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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问话

    马二问这得多大。

    不知道。

    我蹲在河滩上,用手电一点一点扫。

    那片黑地不是一小块,是顺着水沟往上铺出去的,草根下面全是烧过的硬土,手指一抠能抠出炭粒。

    再往前走,铁渣慢慢变少,碎陶也变少,像是有人故意把东西往下游冲走了。

    这地方不简单。

    古代冶铁留下来的东西,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而是怕被懂的人看见。

    普通人看见炉渣,只当煤渣。

    看见陶范,只当破瓦。

    可真干我们这行的,一眼就知道哪儿是生活堆积,哪儿是作坊遗存。

    墓里东西是死的,工坊是活的。

    墓里埋一个人,工坊养一群人。

    这区别大了。

    马二拿铲杆戳了戳地,低声说:“九峰,要不咱下两铲?就两铲,看看底下厚不厚。”

    我看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我就说说,活跃一下气氛。”

    “把头怎么交代的?”

    “看地,不下手。”马二学郑有德的口气,学完自己都笑了,“行行行,不下手。我马二现在是有规矩的人。”

    这话听着跟和尚说自己不吃肉差不多。

    我们继续往沟上走。

    弱水沟越往里越窄,两边土坡夹得紧,脚下的水却没断。水不深,贴着石头往下流,颜色在手电光下发暗。

    我把灯压低,能看见水底有一层红粉,细得像磨出来的锈。

    走到尽头时,河沟忽然收死了。

    前头是一片山脚,石头从土里露出来,缝里有水往外冒,水从山里出来,顺着沟底往西南流。

    马二把耳朵贴近石缝听了一会儿。

    “里面空不空?”我问。

    “听不准。水声挡着。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比我稳。”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马大死后,马二很少主动提他。不是忘了,是提一次疼一次。

    我用铲杆在石缝边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闷。

    不是实心山,也不是明洞,像后头有夹层,被水和淤泥堵住了,又换了两个位置,还是差不多。

    “里头有东西?”

    “有空腔。”

    “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得这么吓人。”

    “你让我把山听穿?”

    “额!那倒也不用,显得你太能耐,我心里不平衡。”

    我没理他,拿红布条在旁边一棵歪脖子酸枣树上系了一道,又在石头背面划了个小记号。

    记号不能太显眼,太显眼是给别人指路。

    我们这行留记号有讲究,自己人能认出来就够了,外人看见只当小孩乱划。

    北派下地,很多人以为靠胆子!

    其实靠记性。

    你得记路,记水,记风,记土色,记哪棵树歪,哪块石头像鞋底。

    那年月没有手机定位,真进山里走错一条沟,天黑以后就能要命。

    后来有人拿GPS……那是后话了。

    九十年代末,我们靠的是纸图、眼睛和脚底板。

    马二看我系布条,忍得很难受。

    “真不挖?”

    “不挖。”

    “来都来了。”

    “你这句跟赌场门口那句就玩两把一样。”

    马二骂了一声:“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把头,听着烦。”

    “烦也忍着。”

    我们没再往山脚靠。

    那地方水从山里出,周围黑土又厚,真要动手动静小不了。

    再说我们就两个人,一个肩膀还没好,一个看见洞就手痒,真挖出什么,未必是发财,八成是找死。

    下山时天已经快亮了。

    回到糜杆桥附近,我和马二没急着走,先找了个早点摊。

    摊子在路口,卖豆腐脑和油饼,支着一个煤炉,旁边停了几辆自行车。

    马二一坐下就要了三张油饼。

    “你吃得下?”

    “刚才没挖,心里空,得填填。”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听口音就是本地人。我们没敢乱问,只装成收旧货的,说想往沟上面走走,看看有没有老砖老瓦。

    女人一听就摆手:“那地方别去,荒着呢。”

    “为啥荒?”

    “种啥都不成,前几年有人种苞谷,苗出得好好的,后头就黄了。”

    马二低头吃饼,拿胳膊碰了我一下。

    我又问:“水不好?”

    女人往北边指了指:“沟里那水有时候发红,看着吓人。老辈人说那边烧过东西,地下火气重。”

    这话有用。

    吃完饭,我们又往村边转。

    真正有年头的话,得找老人问,年轻人知道的不多,知道了也爱添油加醋,老人说话慢,但常常能从一句闲话里漏出真东西。

    弱水沟外头有个小村!

    靠近凤翔糜杆桥那一片,村名我就不说了,省得后面有人照着找。

    那几年村里还没几户盖二层楼,土院墙多,早上鸡叫得乱,路边有人赶羊。

    村东头有个放羊老汉,坐在土坎上抽着旱烟。

    马二上前递了根烟。

    “不抽纸烟。”老汉摆了摆手。

    马二把烟收回来,笑道:“老叔讲究。”

    我蹲在旁边,问他:“叔,弱水沟上头那片地,以前有人住过没?”

    老汉眯着眼:“你们问那干啥?”

    “收点旧砖,听人说那边有老窑。”

    老汉磕了磕烟锅:“不是窑。”

    我和马二对视一眼。

    老汉慢慢说:“那片地以前种啥都不长,水是红的。俺小时候听老人说,早先有人在那儿烧铁,晚上山沟里亮,跟着了火一样。后来不知道咋了,人没了,地也废了。”

    马二问:“啥时候的事?”

    “呵呵呵!那谁知道?俺爷的爷都说不清。”

    我又问:“有人挖过没?”

    老汉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把我看得心里一沉。

    “前些年有外地人去过,夜里去的。第二天沟边塌了一块,出来些黑石头。后来县里也来过人,看了看,又走了。”

    马二忍不住:“县里来人咋没挖?”

    老汉把烟锅往鞋底一磕:“挖啥?那地方邪。水红,土黑,牛走到那儿都不肯下沟。”

    这话有点夸张。

    但乡下老人说“邪”,很多时候不是迷信,是他们用自己的遭遇总结的经验。

    我俩跟老汉又聊了一会儿,后面他说弱水沟雨季会涨水,水一涨,两边土坡就塌。

    前些年有人在塌出来的土里捡到过铜戈,后来被一个骑摩托的收走了,给了两百块钱。那家人高兴了半个月,说祖坟冒青烟。

    我听到铜戈,心里更确定了。

    秦地出戈不稀奇,凤翔这一片本来就挨着雍城遗址。

    秦人在雍城经营了两百多年,宫殿、宗庙、陵区、作坊,全都在这一带留下过东西。你在地里翻出一块瓦当,一片陶文,都不算怪。

    怪的是弱水沟这种地方,既有兵器,又有冶铁痕迹,还正好对上“鼎山覆,弱水西”。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不多时,我们告别了老汉,走出去一段马二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条沟,又看了看远处倒扣鼎一样的山。

    风从沟里吹出来,带着铁锈味。

    马二把兜里的铁渣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没了。

    离开村口后,马二走得很快。

    到没人的地方,他低声说:“战国冶铁遗址。铁候的工坊,实打实的。”

    “别说太满。”

    “还不满?铁渣、炉衬、红水、铜戈、倒扣鼎,全齐了。再给我配个秦始皇亲笔签名呗?”

    “你少贫。”

    “九峰,我说真的。”马二收了笑,“这地方要是开出来,可能比铁候墓还大。”

    我知道他说的大,不是地方大。

    是事大。

    一个墓,最多牵出一个铁候。

    而一个工坊,牵出来的是秦人兵器制度,是一批活下来的工匠,是竹简里被藏掉的半截真相。

    这玩意儿一旦坐实,谁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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