他不仅知道青霜门覆灭的真相,还知道谁活下来了,谁没活下来。他借这份档案,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灭口。”谢依兰把借阅卡收回口袋,转身继续往前走,“但他漏了一个人。二十年前失踪名单上有一个名字,登记的是‘下落不明’,而不是‘确认死亡’。”

    “谁?”

    “买卡特的本名。”

    档案馆的侧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锁已经生锈了。谢依兰没有开锁,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真正的钥匙,铜质的,拴着红绳。她打开门,侧身让楼明之先进。

    “你怎么有档案馆的钥匙?”

    “档案局的老局长,是我师叔的朋友。三年前我来镇江调研民俗文献,他给我配了一把。”谢依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轻得像一声叹息,“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当年替青霜门收尸的人。”

    档案馆里没有暖气,空气冷得发硬。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照在一排排铁皮柜子上,投出长长短短的阴影。谢依兰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排柜子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对照上面的编号找到对应的抽屉。

    抽屉拉开的瞬间,一股旧纸和樟脑丸的气味涌出来。谢依兰用袖子捂住口鼻,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硬壳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十页泛黄的手写登记表,每页都有一个失踪者的信息——姓名、性别、年龄、最后出现的地点、可能的去向。大部分名字旁边都被用红笔打了一个勾,勾的旁边写着“已确认死亡”的日期。

    只有一个名字旁边,没有勾。

    买卡特,本名麦东来。青霜门护法,时年二十五岁。最后出现地点:镇江码头。可能去向:水路南逃。

    备注栏里,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登记员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笔锋尖锐,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来。

    “此人未死。携青霜剑谱副本潜逃。追。”

    楼明之盯着那个“追”字看了很久。字迹上有一个细节——最后一个捺笔没有收住,往外拖了半寸,形成一个细长的拖痕,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打断了。他拿过谢依兰手里的塑料袋,把借阅卡取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堆灰色的脏污。但在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墨迹——钢笔尖的墨迹,和备注栏里的字迹是同一颜色,同一浓度。

    “许又开当年在这里写字的时候,把借阅卡放在了桌上,钢笔尖戳到了卡片侧面。”楼明之把借阅卡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这里有个指纹。”

    谢依兰凑过来看。指纹很旧,几乎被磨损了,但依然能看出轮廓——不是手指按上去的,而是手背的侧缘蹭上去的。只有左撇子才会在不经意间用左手的小鱼际蹭到桌面。

    “许又开不是左撇子。”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问过他在文化展上握手的记者,他用的是右手。但买卡特——我见过他用左手签收过一份快递,当时他戴着手套,但看笔锋落笔的角度,应该是左手。”

    楼明之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转身看着谢依兰。

    “所以备注栏里那个‘追’字,不是许又开写的。是买卡特写的。二十年前,买卡特也来过这间档案馆,也翻过这份失踪登记表,然后他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追’字。”他顿了顿,“他追了二十年。不是在追许又开,是在追青霜剑谱。”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脚步踩在旧木地板上的那种吱呀声,但档案馆的地板是水泥的。楼明之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熄灭了壁灯,拉着谢依兰蹲到铁皮柜子后面。他的右手按在谢依兰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很紧,但没有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皮鞋,鞋底沾了水,走一步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皮鞋的主人没有开灯,只是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路。楼明之从柜子的缝隙里看到一截灰黑色的风衣下摆,和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那只手在每一个抽屉上都停一下,像是在找某个编号。

    然后那只手停了。停在他们刚才打开的那个抽屉上。

    黑暗中,手套摘下来了。手机的闪光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对着抽屉里的文件夹拍了一张照。闪光灯熄灭的瞬间,楼明之看清了那张脸——不是许又开,也不是买卡特。

    是韦伯仁。

    市委一秘韦伯仁。

    他在凌晨三点四十分,用一把钥匙打开了档案局的铁门,翻开了二十年前的人口失踪登记表。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犹豫,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而且他没戴手套的那只手上,中指第一关节有一块老茧——是长期握笔形成的茧,位置在关节侧面而不是正中间。

    左撇子。

    楼明之没有动。他蹲在柜子后面,把呼吸放到最慢最轻,后背上全是汗。谢依兰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指尖凉得像冰,但她在黑暗中用指甲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看到了。

    韦伯仁拍完照,把文件夹放回去,关好抽屉,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在远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楼明之站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韦伯仁刚才站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鞋印,鞋印周围有几粒极细的白色颗粒,像是从鞋底带进来的某种粉末。他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土,不是灰,是细小的、被碾碎了的药片粉末。苦杏仁味。

    “青霜门的‘锁魂散’,用苦杏仁和五石脂磨成粉,溶于水后无色无味,连续服用七天可以让人神志混乱、记忆衰退。”谢依兰站在他身后,声音冰冷,“我师叔失踪之前,就被人长期下了这种药。我们一直以为是买卡特干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楼明之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张纸条——韦伯仁刚才拍完照离开时,从口袋里带出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左手写的,笔锋和备注栏里那个“追”字完全一样。

    “许先生:已按您的要求清理了所有备份。买卡特的人还在查,我会处理。韦。”

    纸条边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血迹,暗红色,已经氧化发黑了。不是新的——至少三天以上。但韦伯仁今晚还把它带在身上,说明这行字是最近写的,血迹也是最近沾上去的。清理“备份”——什么备份?什么人需要被“清理”?

    楼明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沉默的铁皮柜子。灯光重新亮起来,照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那些柜子里装着无数人的姓名和命运,有人被红笔打上死亡的标记,有人逃了二十年,有人在纸上写了一个“追”字,然后用了半辈子去践行它。而所有这些纸、这些字、这些名字——都是同一个人写上去的。

    韦伯仁。

    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恩师的青铜令牌。这块令牌他已经摩挲了无数次,上面的每一道纹路他都烂熟于心。正面的八卦图,背面的古篆字,左下角的断口。断口处的铜锈比其他地方更深,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细细的凹槽,不是自然断裂,是被利器砍的。

    他一直不知道这道刀痕的来历。

    现在他知道了。恩师当年在写青霜门案的重审报告时,有人用一把裁纸刀刺进了他的胸口。裁纸刀是左撇子用的,刀锋朝内。恩师倒下之前,用令牌挡住了第二刀,令牌被砍出缺口,刀锋偏转,只刺穿了他的右肺。恩师侥幸活了下来,但报告被拿走了,凶手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那个凶手,一直在市委大院里。

    “走。”他拉起谢依兰的手,朝档案馆的侧门走去,“我们需要在韦伯仁回来之前,找到那份‘备份’。”

    “你知道备份在哪儿?”

    “不在档案局。”楼明之推开铁门,雨雾迎面扑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在他清理不干净的地方——被清理的人家里。”

    门外,雨还在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细长的黑线,滑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消失在没有尽头的夜色里。谢依兰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那栋灰色的老楼在雨中静默着,像一个守着太多秘密的老者,嘴被封死了,眼睛却还在暗中睁着。

    “楼明之。”她轻声开口。

    “嗯。”

    “如果韦伯仁就是二十年前写那个‘追’字的人——那他跟买卡特、跟许又开,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的手探进口袋,指尖再次触到那块令牌。铜铁在指腹下散发着恒久的凉意,那道刀痕刻在纹理之中,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不是许又开的人。”他终于说,“也不是买卡特的人。他是第三个。”

    “第三个?”

    “对。青霜门覆灭的那一晚,不只两方势力到场。许又开在明,买卡特在暗——但还有一个人,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他转过头看着谢依兰,雨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但他没有眨眼,“那个人善后。把尸体摆成内讧的假象,把现场清理干净,把失踪名单编好,把所有人的嘴封上。二十年不间断,每一道裂缝都被填平,每一个幸存者都被盯上。”

    “他不是参与者——他是执行者。”

    雨滴砸在梧桐叶上,啪嗒啪嗒,像一只手在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谢依兰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两个人几乎同时听见了——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弱的**。

    有人在雨里。

    还活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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