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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起云涌 (16)低成本工事

    另一段正在紧张铺设的跑道上,一百多名工人分成两列,似纤夫拉船一般,喊着号子拉动着一个约莫十几吨重、巨大拙朴的石磙子,碾轧平整已填满5层石块的路基面。石磙前端左右各有八个人分别抬着两根海碗粗、前端斜削的木桩,嘴里不停喊叫着,不时将木桩插到石磙下面调节速度和走向。

    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哟嘿哟,加把劲哟!嘿哟嘿哟,往前挪哟!“领号子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名叫王德贵,是新津县有名的号子手。他年轻时在岷江上拉过纤,嗓子洪亮,节奏感强。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号子声依然中气十足。

    没有压路机,大家只能用这种原始简陋的办法进行路面平整作业。此前,由于民工们在碾轧时步调不一、用力不均,发生过多起石磙碾死人的事故。那是一个阴天,十几个工人拉磙子,后面的人没跟上,磙子倒滑下来,当场碾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才十六岁,是独子。自从发明木桩调速这种土办法后,事故率大幅降低,但仍然危险。每走一步,都要全神贯注,稍有差池,就是人命关天。

    王德贵一边喊号子,一边用眼睛盯着石磙的走向。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天下来,喉咙像火烧一样疼。但他知道,自己的号子就是命令,就是节奏,就是工人们的安全线。如果号子乱了,步伐就会乱,就会出事。

    “前面慢点!后面跟上!左边使把劲!右边稳住!“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在工地上回荡。工人们听着他的号子,一步一步地挪动,石磙子缓缓前进,发出沉重的碾压声,把下面的石块压得严严实实。

    工地旁一个小土坡上,从中缅印战区派来的美军通信兵164照相连乔纳•格林伯格中士,正拿着一台柯达胶片单反相机,捕捉着工地繁忙施工的瞬间。

    格林伯格今年24岁,来自纽约布鲁克林,战前是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装满胶卷和器材的背包。史迪威将军派他前来记录这些画面,让国会还有陆军部深入了解这个曾经修建过万里长城的国度,人们仍在使用原始工具运石固土,付出艰苦努力和汗水建设这个跨国协作的大型军事工程。

    他选择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工地。镜头里,成千上万的民工像蚂蚁一样散布在广阔的工地上,他们灰色的衣服和黄色的土地融为一体,只有 活动时才能让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个宏大的场景。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一群正在敲石头的妇女。她们席地而坐,斗笠下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手上的动作熟练而机械。锤子落下,石头裂开,碎片飞溅。她们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专注。格林伯格注意到,其中一个妇女的脚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露出一个婴儿的脑袋——她在带着孩子干活。

    他换了一个角度,对准拉石磙的队伍。镜头里,王德贵的号子声似乎要冲破画面,工人们弯曲的脊背、绷紧的绳索、沉重的石磙,构成了一幅力与美的图画。但他知道,这美是残酷的,是血汗凝成的。他按下快门,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作为一个摄影记者,他知道这张照片会很有冲击力;作为一个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

    他又把镜头对准了江滩上的采石人群。在那里,他看到了段氏兄弟。腊冬正在帮弟弟调整箩筐的位置,腊春的小脸晒得通红,汗水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沟痕。格林伯格拍下了这个画面——哥哥的手搭在弟弟肩上,弟弟仰着头,眼里有依赖,也有坚强。

    格林伯格放下相机,坐在土坡上,点燃一支香烟。他想起自己在美国时的报道工作,拍过罢工、拍过失业、拍过贫民窟。但那些苦难,和眼前的场景相比,似乎都不算什么。这里的百姓,没有怨言,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期待。他们只是默默地干,为了那每天三顿饭,更为了那“抗日“两个字。

    他想起出发前,一个美军上校对他说:“格林伯格,你要拍出中国人的坚韧和友好,要让美国公众知道,我们的援助是值得的,我们的盟友是可靠的。“他当时点头答应,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拍下的这些照片,会传递什么样的信息。是坚韧,还是无奈?是友好,还是麻木?

    他想起昨晚在工棚里,和一个老农的谈话。那个老农姓李,六十多岁了,从眉山县走了三天路来参加工程。老李说:“长官,我们不图啥,就图个打跑日本人。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南京,一个死在台儿庄。我这把老骨头,能搬一块石头,就多一块石头打鬼子。“老李说这话时,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格林伯格当时问:“那您知道这些机场是干什么用的吗?“老李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停美国的大飞机,去炸日本。“他顿了顿,又问:“长官,真的能炸日本吗?“格林伯格点点头:“能,这些飞机能飞到日本,扔炸弹。“老李笑了,露出没牙的嘴:“那就好,那就好。炸死那些***。“

    格林伯格把烟掐灭,重新举起相机。他决定,要把这些面孔拍清楚,要把这些故事带回去。不是为了宣传,不是为了政治,只是为了记录——在这个星球上,在1944年的春天,有一群人,在用他们的血汗,修建一座通往胜利的桥梁。

    从全面抗战爆发至今,四川终肩负着超负荷的负担。300万川军子弟出川抗战,使得整个四川缺乏精壮劳动力,许多家庭只剩妇女老幼,都被动员起来参与建设。除了应征的民工,附近的中小学生、孩童们也纷纷加入机场修建的行列。

    这是事实,也是一种悲哀。四川,这个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地方,在战争中付出了太多。1937年,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成都,川军将领刘湘立即通电全国,请缨抗战。他说:“四川人愿为国家贡献所有,人力、物力、财力,无一不可。“从那以后,300万川军出川,穿着草鞋,扛着老旧的步枪,走向淞沪、走向南京、走向台儿庄、走向武汉。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没有回来。腊冬和腊春的父亲,就是川军中的一员。1938年,父亲段志诚跟着部队出川,那年腊冬才9岁,腊春还在娘肚子里。父亲走时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来。“但七年过去了,音信全无。有人说死在台儿庄,有人说死在武汉,有人说失踪了。母亲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麻木,现在只是每天早起,对着父亲的照片上一炷香,然后下地干活。

    腊冬记得父亲的样子——高个子,浓眉大眼,笑起来声音洪亮。父亲是个木匠,手艺很好,村里谁家修房子、打家具,都找他。父亲的手很巧,能用木头雕出各种小动物,腊冬小时候有一个木雕的小马,是父亲给他做的,现在还在家里的柜子里。

    父亲出川后,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一个人种地、养猪、带孩子,还要应付保甲长的各种摊派。去年,保甲长说要修机场,每家要出一个人,不给钱就给粮。母亲实在拿不出,只好让腊冬去。腊冬本来还在读书,但读书不能当饭吃,不能抵摊派。他退了学,带着弟弟来到工地。

    工地上,像腊冬这样的半大孩子很多。有的是家里没劳力,有的是为了挣那口饭吃,有的是被保甲长硬派来的。他们干着和成人一样的活,却只能拿半份口粮。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打鬼子。

    四川老百姓并不了解部署B-29轰炸机的部署背景,大家也并非为了这免费的一日三餐而来。只是在民族危亡、山河破碎之际,听闻这个规模庞大的特种工事有利于抗日,便顾不上春耕自家田地荒芜,倾家而出自始至终干劲十足。众人住的虽然是又脏又臭的稻草工棚,再苦再累也无人抱怨,民众凭借一腔热血,努力建设这些个有望反击日本人的空军基地群。

    腊冬和腊春住的工棚,在彭山机场东边的一个土坡上。那是用稻草和竹篾搭成的,地上铺着干草,睡二十多个人。晚上,鼾声、咳嗽声、梦话声此起彼伏,还有孩子的哭声——有些妇女带着孩子来干活,晚上孩子就睡在工棚里。

    腊冬把弟弟安顿在靠里面的位置,那里稍微暖和一些。他自己睡在外面,用身体挡住风口。晚上经常下雨,稻草漏雨,他们就用脸盆接水,滴答滴答,一夜到天明。有时候雨太大,工棚里全是水,大家就挤在一起,坐着等天亮。

    但即使这样,也没人逃跑。腊冬知道,有几个年轻人曾经想跑,被保甲长抓回来,绑在树上打了一顿,然后继续干活。保甲长说:“这是国家的事情,谁敢逃,就是汉奸,就是通敌。“大家听了,都不敢再跑。而且,说实话,跑回去又能怎样?家里没有吃的,地里没有种子,还要应付更多的摊派。在这里,至少能吃饱饭,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腊冬常常想,等机场修好了,美国的大飞机来了,去炸日本,炸死那些扔炸弹的鬼子,为父亲报仇,为那些死难的同胞报仇。那时候,他就可以回家,继续读书,或者学一门手艺,像父亲那样,做一个有用的人。他相信这一天会来的,就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一样。

    马特霍恩计划,这个空军建设史上的庞大工程,就这样凭借极为有限的机械工具,依靠着淳朴善良的中国民众勤劳双手,得以实施建设,付出的代价可谓沉重。

    就在成都平原特种工事建设正酣的同时,远在美国堪萨斯州一个改造后的军用机场,这里是B-29轰炸机组的正式训练基地,机库内一大群忙碌的工程师正在加紧进行发动机改装测试。

    突然,远处天空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架左翼正冒着浓烟的B-29轰炸机摇摆着迫降到跑道上。飞机停稳后,地面数辆早已待命的消防车飞速开上去紧急灭火。白色的泡沫喷在燃烧的发动机上,发出嘶嘶的声响,黑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飞行员打开舱门从舷梯跳了下来,愤怒地脱下氧气面罩砸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离开。这是一个年轻的美国军官,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愤怒。自首飞以来,B-29轰炸机就一直被发动机过载引起的频繁起火事故困扰。这种被称为“超级空中堡垒“的轰炸机,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作战飞机,翼展43米,相当于一个篮球场的长度,最大起飞重量超过60吨。但它的心脏——莱特R-3350发动机,却像一个脆弱的婴儿,经常出故障。

    这次又遇到左翼发动机故障起火,幸好这位飞行员操控得当,才没发生失速坠机事故。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过去的一年里,已经有十几架B-29因为发动机问题坠毁,数十名机组人员丧生。

    B-29轰炸机有着非常先进但复杂的操控系统,培训机组人员非常耗时。飞行员训练周期需要27周,领航员15周,炮手12周。这意味着,一个完整的机组,需要近一年的时间才能培养出来。而且,这还是在设备充足、训练正常的情况下。

    由于发动机问题,造成可供实训的飞机严重不足。之前已交付的97架飞机中,仅有16架达到战训标准。其他的,不是在维修,就是在等待维修。阿诺德将军——美国陆军航空兵司令,为此焦头烂额。他不得不让一些飞行员和机组人员暂时使用改装过的马丁B-26掠夺者和B-17空中堡垒,模拟进行B-29轰炸机组飞行训练。这种训练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原本按预定计划从3月10日开始,完成特训的首批150架B-29轰炸机,就要以每天9架或10架飞机组成编组,陆续飞离美国。每个机组共计需要飞行五天,约18000公里航程,途经四个临时补给点。首日从堪萨斯州飞往加拿大纽芬兰甘德湖,然后飞往摩洛哥马拉喀什,再飞至埃及开罗,接着飞往卡拉奇,最后从卡拉奇飞到加尔各答的四座前进机场进驻。

    这是一条漫长的航线,穿越大西洋、地中海、中东、印度,最后到达中国。如果一切顺利,全体机组将要在3月31日前抵达加尔各答,编入第20轰炸机总队,暂时先驻扎在印度。等待中国这边的专用机场建好,就全部部署过去,履行它们的使命——轰炸日本。

    然而,直至年初,真正达到B-29驾驶标准的飞行员还不足百人,完全达标的合格机组更少。为了保障进度,陆军部甚至从欧洲和北非征召了部分B-24机组人员回国参与受训。这些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本来可以在欧洲战场继续作战,但现在被调回来,学习驾驶这种新飞机。

    所幸最近相对可靠的莱特R-3350-23十八缸气冷星型增压发动机赶着生产出来,经过几轮测试,过载几率降低,稳定性大幅提高。这是一种改进型的发动机,增加了冷却系统,优化了燃油供应,功率也有所提升。工程师们加班加点,在流水线上组装这些发动机,然后运往各个改装基地。

    于是阿诺德赶紧让生产线上和已经下线的B-29,全部改装上这种最新的莱特星型发动机。但这又是个不小的工程,每架飞机需要停飞两周,拆卸旧发动机,安装新发动机,进行测试和调试。这意味着,整个部署日程不得不延宕下来。原计划3月10日开始转场,现在至少要推迟到4月中旬。

    在堪萨斯州的机库里,工程师们日夜奋战。他们中有很多人是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被紧急征召入伍,投入到这个庞大的工程中。他们学习着复杂的机械图纸,操作着精密的仪器,一遍遍地测试,一遍遍地调整。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直接关系到那些飞行员的生命,关系到战争的胜负。

    其中一个工程师叫汤姆•哈里森,来自密歇根大学机械系。他今年23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手上总是沾满油污。他已经连续工作了36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任务是检查发动机的燃油喷射系统,确保每一个喷嘴都正常工作。这是一个枯燥而精细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汤姆,去休息一下吧,你已经两天没睡觉了。“他的搭档杰克说。杰克是一个老兵,来自德克萨斯,比汤姆大十岁,经历过北非战役。

    “等我把这组数据记录完。“汤姆头也不抬,继续用卡尺测量喷嘴的直径。

    “你这样干,会垮掉的。这活儿不是一天能做完的,我们还有时间。“杰克递给他一杯咖啡。

    汤姆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杰克,你知道那些中国人在干什么吗?“他突然问。

    “什么中国人?“杰克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说他们在四川修建机场,准备让我们的飞机过去。几十万人,用手搬石头,用人力拉压路机,在修四个巨大的机场。“汤姆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没有任何机械,全靠人力。而且,据说他们每天的报酬只是管一天的饭。“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汤姆的肩膀:“战争就是这样,汤姆。每个人都在付出。我们在这里修飞机,他们在那里修机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打败日本。“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汤姆欲言又止,“我觉得我们应该更快一点,更好一点。不能让他们的血汗白费。“

    杰克点点头:“那就继续干吧,把这台发动机修好,让它能安全地飞到中国,飞到日本,扔下炸弹,结束这场战争。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汤姆重新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堪萨斯州的平原上,夜幕降临。远处的机库里,灯光通明,人影晃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时断时续。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成都平原的工地上,太阳刚刚升起,民工们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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