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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加密日记

    上午八点。翠湖公墓。

    “崔小姐,节哀。”墓地管理员老陈递给崔紫媗一把黑伞。他认识崔紫媗——崔兴民生前常带她来给战友邱天俊扫墓。

    “谢谢陈叔。我想先看看地方。”

    她走到新划出的墓地前,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土很凉。

    她想起父亲去年清明节带她来扫墓说的那句话:“天俊兄,你放心,云万云道我都当亲儿子待,紫媗有的,他们都有。”

    现在,父亲要躺在这位“天俊兄”旁边了。

    “小姐。”司机老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太太让我来接您回去。说……家里有事,想和您商量。”

    崔紫媗松开手,泥土落回地上。

    “商量什么?”

    “太太没说。”老张低下头,“只说请小姐一定回去一趟,在葬礼前。”

    崔紫媗看了看表:上午八点二十分。葬礼定在十点。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老张为她拉开车门,在她坐进去后,低声说:“小姐,有句话我憋了三天——您今天,心里得亮盏灯。”

    崔紫媗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张迅速移开的目光。

    车子驶离公墓。路上开始掉雨点,不大,但很密。

    她想起一周前——9月18号的那个下午,母亲在电话里冷静地安排葬礼流程:

    “追悼会从简,只要最必要的人到场。墓地选在翠湖公墓东区,和你邱叔叔挨着。遗嘱……等葬礼后再说。”

    等葬礼后再说。

    但为什么现在就要“商量”?

    车子驶入翠湖别墅区时,雨下大了。

    崔紫媗推开门。玄关处摆着父亲常穿的那双棕色皮鞋——保姆李妈大概还没来得及收,或者,是故意留在那里的。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父亲鞋面上那道爬山时划出的痕迹。皮革冰冷,再也没有父亲脚踝的温度。

    “紫媗回来了?”母亲彭余婷从客厅走出来。

    彭余婷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圈有些红,但那红色均匀地停留在眼睑下方,像是精心调配的妆容,而非泪水冲刷的痕迹。

    崔紫媗的身后,跟进来同母异父的二哥邱云道。

    邱云道也换上了黑西装,头发油亮,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崔紫媗。

    “妈。”崔紫媗站起身,“张伯说您有事?”

    “先到客厅坐。”彭余婷走向沙发,“云道,你去看看车安排得怎么样了,十点准时出发。”

    邱云道看了崔紫媗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崔紫媗跟着母亲走进客厅。

    彭余婷没有绕弯子,从茶几下层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你爸爸最后口述的安排。”

    崔紫媗抽出文件,目光落在股权分配条款上——

    “100%股权:彭余婷继承51%;崔紫媗应继承49%,暂由彭余婷代持至二十五周岁,届时由母女协商。”

    “协商。”崔紫媗重复这个词,“就是说,可以给,也可以不给?”

    彭余婷叹了口气:“你两个哥哥在集团这么多年了,有家里人帮衬着,总归是好的。”

    “所以这51%,您是准备分给他们?”

    空气凝固。

    彭余婷脸上的哀伤表情有瞬间僵硬,但很快恢复。她站起身:

    “紫媗,你爸爸刚走,咱们一家人不能先乱了。股权的事,以后再说。”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半了,去换衣服吧。黑色的那套裙子,我让李妈给你烫好了,放在你床上。”

    她把文件收回文件袋,声音温和:“记住,紫媗,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

    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崔紫媗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她转身上楼。

    经过书房时,她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书房里一切如常:红木书桌收拾整齐,桌上放着几份没看完的文件。墙边的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父亲收集的医学专著和各种版本的《希氏内科学》。窗边的绿植依然翠绿——园丁每天会来浇水,他不知道主人已经不在了。

    崔紫媗走到书桌前,在父亲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还残留着父亲惯用的古龙水味道,很淡。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左侧最底下的抽屉上。

    那是一个带锁的抽屉,老式的黄铜锁孔。父亲在她小时候说过:“紫媗,别碰这个抽屉,里面有爸工作上的重要文件,还有过去的事。等紫媗长大了,也许可以看看。”

    现在她长大了。

    而父亲不在了。

    崔紫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整理父亲遗物时,从他随身钱包的夹层里找到的,用透明胶带粘在一张旧照片背面。照片边缘已泛黄,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军装,背景是军营。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天俊兄,1963年冬。”

    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俯身,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文件,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深褐色封皮的日记本,一枚褪色的军功章。

    崔紫媗先拿起那枚军功章。铜质的五角星已经有些氧化,背面刻着“1962年对印反击战纪念”。她听父亲提过,他年轻时当过军医,上过前线。但父亲从不细说那段经历,只说“有些回忆,就让它留在过去”。

    放下军功章,她拿起那本日记本。

    封皮是硬质的皮革,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被翻动。翻开第一页,崔紫媗愣住了。

    页面上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串奇怪的符号:

    T 37.2℃, P 82/min, R 18/min, BP 120/80mmHg

    WBC 8.6×10⁹/L, NEUT% 68%, LYMPH% 25%

    ……

    这根本不是日记,而是一份病历记录。

    但父亲不是病人,他是医生。为什么要用病历的形式写日记?

    崔紫媗快速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都是类似的格式:日期,然后是一组生命体征和化验数据。有些页面上还画着简略的心电图波形,或者胸腔X光片的示意图。

    她皱起眉头。作为医专新生,她勉强能看懂这些数据——体温、脉搏、呼吸、血压、血常规、肝肾功能……但把这些组合在一起,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疾病的临床表现。

    这不是真正的病历。

    这是密码。

    崔紫媗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飞奔到书房门前,反锁上门。

    她继续往后翻。日记持续到9月14日,也就是父亲坠楼前四天。但9月14日的记录,没有数据,只有一行用红色钢笔写下的小字:

    “若此非自然终结,查1977年‘天俊案’档案。钥匙在军功章内。勿信任何人,包括——”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

    崔紫媗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

    若此非自然终结——如果我的死不是自然死亡。

    查1977年‘天俊案’档案。

    天俊。邱天俊。母亲的前夫,邱云万和邱云道的生父。那个在父亲口中“牺牲的英雄”。

    她拧开军功章——里面是中空的。一卷微缩胶卷掉了出来,落在书桌上。

    崔紫媗展开胶卷,对着台灯的光看。上面是一张张翻拍的文档照片:泛黄的纸页,蓝色的复写纸字迹,红色的公章。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

    “关于邱天俊同志1977年7月15日牺牲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人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马保丘。

    马保丘……现在的省公安厅马副厅长?

    崔紫媗还想继续看,楼下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紫媗?去公墓了,下楼吧。”

    她猛地一惊,迅速把胶卷卷好,塞回军功章内,合上。日记本和军功章藏进书架最里层,用几本厚书挡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离开了书房。

    下楼时,她看见邱云道站在楼梯口,眼神很古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怎么这么久?”他问。

    “收拾东西。”崔紫媗平静地说,走下楼梯。

    但她的脑海里,还充斥着父亲日记里那未完的话:“勿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

    母亲?两个哥哥?还是所有人?

    她还想起那行未完的红字——这一切,可能是父亲用生命写下的最后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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