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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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爱军就像被鬼追着一样，跑出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脚下是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的衣服被风灌得鼓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
他跑出了柳树的范围，跑出了河岸，跑上了小径。
他跑了很久，跑到肺里灌满了风，跑到腿肚子抽筋。
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就会听见唐耀宗还在后面喊他。
直到，他看见了火车站的影子。
他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
天蓝得很，一丝云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买了张回京市的车票，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田野、河流、柳树，一一退去。
他靠着车窗，佝偻着背，闭着眼。
耳边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骨头。
。
1977年10月16日，星期天。
秋高气爽。
天蓝得澄澈，太阳挂在天上，不燥不烈，把巷子里的青砖墙照得发暖。
齐茂茂和王芸的新院子里，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热闹了。
这院子，自打齐薇薇买下交到小两口手里以后，每一寸地反都重新拾掇过。
一进的小四合院，三间北房，两间东厢，西边是一小间厨房和半间堆杂物的棚子。
院里的地面重铺了青砖，砖缝用细沙填得齐齐整整。
北房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门框上贴着闻素美亲手剪的喜字，红纸金字，那喜字剪得极精细，边上还带了一对并蒂莲。
窗玻璃上贴了双喜，用大红绸子扎了个花，从房梁上垂下来。
院里的两棵石榴树是买房时就在的，树干有碗口粗，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枝头还剩着几个裂了嘴的石榴，红艳艳的，像挂了几盏小灯笼。
多子多福。
院里摆了七桌。
堂屋门口两桌，院中两桌，东厢门口两桌，还有一桌挤在西南角的石榴树下。
桌面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折叠桌，七张桌子大小不一，铺上崭新的塑料布倒也看不出差别。
齐壮壮拿着街道上的条子，凌晨去京郊的转运市场批了几大包菜。
凌和平跑了三趟黑市，买了足足四十多斤鸡鸭鱼肉。
闻素美和陈红霞带着马蓝、齐玲玲、齐佳佳、齐梅梅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忙活，蒸、炒、炖、炸，把院子里的味儿调得格外浓厚。
热菜热饭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混着煤烟味和酒气，老远就能闻到。
王芳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在院里招呼客人。
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枣红灯芯绒外套，头发用一块红格头巾扎了，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
王芸的父母亲戚，也坐了一桌。
张颂梅穿了一身压箱底的藏蓝料子服，见人就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王芸她爸则蹲在院门口抽烟，被王芸拽了几次才进屋坐下。
王芸的大哥王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的板板整整。
王芸她弟王荣，如今在工业部后勤上班，穿着工业部的制服，也是腰板挺得笔直。
齐茂茂厂里的同事来了三桌。
他是电工，是方方面面都有求于他的岗位，他又是个热心性子，人缘自然好。
第三纺织厂的男男女女，有坐车来的，有骑自行车来的，有走着来的。
电工班的全到了，动力车间的来了大半，还有几个宣传科的年轻姑娘，都穿了鲜亮的罩衫。
齐茂茂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崭新的灰涤卡中山装，口袋上别了朵大红花。
王芸穿了正红条绒外套，扎了两个辫子，脸上擦了雪花膏，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在院门口迎接宾客，王芸脸红得厉害，说话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哼哼。
齐茂茂替她说，一口一个“里边儿坐、里边儿请”。
齐薇薇到得很早。
她没怎么打扮，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外面罩了件浅灰的毛线开衫，头发用一根深蓝发绳束在脑后。
今天是王芸的主场，她可不想抢了这姑娘一辈子一次的风头。
丹丹茜茜也来了，都穿了新衣裳，给齐茂茂当“滚床童女”——这是京郊的老礼儿，婚前一天让小男孩小女孩在新床上滚一滚，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昨天齐星齐阳已经滚过了，丹丹茜茜今早补了个尾巴，在床上蹦了半天，被陈红霞一人塞了一兜子喜糖。
凌和平是上午十点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理了，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他拎了一个红纸包，进门搭了礼，先到北房跟齐达友、闻素美问好，又到厨房跟陈红霞客气了两句，然后就挽起袖子帮着搬桌子。
他话少，站在院角不显眼，可一干活儿就显出来了——两张桌面摞在一起，他一个人就端起来了，旁人两个人抬还费劲。
齐茂茂说：“和平，你是客，别干活了，坐着喝茶去。”
凌和平认真笑道：“五哥，我可不是客！”
齐茂茂嬉笑道：“姑爷就是娇客。诶，那你跟薇薇，啥时候办事儿？”
凌和平笑而不语。
齐薇薇正带着孩子们在门口分喜糖，一扭头看见凌和平端着桌面从东厢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藏蓝色的中山装映得发亮。
他朝她笑了一下，步子没停，稳稳当当地从人缝里穿过去。
齐薇薇也笑了笑，把最后一捧糖塞给丹丹，说：“分完糖去找哥哥姐姐玩，可别出巷子啊。”
证婚人是第三纺织厂的厂长杨大刚。
这人五十出头，圆脸，戴副茶色眼镜，乐呵呵的。
他曾是齐达友的学生，当年在轧钢厂技工学校，齐达友教过他好几年制图。
杨大刚站在北房门口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掏出一张红纸，开始念证婚词。
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齐茂茂和王芸并排站在台阶下面，齐茂茂挺得板正，王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杨大刚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沙哑，念一句，众人就笑一阵。
他念到“互敬互爱，孝敬父母”的时候，齐茂茂偷看了一眼王芸，王芸也偷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都憋着笑，又赶紧别开脸。
齐薇薇站在人群后排，看着这一对，心里热乎乎的。
五哥也修成正果了，真好。
前世的五哥孤零零的，直到给唐甜甜的舞会私接电路引起火灾被判刑，根本没有娶过媳妇。
而如今，他娶了媳妇，唐甜甜进了监狱。
齐薇薇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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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的衣服被风灌得鼓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
他跑出了柳树的范围，跑出了河岸，跑上了小径。
他跑了很久，跑到肺里灌满了风，跑到腿肚子抽筋。
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就会听见唐耀宗还在后面喊他。
直到，他看见了火车站的影子。
他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
天蓝得很，一丝云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买了张回京市的车票，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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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田野、河流、柳树，一一退去。
他靠着车窗，佝偻着背，闭着眼。
耳边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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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10月16日，星期天。
秋高气爽。
天蓝得澄澈，太阳挂在天上，不燥不烈，把巷子里的青砖墙照得发暖。
齐茂茂和王芸的新院子里，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热闹了。
这院子，自打齐薇薇买下交到小两口手里以后，每一寸地反都重新拾掇过。
一进的小四合院，三间北房，两间东厢，西边是一小间厨房和半间堆杂物的棚子。
院里的地面重铺了青砖，砖缝用细沙填得齐齐整整。
北房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门框上贴着闻素美亲手剪的喜字，红纸金字，那喜字剪得极精细，边上还带了一对并蒂莲。
窗玻璃上贴了双喜，用大红绸子扎了个花，从房梁上垂下来。
院里的两棵石榴树是买房时就在的，树干有碗口粗，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枝头还剩着几个裂了嘴的石榴，红艳艳的，像挂了几盏小灯笼。
多子多福。
院里摆了七桌。
堂屋门口两桌，院中两桌，东厢门口两桌，还有一桌挤在西南角的石榴树下。
桌面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折叠桌，七张桌子大小不一，铺上崭新的塑料布倒也看不出差别。
齐壮壮拿着街道上的条子，凌晨去京郊的转运市场批了几大包菜。
凌和平跑了三趟黑市，买了足足四十多斤鸡鸭鱼肉。
闻素美和陈红霞带着马蓝、齐玲玲、齐佳佳、齐梅梅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忙活，蒸、炒、炖、炸，把院子里的味儿调得格外浓厚。
热菜热饭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混着煤烟味和酒气，老远就能闻到。
王芳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在院里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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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芸的父母亲戚，也坐了一桌。
张颂梅穿了一身压箱底的藏蓝料子服，见人就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王芸她爸则蹲在院门口抽烟，被王芸拽了几次才进屋坐下。
王芸的大哥王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的板板整整。
王芸她弟王荣，如今在工业部后勤上班，穿着工业部的制服，也是腰板挺得笔直。
齐茂茂厂里的同事来了三桌。
他是电工，是方方面面都有求于他的岗位，他又是个热心性子，人缘自然好。
第三纺织厂的男男女女，有坐车来的，有骑自行车来的，有走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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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茂茂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崭新的灰涤卡中山装，口袋上别了朵大红花。
王芸穿了正红条绒外套，扎了两个辫子，脸上擦了雪花膏，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在院门口迎接宾客，王芸脸红得厉害，说话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哼哼。
齐茂茂替她说，一口一个“里边儿坐、里边儿请”。
齐薇薇到得很早。
她没怎么打扮，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外面罩了件浅灰的毛线开衫，头发用一根深蓝发绳束在脑后。
今天是王芸的主场，她可不想抢了这姑娘一辈子一次的风头。
丹丹茜茜也来了，都穿了新衣裳，给齐茂茂当“滚床童女”——这是京郊的老礼儿，婚前一天让小男孩小女孩在新床上滚一滚，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昨天齐星齐阳已经滚过了，丹丹茜茜今早补了个尾巴，在床上蹦了半天，被陈红霞一人塞了一兜子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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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理了，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他拎了一个红纸包，进门搭了礼，先到北房跟齐达友、闻素美问好，又到厨房跟陈红霞客气了两句，然后就挽起袖子帮着搬桌子。
他话少，站在院角不显眼，可一干活儿就显出来了——两张桌面摞在一起，他一个人就端起来了，旁人两个人抬还费劲。
齐茂茂说：“和平，你是客，别干活了，坐着喝茶去。”
凌和平认真笑道：“五哥，我可不是客！”
齐茂茂嬉笑道：“姑爷就是娇客。诶，那你跟薇薇，啥时候办事儿？”
凌和平笑而不语。
齐薇薇正带着孩子们在门口分喜糖，一扭头看见凌和平端着桌面从东厢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藏蓝色的中山装映得发亮。
他朝她笑了一下，步子没停，稳稳当当地从人缝里穿过去。
齐薇薇也笑了笑，把最后一捧糖塞给丹丹，说：“分完糖去找哥哥姐姐玩，可别出巷子啊。”
证婚人是第三纺织厂的厂长杨大刚。
这人五十出头，圆脸，戴副茶色眼镜，乐呵呵的。
他曾是齐达友的学生，当年在轧钢厂技工学校，齐达友教过他好几年制图。
杨大刚站在北房门口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掏出一张红纸，开始念证婚词。
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齐茂茂和王芸并排站在台阶下面，齐茂茂挺得板正，王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杨大刚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沙哑，念一句，众人就笑一阵。
他念到“互敬互爱，孝敬父母”的时候，齐茂茂偷看了一眼王芸，王芸也偷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都憋着笑，又赶紧别开脸。
齐薇薇站在人群后排，看着这一对，心里热乎乎的。
五哥也修成正果了，真好。
前世的五哥孤零零的，直到给唐甜甜的舞会私接电路引起火灾被判刑，根本没有娶过媳妇。
而如今，他娶了媳妇，唐甜甜进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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