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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法兵同淬 稚量初成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盛夏,关中暑气蒸腾,沃野之上热浪翻涌,田亩间的谷物长势正盛。咸阳城郊的方正学馆却依山傍水、竹树繁茂,浓荫蔽日,庭院中清泉细流、风过竹叶,自有一派清凉幽静,与城内的燥热喧嚣判若两地。

    此时的嬴政,已然六岁。

    身形较去岁拔高一截,肩背渐渐开阔,往日残存的稚气悄然褪去,眉目清朗间隐带英气,眼神沉静锐利,行路腰背挺直,言行举止沉稳有度,全然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浮躁,反倒已有几分少年君子的端凝风范,更隐隐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经过韩非近半年系统传授,他对法家“法、术、势”三位一体的帝王之学,早已不再停留在字面记忆,而是能结合白起所授兵学军制,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时常说出军政同源、兵法一体的深刻见解。

    这日午后,暑气稍退,斜阳穿窗而过,在庭院席案上投下柔和光影。

    依照惯例,仍是韩非授课之时。案上除了抄录整齐的刑名典籍,还多了一幅方正命人绘制的秦国郡县简图,山川、郡、县、乡、亭、关隘标注分明,一目了然。

    韩非身着青衫,端坐席上,神色沉静,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周身自带一股法理森严的气度。

    嬴政依礼跪坐,身姿端正,双手平置膝上,目不斜视,凝神静听,小小年纪却极有治学之态。

    “昨日我与你讲‘循名责实’,为法家御臣核心。今日便以地方吏治为例,让你真切体会此法如何运用。”

    韩非指尖轻叩图上郡、县、乡、亭各级区划,缓缓开口,“郡守、县令、乡啬夫、亭长,各有其职,各有其名。其‘名’便是安民、理讼、督粮、练兵、备荒、御敌,其‘实’则必须与名相称。

    君主驾驭天下百官,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以法为准绳,以术为手段,以势为后盾,名实相符则赏,名实相悖则罚,吏治自然清明,不敢欺瞒。”

    嬴政听得专注,小眉头微蹙,略一思索,忽然抬头发问,声音尚带稚嫩却清晰有力:“若官吏表面奉公守法、政绩斐然,暗中却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徒有虚名而无实利于民,当以何术察之?”

    韩非眼中顿时一亮。

    此问直击法家术治要害,绝非寻常六岁孩童所能想到。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这便要用到‘术’。君主设监察、行暗访、核户籍、查粮储、听民声,使上下相监、左右相纠,层层制约,使官吏不敢藏私、不敢妄为。再配以重刑严法,使贪腐所得之利,远不及败露伏诛之祸,如此方能根治奸吏,吏治长久稳固。”

    嬴政点头会意,随即顺势追问,将法度与兵事相连:“那军中亦然吗?若将官虚报战功、冒领军功、克扣粮草、苛待士卒,是否也以法、术、势三者共治?”

    话音刚落,廊下正静坐调息的白起忽然睁开双眼,苍老面容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赞许之色。

    他一生征战,深知军中法纪与国朝法度本为一体,嬴政小小年纪,竟能将兵、法贯通,悟性实在惊人。

    韩非亦是面露欣慰,缓缓答道:“政儿所言极是。军与政,同源同理;军法与国法,一体同遵。商君变法,定军功爵制,赏罚公平,不问出身,只论战功,所以秦兵勇于公战、怯于私斗,所向无敌。若军中法度不行、赏罚不明、将帅徇私,再精锐的士卒也会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嬴政似豁然开朗,垂眸片刻,轻声自语:“兵靠法而强,法靠兵而立。”

    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在场三人耳中。

    白起抚须而笑,声音爽朗:“好一个兵靠法而强,法靠兵而立!此子一点即透,将来若亲掌军旅,必能军法森严,令行禁止。”

    方正亦缓步上前,微微颔首:“兵与法,不可偏废。兵无法则乱,法无兵则弱。你能悟到此层境界,已胜过朝中许多深耕多年的老吏。”

    自此之后,韩非授课便常常兵、法并讲,白起也时常适时插话补充,两人一主法度、一主兵略,竟形成极为难得的默契配合。

    讲到赏罚,韩非说:“赏不逾时,罚不避亲,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白起随即接言:“军中更是如此,赏迟则士卒懈怠,罚宽则军纪混乱,号令不可有半分含糊。”

    讲到用势,韩非说:“君执其势,深藏不露,不怒而威,天下畏服。”

    白起便补充:“将立其威,士卒用命,赴汤蹈火而不敢退,此乃军势。”

    讲到用术,韩非说:“明察虚实,辨析真伪,不被表象所惑,不被巧言蒙蔽。”

    白起继而道:“战场之上,诈伪万千,为君为将,皆需看破假象,洞悉敌情。”

    嬴政居于中间,听得如饥似渴,左手默记法家要旨词句,右手以枯枝在地上画军阵山川简图,小小年纪,脑海中已将治国、治军、驭臣、理民、安邦融为一体,自成体系。

    一日傍晚,方正有意考较他的学识格局,故意设下一问:“若某地百姓聚众作乱,是当即派兵弹压,还是以法宽抚怀柔?”

    嬴政略一凝神,从容应声,条理分明:“当先查祸乱根源。若因官吏贪暴、赋役过重所致,则首诛贪官污吏,安抚百姓,复其生产,不必轻动兵戈;若为奸人煽动、六国细作挑拨,蓄意作乱,则以军威慑之,以国法惩之,恩威并施,标本兼治。”

    一席话说罢,方正、韩非、白起三人相视一眼,皆面露惊色。

    一个年仅六岁的孩童,竟已深谙刑德并用、刚柔相济、标本兼治的帝王治国之道,心智之成熟、眼界之高远,实在超乎想象。

    韩非由衷感叹:“先生授以天下格局与王道根基,武安君传以兵略军阵,弟子授以刑名法术,三家学问在他身上浑然一体,无有滞涩。此子若长大成人,君临秦国,关东六国,恐无一人可与之抗衡。”

    时光在学馆的笔墨书香与授业解惑中静静流淌。

    白起的《白起军政录》早已多次增补修订,内容愈发详尽完备,从治军练兵到山川地形,从粮草转运到战场奇谋,从抚恤士卒到慎战止杀,无所不包;

    韩非也将自己对刑名法术、帝王权术、治国御臣的思考,一一笔录于麻纸之上,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日后便成了传世不朽的《韩非子》核心篇章;

    嬴政则每日勤学不辍,晨起识字诵经,午后听法习兵,傍晚观图思势,几乎从无嬉闹懈怠之时,心性之坚韧,非常人所能及。

    其间,秦王嬴稷数次遣内侍前来学馆,问询嬴政学业进展。

    内侍回宫复命,皆言公子政年方六岁,便知兵、懂法、明势、沉稳过人,论天下大势条理清晰,论治国之道颇有见地。

    昭襄王听后大为欣慰,对左右近臣慨叹:“我大秦后继有人,且有大才,寡人可以安枕无忧矣。”

    转瞬秋凉,关中草木微黄,天高气爽。

    嬴政已能熟练背诵法家核心要旨,准确辨认天下七国山川关隘近百处,更能随口说出列国强弱长短、国策利弊。

    某日黄昏,他独自立于庭院之中,望着东方落日余晖,静静伫立良久,忽然轻声开口,语气稚嫩却字字千钧:

    “韩老师说,天下法度,必归于一;

    武安君说,天下兵戈,必定于一;

    先生说,天下苍生,必合于一。”

    小小身影沐浴在秋风斜阳里,虽身形尚幼,胸中却已藏纳席卷四海、一统天下之志。

    不远处,方正、韩非、白起三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白起低声叹道:“天下一统之念,已深植此子心中。”

    韩非颔首附和:“法度一统之势,亦将由此子而成。”

    方正目光悠远,淡淡一笑:“天时、地利、人和皆已齐备,大秦席卷六合、一统天下之日,不远了。”

    暮色四合,学馆灯火次第亮起。

    庭院依旧安静,笔墨依旧留香,

    可一股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磅礴气势,已在这位六岁孩童的胸中,悄然生根、拔节、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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