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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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的雨，到了第七日竟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白日里还好些，乌云压在城外一带，只时不时漏一阵急雨，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到了夜里，雨势便转了性子，不像是往下落，倒似天破了，天河漏水似的，倾泻而下。
洛水原本浑黄，经连日山水灌注，竟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稠浆，裹着断枝、死畜和从上游冲下来的房梁木椽，一股脑往南都方向涌。
水线一日三涨，留守府设在天津桥旁的志桩被没过两道刻痕，报汛的塘马从抚州一路换马不换人，传信兵半夜闯进行辕，浑身是泥，跪在阶下哭诉：“抚州西段已浸三处，背水坡出浑水眼，再不抢，就要淹了！”
阮明彦正就着一盏油灯看各铺呈上来的堤册，听得这句，连外袍都未系紧，便推门出了行辕。
雨幕里，墨书已带亲兵牵了马在檐下等。
他这些日子跟着阮明彦跑堤，太子不睡，他不合眼；太子要下堤，他先一步把人围起来，生怕出什么疏漏。
此时见阮明彦出来，也不多问，只一摆手，十二名精锐分作两列，提着牛皮灯笼、扛着铁锹麻绳跟在马后，踩着没踝的泥往抚州西堤去。
西堤是旧年重修的一段。
阮明彦未到南都前，已据元翘那桩“梦”预先派人查过，彼时工部回文说“三处裂缝已补、淤沙已疏”；可他到了现场，头一日亲自走堤，便觉不对。
旧堤面看着平整，用铁钎一探，外层夯土硬，里头却发空；有几段迎水坡的石脚，远看方正，近看竟是用碎料充数，缝隙里塞着柴灰而非灰浆。
他并未声张，只令随行水工逐尺勘验、另立新册，今夜这报险，倒像应了他先前的疑心。
到堤上时，西段已点起十几座堤铺的灯。
按潘氏旧法，沿堤分铺值守，每铺给更牌、铜锣、灯笼，一更传一更；白日悬旗，夜间挂灯，遇险鸣锣。
今夜雨大，旗子卷了水，全靠灯笼和锣声联络，更险三分。
阮明彦踩着堤顶烂泥走了一段，先看见背水坡下一片水洼里翻着浑花。经验老道的官员蹲在旁边，用手指试了试出水口，缩回手时带起一股凉气，低声道：“殿下，是浑沙，再扩就成漏，漏大成穴，堤心一空，漫水就要垮了。”
他蹲下身，就着灯笼看那眼口。
水面咕嘟咕嘟冒细沙，范围虽小，却不容忽视，阮明彦直起身，转头喊墨书：“传令，西段三铺、五铺民夫全调过来；先清出口软泥，用土袋围井，井内铺反滤，粗沙、碎石、再压土袋。没有沙，用筛过的河卵石代；没有卵石，砍柳梢铺底层，宁可慢，不许用死泥封口。”
墨书应声而去。堤上原本慌乱的民夫见了太子亲临，又听调度有条理，这才渐渐稳下来。
阮明彦命随行水工分成三班，一班管围井反滤，一班沿背坡挖导渗沟，把散浸的水引到低处坑塘，免得浸软堤身；一班守迎水坡，察看有无漩涡暗漏。他自己提灯走临水一侧，泥水没过靴面，裤脚全湿，也不管。
走不到半里，又有民夫跑来：“报殿下，上游旧桩段裂缝又开了尺许，像要脱坡！”
阮明彦加快步子过去，用灯笼一照，果然见堤腰一道新缝，弯弯像弓背，缝口渗着浑水，脚下土体踩着发弹。
他令民夫先别动裂缝土，只在临水坡抛柳石枕、打家伙桩，把浪头削下去……这一忙活，天已快亮了。
雨势头小了些，可洛水主槽仍翻浊浪。阮明彦回行辕换了一身干衣，匆匆喝了盏热茶，又召水工、留守府属官点核各铺呈报。点着点着，脸便沉下来。
西段旧册写“夯土三尺、石脚全用青条石”，新册勘验却写“外层夯足，内层多处未实；石脚三段以碎料代条石，灰缝用柴灰”；再对用工用料簿，修这段的承包商是南都的“金字号商行”，经手县丞姓方，批银的却是留守府一位通判。
通判前日还来见他，满口“抚州无虞、不必惊动朝廷”，如今看簿子，开工月日与发银月日对不上，购石数目与入库数目差着两百车，差额银子够养一支私兵。
阮明彦将簿子合上，指节在案上敲了敲，对墨书道：“这账，全部封存；方县丞先看管，不准离署。那位通判暂且不动，只调他到行辕管杂务，所有行文须经孤手批。抚州沿线凡旧修段落，一律重勘，出一份真册；偷工处能补则补，不能补的拆了重筑，用兵部调来的料，不让他们再经手。”
墨书低声道：“殿下，这案子一撕开，南都上下都要得罪。印子钱那头刚在京城结案，柳家若与这边工款连着……”
“连着才好。”阮明彦抬眼，目光在灯下冷得像淬了水的刀，“他们越连，越说明有问题。孤不在京，他们结印子钱；孤在南都，他们塌堤坝。两桩并一桩，正好一锅端。”
他说得平，可心里清楚，南都水未退，贪案刚露头，京城又有人想让他回不去。
元翘在信里让他多加“小心”，像是前世她梦里的“坠马遇袭”真发生了，况且意外未必只在路上，也可能在堤上，他到底难避开。
想到这里，阮明彦叹了口气，又起身去各铺查夜防。
白日他下过令：每铺按更牌交接，雨天不许退窝棚，提灯、蓑衣、斗笠全发到人；近水处挂柳消浪，远水处备浮埽，防风浪淘堤脚。
这夜他一间间查，天字铺灯暗了，他让人重剔灯芯；地字铺更牌迟了半刻，他立时罚巡夫多走一程；有一铺背坡新出散浸，他令开小沟导水，沟底铺柳梢，上覆筛土，不教渗水积在坡面。民夫多是抚州本地人，连夜挑土、扛袋、打桩，泥人一样进进出出。
阮明彦叫行辕把热粥和姜汤分到各铺，伤了的送随营医官，病了的另辟干处安置，不叫人和健康灾民混住，免生时疫。
到寅时，西段管涌围井已出清水，背坡不再鼓泡；脱坡那段加了戗台，临水柳石枕压住浪脚，裂缝未再拉长。阮明彦站在堤顶，望着黑沉沉的水面，身后墨书递来一封刚从京里转来的急报。
图衡递来的，说是刑部已结印子钱案，证人翻供，已成定局。
“传令。”阮明彦看完，将信少了，转头吩咐，“抚州西段留五百民夫、一百兵卒，按新册守七昼夜；东段疏河口、挖引沟，不主张全开闸，上游分水入旧汊，减主堤压力。南都城里低处灾民，散到官舍、寺院、空仓，不聚大栅；开常平仓，按户给米，老弱另发药。堤案所有人犯，等水退再审，但这几日若有人递状、有人逃、有人烧账，一律先扣。”
墨书应下，又迟疑道：“殿下，京城那头……”
“做好眼下的事，人命关天，不可马虎。”
阮明彦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雨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里的暗流汹涌，未必比南都少。
天亮后，雨难得停了半个时辰。
洛水仍高，可西堤新筑的子埝、围井、戗台都在；东段引沟开挖过半，旧汊分了些水势，主堤压力稍减。
阮明彦回行辕，就着冷茶写信，“南都西堤已稳，抚州无决。诸事安，勿念。”
笔放下，他又补一句：“若京中生变，不论如何，先报孤；未得孤令，栖云阁一应勿动。”
写好后，交墨书发八百里加急回去。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南都的天，一连几日没放过晴，阴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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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原本浑黄，经连日山水灌注，竟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稠浆，裹着断枝、死畜和从上游冲下来的房梁木椽，一股脑往南都方向涌。
水线一日三涨，留守府设在天津桥旁的志桩被没过两道刻痕，报汛的塘马从抚州一路换马不换人，传信兵半夜闯进行辕，浑身是泥，跪在阶下哭诉：“抚州西段已浸三处，背水坡出浑水眼，再不抢，就要淹了！”
阮明彦正就着一盏油灯看各铺呈上来的堤册，听得这句，连外袍都未系紧，便推门出了行辕。
雨幕里，墨书已带亲兵牵了马在檐下等。
他这些日子跟着阮明彦跑堤，太子不睡，他不合眼；太子要下堤，他先一步把人围起来，生怕出什么疏漏。
此时见阮明彦出来，也不多问，只一摆手，十二名精锐分作两列，提着牛皮灯笼、扛着铁锹麻绳跟在马后，踩着没踝的泥往抚州西堤去。
西堤是旧年重修的一段。
阮明彦未到南都前，已据元翘那桩“梦”预先派人查过，彼时工部回文说“三处裂缝已补、淤沙已疏”；可他到了现场，头一日亲自走堤，便觉不对。
旧堤面看着平整，用铁钎一探，外层夯土硬，里头却发空；有几段迎水坡的石脚，远看方正，近看竟是用碎料充数，缝隙里塞着柴灰而非灰浆。
他并未声张，只令随行水工逐尺勘验、另立新册，今夜这报险，倒像应了他先前的疑心。
到堤上时，西段已点起十几座堤铺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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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书应声而去。堤上原本慌乱的民夫见了太子亲临，又听调度有条理，这才渐渐稳下来。
阮明彦命随行水工分成三班，一班管围井反滤，一班沿背坡挖导渗沟，把散浸的水引到低处坑塘，免得浸软堤身；一班守迎水坡，察看有无漩涡暗漏。他自己提灯走临水一侧，泥水没过靴面，裤脚全湿，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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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寅时，西段管涌围井已出清水，背坡不再鼓泡；脱坡那段加了戗台，临水柳石枕压住浪脚，裂缝未再拉长。阮明彦站在堤顶，望着黑沉沉的水面，身后墨书递来一封刚从京里转来的急报。
图衡递来的，说是刑部已结印子钱案，证人翻供，已成定局。
“传令。”阮明彦看完，将信少了，转头吩咐，“抚州西段留五百民夫、一百兵卒，按新册守七昼夜；东段疏河口、挖引沟，不主张全开闸，上游分水入旧汊，减主堤压力。南都城里低处灾民，散到官舍、寺院、空仓，不聚大栅；开常平仓，按户给米，老弱另发药。堤案所有人犯，等水退再审，但这几日若有人递状、有人逃、有人烧账，一律先扣。”
墨书应下，又迟疑道：“殿下，京城那头……”
“做好眼下的事，人命关天，不可马虎。”
阮明彦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雨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里的暗流汹涌，未必比南都少。
天亮后，雨难得停了半个时辰。
洛水仍高，可西堤新筑的子埝、围井、戗台都在；东段引沟开挖过半，旧汊分了些水势，主堤压力稍减。
阮明彦回行辕，就着冷茶写信，“南都西堤已稳，抚州无决。诸事安，勿念。”
笔放下，他又补一句：“若京中生变，不论如何，先报孤；未得孤令，栖云阁一应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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