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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念旧,北望

    进了曲风家里,陆沉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浮起几分熟悉的感觉。

    屋子不大,一进两间,外间摆着一张半旧的方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

    壶嘴缺了一小块,却擦得干净。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只泥砌的灶台,锅里还剩着半碗稀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里间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隐约能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

    元柳街的建筑虽然也是类似雨师巷那种低矮逼仄的格局,但比起岭南那种艰苦的日子,晏城里的机会还是多了不少。

    至少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没有多少面黄肌瘦的。

    街面上偶尔能看到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住着的房子也不至于屋瓦不全。

    墙角虽然长了青苔,但屋顶的瓦片是齐整的,下雨天不至于漏水。

    只是底层人的生活都一样的艰难。

    为了活下去,为了有一口饱饭吃,这里的人付出的多是尊严和体力。

    给人帮工,替人跑腿,在码头扛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累,但至少每天都能端稳饭碗。

    而在安宁县,就必须要进山,拼着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在山里采到能卖钱的药材。

    那些悬崖峭壁上长着的灵芝和石斛,你不动它它就在那里,可你要动它,就得把命拴在腰带上,一脚踩空便是粉身碎骨。

    比起那种拿命换钱的活法,晏城的日子虽然穷,却已经算是安稳的了。

    曲风推开了里间的门,陆沉跟着走进去,便看到一张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被子是旧的,边角处打着几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用了心去缝的。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瘦削,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下去,带着一层病中特有的蜡黄。

    他听到有人进来,费力地撑起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眯了眯,像是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曲风赶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又低又柔:“爷爷,别起来,您躺着就好。”

    曲风的爷爷年纪大了,感染风寒算不上什么大病,可老人家的身子耐不住消耗。

    风寒这东西放在年轻人身上,喝几碗姜汤出出汗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七八十岁的年纪,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能要了人大半条命。

    一天天拖着,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咳嗽声从早到晚不停,连夜里都睡不安稳,翻个身都要喘上好一阵。

    陆沉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听着他咳嗽时胸腔里发出的那种像是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似的声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陆沉本来是直接可以给曲风一些银钱,就足够解决这些事情了。

    几十两银子足够请一个好的郎中,抓几副好药,剩下的钱还能买些米面肉食给老人补补身子。

    但他还是决定过来亲自看看。

    原因很简单。

    曲风和他的经历太像了。

    都是身边只有爷爷一个亲人,都是从小被老人拉扯大,都是在穷苦的日子里咬着牙想要活下去。

    不同的是,陆沉在成长起来,能够尽孝之前,爷爷就已经过世了。

    那时候他还没走出安宁县,还没拿到天赐侯的封号,还没成为宗师。

    他连一副好一点的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在一场普通的病中慢慢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而曲风的爷爷还活着,还有机会把病治好,还有机会看着自己养大的孙子在巷口的身影一天天挺拔起来。

    陆沉整日里紧绷的精神,在这一刻多少有些缓和下来。

    他想要再看看这样的场景。

    一个还在的老人,一个还在尽孝的年轻人,一间虽然破旧但还有炊烟升起来的屋子。

    仿佛有一种能宽慰自己的感觉,像是隔着时间在安抚那个当年的自己。

    “老人家,躺着就好,别起来。”

    陆沉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老人却还是挣扎着要坐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贵客来了……小老儿失礼了……”。

    手撑着床沿想要欠身行礼,被陆沉轻轻按住了肩膀,稳稳地扶回了被子里。

    老人这才没有再动,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陆沉,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坐在他床边的人是谁,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些客气话。

    陆沉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老人家,您安心养病。”

    “曲风在外面很有出息,找了份账房的活计,主家赏识他,工钱也不少,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您好好把身子养起来,他还指着您多陪他几年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

    老人听了,那张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也堆叠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却还是努力地朝陆沉笑了一下。

    曲风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他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飞快地抬起头来,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可那种感激已经从他绷紧的肩膀和攥紧的拳头上明明白白地透了出来。

    从屋里出来之后,陆沉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站定,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左右。

    他将银锭递到曲风面前,曲风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头摇得飞快:“恩公,这不行,我已经受了您天大的恩情,不能再要您的银子了。”

    “您救了我的命,还来专门看望我爷爷,我……”

    陆沉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将银锭塞进他掌心里。

    “这银子不光是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拍了拍曲风的肩膀,收回了手。

    曲风握着那锭银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银光,又抬头看了看陆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将那锭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决:“二位来寻我,肯定是有事情要问我。”

    “不知道我能帮得上你们什么,但凡有什么吩咐我一定尽力去做。”

    “哪怕是要我跟你们走一趟,也只要等我爷爷身子好了之后就行。”

    “我这条命是恩公救的,没什么不能做的!”

    陆沉摆了摆手,呵呵一笑道:“倒是不用那么麻烦,我来只是想要问你个事。”

    “之前教你识字算数的那位先生,如今他身在何处?”

    曲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沉问的是这个。

    他皱了皱眉,语气也变得谨慎了几分:“我那位师父……是不是招惹了二位?若是的话,我做牛做马,也替他还了。”

    陆沉笑容更甚道:“你看你师父像是能招惹到我们的人吗?”

    曲风想了想,自己也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看起来也不像。”

    “我师父那人,平日里见谁都不怎么待见,向来独来独往,让人看起来只觉得是个命好的老疯子罢了,又怎么能招惹了您二位?”

    陆沉点了点头:“我找你师父,是为了问他一件事情,与你的师承也有一点关系,不会对他有害,放心。”

    曲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道:“我信得过你们。”

    “我师父他之前本来也在晏城,租了城北一间小院子住着,隔三差五便去茶馆里听人说书,后来他教了我一段时间之后,就说我天资不足,学什么都是半吊子,什么都不对,气得他拍了好几次桌子。”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然后有一天他忽然卜了一卦,算完之后脸色变得很奇怪,只跟我说,潜龙北望,当应在北方。”

    “然后他就开始收拾东西,前两日才出发,算日子,他现在应该还在去茂林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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