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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两年

    我看着那条疤。

    铁生笑了一下。

    “听明白没?超过两票,人就把你当自己人。一旦成了自己人,你就再也走不掉。”

    “郑把头不是这样。”

    “嗯,所以他能活到现在。”

    铁生把袖子放下,“这行最大的规矩,不是听把头的,也不是不私藏。”

    “是什么?”

    “比别人多留一个心眼。”

    我没吭声。

    那晚之后,我买了个硬皮本。

    封皮上印着“先进个人工作手册”。

    摊主说这是厂里发剩的,一块五。

    我觉得名字挺好。

    先进个人。

    我这种人,也能先进?

    本子第一页,我写了三个字。

    土账本。

    我开始记。

    郭独眼:眼毒,嘴硬,放手让人撞墙。外甥小伍,嘴碎,好显摆,后被抓。

    支锅胡:快,狠,出货多,不收尾,队里人怕他胜过怕雷子。

    铁生:不恋队,保命第一。

    我还记每座墓的土。

    黄土、青膏泥、白灰层、流沙、碎砖土。

    记出货价。

    记谁分钱公平,谁私扣。

    记谁死,谁跑,谁进去。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把本子翻一遍,那些名字躺在纸上,比坟头还安静。

    两年里,我跟过十多个队。

    干过散土,望过风,也清过墓室。

    2000年底,安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古玩市场棚顶上,很快变成黑水。

    我已经十八了。

    个子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脸上那点少年气,被风、土、夜路磨掉不少。

    那天傍晚,我跟着南边那个队里刚洗完锅,准备背着一麻袋货下山。

    电话响了。

    支锅胡接起来说了几句,很快他把电话递给我。

    “老郑找你。”

    我把麻袋放边上,接过电话。

    那头有风声。

    郑有德的声音压的很低。

    “九峰。”

    “把头。”

    “回来一趟。”

    “出事了?”

    他停了两秒,“有趟大活。”

    我没说话。

    两年里,郑有德从没用过这个词,他说过小活,说过散票,说过脏活。

    唯独没说过大活。

    山上冷,风从树缝里钻出来,吹得人牙根发酸。支锅胡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烟,看我把麻袋放下。

    “真走?”

    “郑把头叫我回去。”

    他笑了一声:“郑有德老了。守着那点规矩,能守出几个钱?你在我这边,三票能买一间铺子。”

    我没接话。

    这种话听着热,落在身上凉。人家给你画饼,不一定想让你吃,很多时候是想看你咽不咽口水。

    支锅胡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夹在两根手指间,递到我面前。

    是一片玉。

    灰白色,薄,边上还带泥。看形制像玉璜残片,东西不大,揣兜里没人知道。

    他说:“路费。”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不是我的锅,不伸手。”

    支锅胡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旁边阿成少了一颗牙,说话漏风:“小陆,你还真把郑有德当亲爹了?”

    我背起包:“我没爹。”

    这话一出口,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下。

    支锅胡把玉片收回去,往地上啐了一口:“走吧。以后别后悔。”

    我没回头。

    那晚我坐黑车到县城,又赶上绿皮车。车厢里人挤人,卖瓜子的、抱孩子的、背蛇皮袋的,脚下全是脏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顶着前排木板,翻开我的土账本。

    本子边角卷了,里面写满了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郑有德来电,大活。

    两年里,郑有德很少主动找我,他像放鹰的人,绳子松着,但眼一直在天上看,你飞得太低,他不管,你飞丢了,他也未必喊。

    这次他喊了。

    说明风向变了。

    第二天傍晚,我回到安西。

    市场刚下过雪,棚顶黑乎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摊贩缩着脖子收货,旧铜钱、瓷片、木佛头全摆在塑料布上,看着像一地不值钱的命。

    我先去了老马羊肉汤。

    还没进门,就听见马二在里面吹。

    “我跟你们说,南边那帮人干活是真快,但不行,没章法。要让我去,三天给他盘明白。”

    谭辣椒在后院骂:“你少吹两句能死?你要去了,第一天赌,第二天喝,第三天让人按坑里埋了。”

    我掀帘进去。

    马二看见我,眼睛一亮:“哎哟,陆小哥回来了!长高了啊,也黑了。南边饭好不好吃?有没有妹子看上你?”

    我把包放下:“饭夹生。妹子没见着。牙掉的见了一个。”

    马二愣了一下,随即拍腿大笑。

    马大坐在墙边擦工具,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了头,何豁嘴靠门嚼烟丝,嘴角那道疤还是老样子,他冲我点点头。

    “回来了。”

    “何叔。”

    谭辣椒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捆旧棉衣,上下扫我两眼,说:“没瘦,说明没吃亏。”

    我笑道:“也没胖,说明没占便宜。”

    “嘴皮子倒是练出来了。”

    她把棉衣扔给我:“去里屋,把头等你。”

    里屋灯不亮。

    郑有德坐在桌边,一只手压着张旧地图。那地图我以前见过,是他自己画的,纸被摸得发软,边上有油印和烟灰点。

    他没问我路上顺不顺。

    “坐。”

    我坐下。

    桌上几处红圈我认得。断龙岭南坡、小石沟、黑松湾,都是我们以前碰过或放弃过的地方。

    但北侧有一大片空白。

    那地方离柳沟镇不远,地图上只画了两条细线,一条像沟,一条像废路。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空白处。

    “看出什么?”

    我凑近看,“山脊到这里断了,水走不出去,像个兜。要是古人会看地,可能把东西压在腹里。”

    郑有德抬眼:“两年没白跑。”

    我没敢接这句夸。

    这时,外面传来胖子喘气声。

    许胖子进门时,先拍了拍肩上的雪。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笑,眼里算账。怀里抱着个小木盒,像抱祖宗。

    “郑爷,人我可是亲自送来的。”

    马二跟进来:“什么人?盒里装人头啊?”

    许胖子瞪他:“你嘴能不能积德?”

    谭辣椒也进来了,靠着门框。何豁嘴站在她旁边,马大没进屋,只坐在外间,耳朵却朝这边。

    许胖子打开木盒。

    里面不是货,是几张照片。

    照片模糊,边上有俄文字,还有一串数字。第一张是金耳坠,第二张是金带銙,第三张是嵌宝金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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