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出山 > 天宁岛囚徒 >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

    入夜后的南坎至八莫公路上,没有路灯,没有路标,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碎石路面,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的灰色河流。道路两旁是茂密的丛林,树冠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自月初就被派来负责警戒这条公路的水上源藏,正带着百余人乘汽车冒雨疾进。

    那是三辆九五式军用卡车,引擎盖上的日本军徽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泥浪,泥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徒劳地推开。车灯被调成微弱的防空模式,像两只昏黄的、半闭的眼睛,勉强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水上源藏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上。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这个年纪,大多数军官已经退居二线,或者在本土的训练营里消磨时光。但他的履历上写满了战火:日俄战争、西伯利亚出兵、满洲事变、上海事变、南京攻略、武汉会战、桂南会战、缅甸战役……每一页都沾着血,每一页都盖着“忠勇“的印章。

    他穿着一身湿透了将佐军服,肩章上的少将金星在黑暗中偶尔被闪电照亮,像一颗孤独的、即将坠落的星。他的脸瘦削而苍白,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眼神平静——那种见过太多生死后的、近乎禅意的平静。

    他这是准备连夜返回八莫,随后还得再徒步行军赶去密支那。

    八莫。那个位于伊洛瓦底江上游的小城,是他这半个月来的驻地。从那里到密支那,还有一百二十公里的丛林山路,没有公路,没有铁路,只有靠双脚一步一步丈量。而他的部下,这些从汽车里被颠簸得脸色发青的士兵,将在明天黎明前变成一群在原始丛林里蠕动的蚂蚁。

    原来自从上次和辻政信争吵后,因此与师团长官发生龌龊,水上源藏被暗降两级。

    那场争吵发生在三个月前,在芒市的师团司令部。辻政信——那个刚刚从关东军调来的、狂妄的作战参谋——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让第56师团主动出击,渡过怒江,进攻滇西。水上源藏反对,理由是兵力不足、补给线过长、滇西地形复杂。辻政信当众羞辱他“怯战“,说他“不配穿这身军服“。

    水上源藏没有回骂。他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判断,然后转身离去。但辻政信的报复来得很快——通过师团长官的关系,水上源藏被暗降两级,从师团参谋长变成了步兵团长,再以“步兵团长“的身份被派去指挥一个步兵大队警戒巡逻。

    旁人看来这简直是羞辱。一个少将,去指挥一个大队长级别的部队,就像让大学教授去教小学算术。同僚们投来怜悯或嘲讽的目光,部下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他倒坦然接受,没去作任何申辩。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支军队的规则。在这里,辩解是软弱,沉默是力量,而时间——如果时间还站在他这边的话——会证明一切。他想起年轻时在陆军士官学校学过的那句话:“真正的武士,不为自己辩护,只为结果负责。“

    到5月11日,驻滇西的中国军队突然渡过怒江展开强大攻势。

    那是远征军,是美国人训练和装备的、有着全新面貌的中国军队。他们从惠通桥、从双虹桥、从无数的渡口蜂拥而至,像一股被堤坝阻挡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第56师团的压力陡增,芒市、龙陵、腾冲,处处告急。

    昨天早上,水上源藏接到司令部命令,要他率领这个步兵大队自八莫调回芒市,作为师团预备队随时应战。

    他立即执行。没有犹豫,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时间去八莫的寓所收拾个人物品。他集合部队,登上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抵达南坎。南坎是个小镇,有着漂亮的缅式佛塔和肮脏的华人商铺。他在一间寺庙里过了一夜,听着和尚们的诵经声,想着远方的儿子。

    今早又接到司令部转达的方面军军部命令,要他返转去密支那增援,并接手密支那守备军指挥职务。

    命令来得像一记耳光。他刚刚躺下,刚刚闭上眼睛,刚刚在诵经声中找到一丝宁静。但军令如山,他再次爬起来,集合部队,调转车头。

    这还没来及召集部下交待任务更改,水上源藏又再接到川道高士雄传来的追加指令。

    川道高士雄,第56师团参谋长,一个以圆滑著称的中年军官。他的声音从芒市的直通电话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某种刻意的、近乎虚伪的温和:

    “水上将军,军部命令在先,但……滇西防御也吃紧。师团兵力很吃紧。步兵大队得留给师团应急。您……只带一个步兵小队、炮兵小队和工兵中队,总共120人的支队,去增援密支那。这是师团长的决定,还请谅解。“

    水上源藏握着电话听筒,眼神空蒙。

    120人。一个支队。去增援一座正在被中美联军围攻的城市。这不是增援,这是送死。这不是指挥,这是殉葬。

    但他没有介意。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早就心灰意冷。在这场战争里,他见过太多的“决定“,太多的“还请谅解“,太多的“为了大局“。大局是什么?大局是辻政信的野心,是师团长官的仕途,是东京那些从未闻过硝烟味的参谋们的地图推演。而他,水上源藏,只是大局里一颗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他也没纠结怎么就让带这点兵力去增援密支那。

    纠结是年轻人的特权,是辻政信那种人的专利。对于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兵来说,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1000人和120人,在绝对劣势面前,区别只在于尸体堆的大小。

    他其实早就心灰意冷,凄凉回应川道高士雄道:

    “命令接悉,“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于不能在云南战场与师团主力共存亡,深感遗憾。但在密支那必将竭力完成任务。今日一别,恐难再晤,请参谋长代向师团长致意。“

    “恐难再晤“。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从电话线的那一端滚落,砸在川道高士雄的耳膜上。他想说点什么——安慰?鼓励?道歉?——但水上源藏已经放下了电话。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被关上,又像一颗心被锁上。

    水上源藏说完便放下电话,神情麻木地处置好部队分调安排。

    他站在寺庙的院子里,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像一道道水帘。他看着士兵们从卡车上下来,又上去,看着装备被卸下,又被装上,看着荻尾勇少佐——那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大队长——接过指挥权,向他敬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心中一时挂念起留在滇西服役的儿子水上澄。

    澄今年二十四岁,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五期,和他一样瘦削,一样沉默,一样有着过于深邃的眼睛。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在芒市的一家小酒馆里。澄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关于战争的厌倦,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一个他在腾冲认识的、有着棕色眼睛的缅甸姑娘。水上源藏没有责备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分别时,把一块家传的怀表塞进了儿子的口袋。

    “活着回来,“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让副官找来纸笔,写去一封告知去向的家信,托荻尾勇带回去转交给儿子。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澄吾儿:父奉命赴密支那。此行艰险,未必能归。怀表是祖父遗物,望妥善保管。若战事不利,不必强求玉碎,保存性命,侍奉母亲。父字。“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纸信封,封上火漆,交给荻尾勇。那个年轻的少佐接过信,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水上源藏摆摆手,转身走向卡车。

    放下牵挂,到此刻行驶在前往八莫转往密支那的公路上,水上源藏心里非常悲观。

    车窗外的黑暗像一堵流动的墙,偶尔被闪电撕裂,露出丛林的轮廓——那些扭曲的、像鬼爪一样的树枝,那些巨大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树叶。雨水拍打着车顶,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他已有种有去无归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认知。像一位老渔夫,在出海前就闻到了暴风雨的气息。像一位老医生,在把脉时就知道了结局。他五十二岁了,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亡,知道什么样的任务可以完成,什么样的任务只是仪式。

    眼下时局跟个人命运一样毫无希望可言,日本帝国正一步步走向末路。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不是叛国,不是动摇,只是一个老兵在漫长黑夜里的、对自己诚实的独白。他想起1905年,日俄战争胜利时,举国欢腾,他是军校的学生,在东京的街头游行,高呼“天皇万岁“。他想起1937年,南京入城时,他骑着马,从中山门进入,街道两旁是欢呼的士兵和沉默的百姓。他想起1942年,缅甸战役初期,英军溃败如羊,他追击到仁安羌,看着那些投降的印度兵跪在地上,眼里是恐惧和茫然。

    那些都是真的。但此刻,在这条被雨水淹没的公路上,那些“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人的记忆,像一部看过的电影。

    帝国正在耗尽它的血。豫中的攻势消耗了太多兵力,太平洋的岛屿一个个失守,缅甸的公路一条条被切断,本土的城市在B-29的轰炸下燃烧。而他自己,正被派往一个注定失守的城市,带着120个人,去对抗一个集团军。

    卡车在泥泞中颠簸,像一艘在波涛中挣扎的小船。水上源藏闭上眼睛,让雨水和黑暗将自己吞没。

    夜色中的南京城,辻政信这会颇有些得意地躺在寓所卧榻上。

    卧榻是原房主留下的,红木框架,雕花床栏,铺着丝质的被褥。辻政信不喜欢这种软绵绵的床,他更习惯军营里的硬板床,但此刻,在这张床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堕落的舒适。

    他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吊灯的水晶坠饰。吊灯没有开,但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让那些水晶坠饰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今天中午他收到川道高士雄自芒市来电,告知已遵示把水上源藏的步兵大队主力截留下来,让水上源藏只带个支队去增援密支那。

    这是辻政信玩弄权术的结果。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在派遣军总部的作战室里,本多政才的电报放在桌上,措辞焦急:“密支那出现险情,西机场失守,请求增援。请军部选派得力部队。“辻政信当时正在看地图,手指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滑向芒市,滑向滇西,滑向那个让他厌恶的名字——水上源藏。

    他对丸山房安大意失西机场简直鬼火冒。那个鹿儿岛出身的联队长,那个在密支那跟慰安妇纠缠的蠢货,那个把西机场拱手让人的废物。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助他守住密支那——不是因为在乎丸山房安,而是因为密支那的战略位置。如果密支那失守,中印公路打通,美援物资涌入中国,“一号作战“的成果将大打折扣,“斗转计划“也将失去意义。

    正盘算该如何调度援军之际,脑子里忽闪过在芒市侮辱过自己的水上源藏。

    那个老东西。那个在会议上当众反对他的“战略天才“、让他下不来台的老东西。那个以“老将“自居、看不起他辻政信的“关东军之花“的老东西。让他去增援密支那?让他带着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去建功立业?不,辻政信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辻政信便回电请军部,以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务必指派水上源藏去增援。

    措辞很巧妙:“水上源藏将军,资深将领,熟悉缅甸地形,适合担任密支那守备指挥。“本多政才不会拒绝这个建议——辻政信是即将赴任的参谋,他的“专业意见“必须被尊重。

    跟着他再给川道高士雄私下去电。

    “密支那援兵已足够,“他在电文中写道,“滇西防御也吃紧,不必听从军部之命把水上源藏统率的步兵大队全都调去。如此这般,照我意思去安排便是。“

    “如此这般“——这四个字是辻政信的密码,是他在满洲时就惯用的、让部下心领神会的暗语。川道高士雄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截留主力,只给支队,让水上源藏去送死。

    自打跟那个不速之客交谈后,辻政信已清楚大势不利。

    那个“不速之客“——那个戴着灰色毡帽、金丝眼镜的西方人,那个自称“卡尔·安德森“的神秘人物。他们的谈话像一场交易,一场在悬崖边缘的舞蹈。辻政信知道,日本帝国正在走向末路,“斗转计划“也许能延缓这个过程,但无法逆转。他需要退路,需要保险,需要在战败后保命的条件。

    但辻政信不肯就此认输。

    他是“豺狼参谋“,是“满洲之妖“,是策划过“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的阴谋大师。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而赌博的乐趣不在于赢,而在于赌本身。广东那边田中久一的第23军已准备好可随时出动,美国人不清楚大本营还有迂回进攻重庆这一着。所以他要继续赌下去,赌美国人会在太平洋上消耗太多兵力,赌中国人会在内战中自顾不暇,赌苏联人不会在东线发动攻势。

    顺便收拾那个自视甚高的水上源藏。

    这是附加的奖赏,是赌博中的甜点。让那个老东西带着120人去密支那,让他在绝望中战斗,让他在失败中死去,让他在历史的脚注里成为一个“力战殉国“的符号。这是辻政信能想到的最优雅的报复。

    那人是想借他跟真正负责金百合计划的皇室中人建立联系。

    “那人“——那个不速之客,他的真实身份辻政信并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对方代表某种势力,某种在战争结束后仍能左右国际政治的势力。对方承诺可不追究他当初策划巴丹死亡行军以及屠杀盟军战俘和平民的罪责。

    巴丹死亡行军。1942年。一万两千名美菲战俘在烈日下跋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沿途被枪杀、被刺刀捅死、被活活累死。辻政信是主要策划者之一,他的名字在盟军的战犯名单上名列前茅。

    虽然极不情愿跟对方合作,但对这个万一日本将来要是战败,还能够保命的条件辻政信可没法拒绝。

    他很清楚盟军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麦克阿瑟在菲律宾发下的誓言,尼米兹在太平洋上的追击,以及那些幸存战俘的证词,都像绞索一样套在他的脖子上。多一份保障反正没坏处,即使这份保障来自一个他看不透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西方人。

    于是便答应那人,顺便把退路先铺好。

    答应的内容包括:提供金百合计划的部分情报,协助转移某些资产,以及在“适当的时候“为对方的某些行动提供便利。作为交换,对方承诺在战后为他提供新的身份、安全的庇护所,以及一笔足以安度晚年的资金。

    如此赴缅履任的时间得再延后。

    辻政信在南京还有事情要处理——“斗转计划“的后续联络、与汪伪政权的某些交易、以及他个人的“财产安排“。他需要时间,而时间,在这场战争的最后阶段,比黄金更珍贵。

    他煞费心思盘算的,还有如何把搜刮到的黄金私下弄一笔出来留为己用。

    金百合计划。那个由皇室成员秘密主导的、掠夺亚洲各国黄金和珍宝的庞大计划。辻政信不是核心参与者,但他在满洲、在华北、在东南亚的活动中,接触到了大量的“副产品“——从中国人手里抢来的古董,从缅甸寺庙里没收的翡翠,从菲律宾银行里掠夺的金条。他的个人“小金库“已经相当可观,但如何把这些财富转移出去,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现在美国人已盯上金百合计划,运回国已很困难还惹麻烦。

    盟军的情报机关——OSS、MI6、以及那些他看不见的、在阴影中活动的网络——已经开始追踪这些资产的流向。东京的银行不安全,瑞士的账户被监控,满洲的仓库随时可能被苏联人接管。

    恐怕只有藏匿在本土以外的地方安全点。

    想来想去,辻政信心头忽然一动,翻身坐起。

    他来到书桌前,翻开一张东南亚地图。地图是军用的,五万分之一比例,上面布满了等高线和地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暹罗滑向法属印度支那,从曼谷滑向万象,从西贡滑向琅勃拉邦。

    目光注视着法国维希政府转让给日本的法属印度支那地区。

    那里是日本的“准占领区“,有着松散的法式殖民管理,有着复杂的民族和宗教格局,有着无数条可以通往泰国、缅甸、中国的秘密通道。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主战场,盟军的情报网络尚未完全渗透。

    手指再从琅勃拉邦滑向万象。

    琅勃拉邦,湄公河畔的古城,曾经的澜沧王国首都,有着金碧辉煌的寺庙和幽深的巷弄。万象,河对岸的法国殖民城市,有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和肮脏的黑市。两地之间,只有一江之隔,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一个古老而神秘,一个现代而混乱。

    暗忖此地是个合适选择,方便操作不易引起注意。

    辻政信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想象着那些金条被铸成佛像,被埋在寺庙的地下,或者被伪装成农产品,通过湄公河上的小船,一点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想象着自己在战后,以一个“退休商人“的身份,隐居在万象的某个法国式别墅里,喝着老挝咖啡,看着湄公河的日落。

    窗外忽然闪过几道闪电。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而是特别明亮的、近乎惨白的闪电,像几把巨大的光剑,同时劈开夜空。房间内被照得亮如白昼,辻政信的脸在强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漂洗过的面具。

    将打着小算盘心中正得意的辻政信惊得一颤。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种恐惧不是来自闪电本身,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预感——仿佛那闪电是某种警告,是某种来自更高存在的、对他贪婪和阴谋的审判。

    天空跟着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雷声不是立即到来的,而是延迟了几秒,像一种缓慢的、巨大的脚步,从遥远的天际线向他逼近。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像大地本身的**。

    暴雨伴随惊雷倾盆而至。

    雨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像无数桶水被无形的巨手泼向南京城。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砸在窗户的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疯狂叩门;砸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把那些宽大的叶片打得支离破碎。

    辻政信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淹没的南京城。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远处紫金山上的轮廓,照亮了鼓楼大街上的积水,照亮了那些在他权力阴影下颤抖的、沉默的屋顶。雷声紧随其后,像一记记重锤,敲打着这座城市的脊梁。

    他忽然想起那个不速之客说过的话:“辻中佐,您很聪明,但聪明不是护身符。在这场战争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活到明天。“

    辻政信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不会认输。他永远不会认输。但在这暴雨倾盆的南京之夜,在那道照亮他苍白面孔的闪电中,他第一次感到——只是短暂的一秒——一种名为“孤独“的东西。

    窗外,雨水在院子里汇成小溪,流向街道,流向下水道,流向长江,最终汇入大海。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坎至八莫公路上,另一场暴雨也在倾泻,浇在另一辆卡车上,浇在另一个老兵的肩上。

    两条河流,在黑暗中并行,向着不同的方向,流向不同的命运。

    http://www.zhuixuchushan.com/yt130521/4976147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zhuixuchushan.com。赘婿出山手机版阅读网址:www.zhuixuchush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