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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暗涌

    民国二十年,五月。

    夜深了。

    婉清、婉月和林倩从帅府回来,踏进叶府二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府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回廊照得半明半暗。几个值夜的婆子缩在耳房里打盹,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三个人放轻了脚步,沿着回廊往内院走。

    刚转过影壁,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在月洞门前,将去路拦住了。

    叶婉颜没有歇下。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冷肃而端正。她身旁没有丫鬟跟着,是一个人来的,就这么站在那里,像是特意在等她们。

    婉清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姐。”

    叶婉颜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婉清脸上,开口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像是审问,又像是盘查:“方才去见六妹了?她如今身在少帅府,可安分?可又惹出什么是非来?”

    婉清老老实实地回答:“六姐一切安好。府中起居都有人照料,心绪也平和了许多,不曾惹事的。”

    “平和?”叶婉颜唇角微微撇了一下,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凌厉了,“她那张脸我太清楚了,惯会装样子。你们去了大半天,她都说了些什么?”

    婉清便絮絮叨叨地说起婉柔在帅府的日子——雨双天天去找她,她教雨双弹琴,单伯很照顾她,房间里有一盆文竹,长得特别好。她越说越高兴,叽叽喳喳的,像一只报喜的喜鹊。

    叶婉颜听着,没有打断。

    婉月站在一旁,默默垂眸,没有插嘴。她太了解大姐了,大姐不是来责难谁的——如果是来责难的,不会一个人来,不会不带丫鬟,不会在深夜里独自站在二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她只是想知道婉柔过得好不好,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便借着训斥七妹的名义,一点一点地套话。

    林倩站在最后面,安静不语,目光悄悄留意着叶婉颜的神色。她看见叶婉颜的眉头在婉清说到“六姐笑了好多次”时微微松了一下——那松动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出来了。

    婉清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姐,等着下一轮训斥。

    叶婉颜沉默了片刻,廊间的风声沙沙,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她冷硬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原样。

    “罢了。”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夜深露重,都回房歇息去吧。往后若是再去探望,把握好时辰,莫要深夜在外逗留。”

    说罢,她侧身让开了路。

    婉清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连忙行了个礼,拉着婉月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婉颜依旧立在原地,没有走,目光望着少帅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孤单的身影融在沉沉夜色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站直的树。

    回到住处,婉清才松了口气,拉着婉月小声嘀咕:“大姐今晚怎么了?我以为她又要训人,结果就这么放我们回来了。”

    婉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心思太单纯了。大姐向来嘴不饶人,可你想想,她什么时候真把你怎么样过?”

    婉清歪着头想了想。确实,大姐凶归凶,骂归骂,可从小到大,从未真正为难过她。有好几次,她被府里下人怠慢,还是大姐不动声色地把人换了。只是大姐从不提这些事,旁人也便不知道。

    林倩在一旁轻声开口:“当初六小姐执意将我留在叶府,府中不少人都等着看大小姐借机发难。可她最终也只是说了几句,到底默许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可等了几天,什么也没发生。大小姐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见了她没有好脸色,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有些人的刻薄是写在脸上的,心却是软的。有些人的和善是挂在嘴上的,手却是狠的。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看人不能看表面——这是婉柔教她的,她一直记得。

    婉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催着婉清和林倩早些歇息。三个人各自回了房,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

    叶婉颜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院子的窗前,指尖捻着一方丝帕,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婉清说的那些话——“六姐心绪平和”“笑了好多次”“雨双天天去找她”。

    那孩子,在帅府待得还不错。

    至少目前还不错。

    叶婉颜对着空荡的窗棂,无声地抿了抿唇。她依旧不肯承认心底那点柔软的惦念,只是在心里暗暗想——远在别处的人,安分度日便好。千万别再惹事,千万别再踏入险境。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月牙弯弯的,像一把冷冷的钩子,钩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帅府那边,也能看见这月亮吧。

    但愿那傻丫头一切安好。

    翌日清晨。

    婉柔起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窗户,五月的晨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好几朵,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是一颗一颗碎钻。

    云子端了洗脸水进来,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婉柔对着铜镜梳头,云子站在身后,接过梳子,动作轻柔地帮她梳理。

    “六小姐今天的头发梳得真好。”云子轻声说。

    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她今天心情不错——昨天见到了婉清、三姐和林倩,心里那块悬了二十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知道家里人都好,知道额娘身体好了些,知道婉清还是那么活泼,她就能安心了。

    刚梳好头,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像一只撒欢的小鹿。

    “嫂子!嫂子!”雨双跑了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你今天起得真早!我还怕你没起来呢!”

    婉柔转过身:“你这么早过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呀?”雨双笑嘻嘻地跑进来,一眼看见了梳妆台上放着的棋盘,那是单伯昨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萧羽峰父亲在世时用的老物件,红木的,边角磨得圆润发亮,“嫂子,你今天教我下棋吧!”

    婉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光正好,不急不躁。“好。”她说。

    棋盘摆在花园的亭子里。晨风习习,吹得亭子四周的藤蔓轻轻摇曳。婉柔坐在石凳上,雨双坐在她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

    “你学过棋吗?”婉柔问。

    “学过一点点,先生教过。”雨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学得不好,老是输。”

    婉柔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雨滴敲在瓦片上。

    “下棋和弹琴一样,不能急。”她一边落子,一边说,“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不能贪快。你弹琴的时候节奏不稳,就是因为太急了。下棋也是一样的道理。”

    雨双听得很认真,歪着头看着棋盘,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落了一枚白子。

    婉柔看了看她的落子,微微点头:“这一步还行,但不够好。你看,这里……”她拿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个位置,“如果你下在这里,是不是能围住我这一片?”

    雨双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连连点头。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小半个时辰。雨双输了五盘,但每一盘都比上一盘多撑了十几步。她很聪明,教过的都能记住,婉柔只要点一下,她就能领会。

    “嫂子,你怎么什么都会呀?”雨双输完了最后一盘,把棋子一推,趴在桌上,仰着脸看婉柔,“弹琴你会,下棋你也会。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会的?”

    婉柔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低头收拾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棋盒里,黑白分明的棋子在她指间翻动,像是两尾小小的鱼。

    “嫂子,你教教我写字吧!”雨双忽然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我的字写得可丑了,先生说过我好多次,我就是写不好。”

    婉柔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忍扫她的兴,便让云子去房里取了笔墨纸砚,在亭子的石桌上铺开。

    雨双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萧”字。笔画松散,横不平竖不直,那个“萧”字歪着脑袋,像是被人推了一下没站稳。

    婉柔看了看,忍住笑,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旁边的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同样的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温润端方,笔画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不张扬,却一看就知道是下过苦功夫的。

    “你看,这一横要平,这一竖要直,这一撇不能太飘。”婉柔指着字,一笔一笔地讲,“你写的时候不要急,慢慢来。写字和下棋一样,急了就乱了。”

    雨双看着她写的字,又看看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哀叹一声:“嫂子的字真好看。我的字像鸡扒的。”

    婉柔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是月牙落进了眼睛里。雨双看得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儿才真心实意地说:“嫂子,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婉柔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帘,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这次写的是“雨”字,笔画简洁,却写得格外用心。

    “这个字简单,你先练这个。”

    雨双接过去,一笔一划地临摹。她写得认真,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小雯蹲在旁边看,也跟着用手指在石桌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学得有模有样。

    婉柔看着雨双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婉清。婉清小时候也是这样,写字的时候抿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非要把一个字写满意了才肯写下一个。那个时候她坐在婉清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云子站在亭子外面,手里端着茶盘,没有进去打扰。她的目光落在雨双和小雯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个称职的丫鬟在看着主子们玩耍。

    可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雨双天真烂漫,毫无防备。小雯更是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说什么信什么。这两个人,是帅府里最容易接近的人。萧羽峰不容易接近,婉柔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可雨双不一样——这个小姑娘太容易信任人了,只要对她好一点,她就会把心掏出来给你。

    这条路,她已经在铺了。

    云子垂下眼帘,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端着茶盘走进亭子。

    “六小姐,雨双小姐,茶好了。”

    雨双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云子姐姐。”

    云子笑了笑,退到一旁。

    婉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叶是好茶叶,单伯买的,雨双说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她哥特意让人从南方带回来的。

    南方。

    婉柔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想起了林倩。

    林倩也喜欢喝茶,但她在叶府喝不到这么好的茶。她喝的是粗茶,苦的,涩的,有时候茶梗都没挑干净。可她从来不抱怨,端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抹抹嘴,笑着说“挺好的”。

    婉柔曾经把自己房里的好茶偷偷分给她,她不收,说“我喝粗茶喝习惯了,喝好的反而觉得没味道”。可婉柔知道,她是怕被别人发现,给婉柔惹麻烦。

    林倩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她着想。

    婉柔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有些放空。

    雨双写完了几个字,抬头看见婉柔在发呆,歪着头问:“嫂子,你在想什么?”

    婉柔回过神:“没什么。写完了?我看看。”

    雨双把纸递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雨”字,一个比一个端正,最后一个已经有点样子了。

    婉柔点了点头:“有进步。再练几天,就能写好了。”

    雨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那我每天都来练!嫂子你每天都教我!”

    婉柔笑了:“好。”

    雨双趴在桌上,看着婉柔收拾纸笔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嫂子,你真好。我哥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一定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雨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认真和执拗,“你在这里,就像……就像家里多了一个人。以前只有我和哥哥,虽然哥哥对我好,但他太忙了,经常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待着。现在有你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婉柔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雨双。”婉柔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会走的。”

    她没有说“我不离开帅府”,她说的是“我不会走的”——对雨双来说,这两句话是一个意思。可对婉柔自己来说,只有她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不确定和勉强。

    雨双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开心地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那就说定了!”

    叶府,前厅。

    金海燕正在房里做针线,丫鬟进来通报,说有位客人来访,指名要见她。

    “谁?”金海燕放下针线。

    “是一位姓川岛的小姐,说是……说是从东北那边来的,自称是您的旧识。”

    金海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川岛?她在这个姓氏上顿了一瞬。她一边往前厅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姓氏的来路。姓川岛的,又自称是她的旧识——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确定。

    到了前厅,金海燕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穿着一身男装,头发剪得很短,乍一看像个俊俏的青年。可她的五官是精致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英气,甚至有些凌厉。她端着茶盏的姿势很讲究,手指微微翘起,那是满洲贵族才能拿捏出来的姿态。

    金海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个人。

    川岛芳子。爱新觉罗·显玗。

    她的族妹。

    金海燕本名爱新觉罗·海燕。她的父亲和川岛芳子的父亲是堂兄弟,论起来,她比川岛芳子大几岁。川岛芳子应该叫她一声“海燕姐”。

    可她们从没有以姐妹相称过。不是因为血缘远,是因为路不同。

    “海燕姐。”川岛芳子放下茶盏,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满洲旧礼,“多年不见,姐姐安好?”

    金海燕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沉默了片刻。

    川岛芳子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男装,头发短得近乎寸头,整个人精神利落,可金海燕从她的眉眼间看到了疲惫——那种长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会有的疲惫,被精心藏起来,却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显玗。”金海燕没有叫“芳子”,叫的是她的满名。她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面上没有多少热络,但也没有疏远到失礼的程度,“你什么时候来奉天的?”

    “来了几日了,一直在各处走动。今日得了空,特地来看看姐姐。”川岛芳子重新坐下,目光在金海燕脸上停了一瞬,“姐姐这些年,过得可好?”

    金海燕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一介女流,相夫教子,说不上好坏。”

    川岛芳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金海燕没有问她的来意,川岛芳子也没有急着说。姐妹两个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对方的脸,看不清对方的心。

    终于,川岛芳子放下茶盏,笑容收了收,声音压低了几分:“海燕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姐夫帮个忙。”

    金海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姐夫在前院,你要见他,我让人去请。”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川岛芳子摇了摇头:“不急。我先跟姐姐说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金海燕,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种了几棵海棠树,花期刚过,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海燕姐,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在王府里,你教我骑马,我摔了,你也被阿玛骂了。”川岛芳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怅然。

    金海燕没有说话。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川岛芳子才七八岁,骑着一匹小白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她跑去扶,被府里的嬷嬷看见了,告到她阿玛那里,说她带坏妹妹,罚她抄了三天《女戒》。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足够把人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显玗。”金海燕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我如今各为其主,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川岛芳子转过身,看着金海燕,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姐姐还是那个姐姐,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海燕姐,我是想请姐夫在伯父面前多劝几句。”川岛芳子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她说的“伯父”,自然是指叶峰——金海燕的公公,叶家的当家人。论辈分,她跟着金海燕,称叶峰一声“伯父”是合适的。“满洲的未来,不在于你们依附谁,而在于我们自己站起来。日本人——”

    “显玗。”金海燕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只是一个内宅妇人,相夫教子,不问外事。这些军国大事,你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你来找我,是找错人了。”

    川岛芳子看着金海燕,沉默了几秒,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姐姐还是这么谨慎。”

    “不是谨慎,是本分。”金海燕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显玗,你我都不年轻了,有些事,不该我们操心的,就不要操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多保重。”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川岛芳子知道,这也是拒绝。

    她没有再勉强,只是笑了笑,转身跟着丫鬟去了前厅见叶陵忠。

    叶陵忠正在前厅处理庶务,看见川岛芳子进来,微微一怔。

    “显玗格格。”叶陵忠站起身,拱了拱手,用的不是官场上的客套,而是满人之间更亲近的称呼。他当然知道妻子的这位堂妹,只是一向没有往来,今日忽然登门,必有缘故。

    “姐夫。”川岛芳子行了个礼,用的是满人家常的礼数,笑容得体大方,“打扰了。多年未见,姐夫风采依旧。”

    叶陵忠还了一礼,示意她坐下,寒暄了两句家常。

    “姐夫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川岛芳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此行来奉天,是为了联络各方势力,共商满洲未来。叶家在关外根深蒂固,是各方倚重的力量。我想请姐夫在伯父面前美言几句,叶家若能与我们合作,将来满洲新局面的好处,自然少不了叶家一份。”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叶家若是肯跟日本人合作,将来满洲国成立,有叶家的好处。

    叶陵忠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显玗格格,叶家的事,我虽是长子,但做主的还是我父亲。你这些话,应该去跟我父亲说。”

    川岛芳子笑了笑:“伯父那边,我自然要去拜访的。只是先来跟姐夫通个气,请姐夫在伯父面前多帮着说几句。”

    叶陵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川岛芳子也不在意,转了话题,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听说叶家把六小姐嫁给了萧羽峰?”

    叶陵忠的目光微动:“显玗格格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件事关外谁不知道?”川岛芳子笑了笑,“只是我有些疑惑——萧羽峰那个人,虽是少帅,可他毕竟不是满人。叶家把女儿嫁给他,就不怕日后被他反过来拿捏?”

    叶陵忠没有回答。

    川岛芳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姐夫,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萧羽峰有野心、有兵、有地盘,他的势力越大,对叶家的威胁就越大。伯父想用联姻拴住他,可他若是不甘心被拴呢?到那时候,叶家岂不是引狼入室?”

    叶陵忠端起茶盏,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显玗格格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叶家的事,自有叶家的考量。”

    川岛芳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目光在叶陵忠脸上停了一瞬,留下一句话:“姐夫,我说的这些话,不妨转告伯父。满洲的未来,不在关内,不在南京,就在我们脚下。叶家若是站错了队,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她走了,男装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决绝。

    叶陵忠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沉默了很久。

    当天下午,川岛芳子果然去见了叶峰。

    叶峰在书房见的她。

    “世伯。”川岛芳子行了礼,这次用的是晚辈见长辈的礼数。她是金海燕的堂妹,论辈分叫叶峰一声“世伯”是合情合理的。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起身相迎的热情,也没有拒之门外的冷淡。

    “显玗,你父亲当年与我有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叶峰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晚辈闲话家常,“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这些年你在外面做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川岛芳子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揣摩这位老帅的态度。这话说得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念旧归念旧,正事归正事。

    “世伯,晚辈今天来,一是给世伯请安,二是有些话想跟世伯说说。”川岛芳子在客位上坐下,姿态端正。

    叶峰点了点头:“你说。”

    川岛芳子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提了提父亲当年与叶峰的交情,提了提满洲旧事,言辞恳切,像是在叙旧。叶峰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冷不热。

    叙完了旧,川岛芳子的语气渐渐转向了正题。

    “世伯,关外的局势您比晚辈清楚。日本人势大,关东军增兵的速度一天快过一天。南京那边自顾不暇,张学良少帅虽然有心,但也是力不从心。咱们满洲人,总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叶峰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川岛芳子继续说:“世伯把六小姐嫁给了萧羽峰,这一步棋走得高明。萧羽峰有兵有地盘,是关外不可忽视的力量。可世伯有没有想过——萧羽峰毕竟不是满人。他心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今天他娶了叶家的女儿,明日他若是有了更大的野心,叶家该怎么办?”

    叶峰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川岛芳子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晚辈想说,萧羽峰可以用,但不能信。世伯若想真正掌控关外的局面,还得靠自己人。我们满洲人自己的势力,才是最可靠的。”

    叶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赞同,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洞察。

    “显玗,你替谁说话?”

    川岛芳子的心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晚辈替满洲说话,替咱们满人说话。”

    叶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川岛芳子知道,这场谈话到此为止了。叶峰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打动的人,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要立刻说服他,而是先在叶家埋下一颗种子——萧羽峰不可信,满人才是最可靠的。

    这颗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世伯,晚辈叨扰了。”川岛芳子站起来,行了个礼,“改日再来给世伯请安。”

    叶峰点了点头:“去吧。”

    川岛芳子转身走出书房,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柄刀握在谁的手里。

    帅府。

    婉柔正在房里写字。

    雨双下午来过一趟,练了几页大字,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时说“嫂子我明天再来”,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小雯在后面扶了一把,两个人都笑了。

    婉柔一个人在房里,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慢慢地写下一个字。

    “念”。

    念。今日之心。

    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了,扔进纸篓里。

    云子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纸篓里的纸团,什么也没说,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云子。”婉柔忽然开口。

    “六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说,一个人要是很想念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云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奴婢觉得,想念一个人,就像揣着一块石头。放不下,就揣着。揣久了,也就习惯了。”

    婉柔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热闹得像过年。蜜蜂嗡嗡地飞,蝴蝶翩跹地舞,一切都生机勃勃,像是在说——你看,这世界多好,你为什么不高兴?

    婉柔端起茶盏,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可她的心里,是凉的。

    帅府前院,书房。

    萧羽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城防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哨卡位置、弹药库分布。何冲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汇总上来的排查报告。

    “少帅,城防排查基本完成了。火车站、码头、城门都加派了人手,进出奉天的人员登记比以前严格了三倍。可疑人员的名单在这里。”他把一张纸递过去,“目前发现有十七个人行迹可疑,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萧羽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放下。

    “十七个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光是奉天城就有十七个,全东北呢?全中国呢?”

    何冲沉默了一下:“少帅,日本人这些年在满洲经营得太深了。关东军的情报网渗透到了各个角落,我们要在短时间内查清楚,不太现实。”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冲,看着窗外。

    “袁斌那边有消息吗?”

    “有。袁斌说山本一郎最近又联系他了,约他吃饭。袁斌在犹豫,要不要去。”

    “去。”萧羽峰转过身,“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让袁斌小心些,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喝的别喝。山本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何冲应了一声,又问:“少帅,叶家那边……要不要再联络一下?”

    “叶陵勇答应归答应,真打起来他会不会配合,是另一回事。”萧羽峰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的那个副官赵铁生,你查过没有?”

    何冲想了想:“查过。赵铁生是叶陵勇的老人了,跟了他十几年,没什么问题。”

    “再查。”萧羽峰的语气很笃定,“我上次去叶家,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何冲心里一凛,记住了。

    萧羽峰重新坐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奉天划到沈阳,从沈阳划到长春,最后停在中苏边境上。

    “何冲,你说日本人什么时候会动手?”

    何冲想了想:“不好说。但关东军增兵的规模和速度都不正常。按照正常的军事部署,用不了三个月,他们在满洲的兵力就会翻倍。到那时候,他们随时都可以动手。”

    三个月。

    萧羽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个月里,他能做多少准备?能拉拢多少盟友?能摸清日本人多少底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

    “何冲。”

    “在。”

    “明天你去找一趟张少帅,把日本人的最新动向告诉他。就说我萧羽峰说的——关外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该联手的时候,不能各顾各的。”

    “是。”

    何冲转身要走,萧羽峰又叫住了他。

    “何冲。”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问:“少夫人今天在做什么?”

    何冲愣了一下:“听单伯说,少夫人今天在后院教小姐下棋写字,一整天都在。”

    萧羽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何冲看见了。他心里叹了口气——少帅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犹豫,可在少夫人面前,就像换了个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

    何冲退了出去。

    萧羽峰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花园里的月季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像一个一个沉默的哨兵。晚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旧的钟。

    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前院,没有去军营,而是径直去了后院。

    婉柔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萧羽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谁?”婉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婉柔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散着,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少帅怎么来了?”她微微侧身,让出门口。

    萧羽峰走进去,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一本词集,翻开的那一页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两句,没有说出口。

    “今天雨双又来找你了?”他问。

    婉柔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她来下棋写字,待了大半天。她的字进步了不少,比上次回门的时候好多了。”

    萧羽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小就好动,坐不住。能让她坐下来安安静静写一下午字的,你是第一个。”

    婉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羽峰看着她灯下的侧脸,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用茶水的热气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

    “婉柔。”

    “嗯?”

    “你在帅府……习惯了吗?”

    婉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

    “习惯了。”她说。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站起来:“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婉柔。”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他没有回头,“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走了。

    婉柔坐在灯下,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词集。那一页是李清照的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婉柔合上书,把它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五月的月亮是下弦月,像一弯银钩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云子从厢房里走出来,看了看婉柔房间的灯光,又看了看月亮,面无表情。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和一根炭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匆匆写下几行字——

    “叶萧联姻关系稳定。婉柔在帅府渐得人心,与萧羽峰之妹雨双关系密切。萧羽峰近日加强奉天城防,排查可疑人员,警惕性极高。川岛芳子今日进入叶府,与金海燕、叶陵忠、叶峰先后会面,谈话内容不详。叶家态度尚不明朗。短期内不宜有大动作。建议继续观望。”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的夹层里。

    明天,她会借口出门采购,把这条消息送出去。

    土肥原大佐在等她的情报。川岛芳子在等她的情报。关东军参谋部在等她的情报。

    她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决定东北命运的关键。

    窗外,夜色浓重。

    婉柔房间的灯熄了。

    帅府沉入了寂静之中。

    可在这寂静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与算计,没有人知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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