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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1章 黔岭霜寒护国魂

    民国五年,丙辰,冬月初八。

    黔北娄山关的雾凇凝在马尾松针上,风一过,簌簌落如碎玉。沈砚之勒马关隘残垣前,肩头已积了半寸薄雪。他身后三千护国滇军缩着脖子搓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这支从昆明一路血战至此的部队,棉衣早被川南泥沼泡烂,如今每人脚上都缠着草绳,绑腿上结着红黄相间的泥浆冰壳。

    “镇守使署的急电。”副官程武策马赶上,递来一封沾着泥点的电文,“刘存厚部两个团已从綦江侧翼迂回,距关隘不足三十里。”

    沈砚之就着马灯展开电文。蜡纸上的宋体字被雨水洇开,却仍能辨出“北军曹锟部三万人已抵重庆,限三日内夺回娄山,否则军法从事”的字样。他指尖划过“军法”二字,指腹下的茧子蹭得纸面沙沙作响——这双手上月还在纳溪棉花坡阵地上,握着步枪击毙过三个北洋军机枪手。

    “传令下去,”他把电文折好塞进皮袄内袋,“炊事班把最后半袋苞谷面煮了,每人分一碗热汤。程武,你带侦察排摸上鹰嘴崖,看看北军先头部队的宿营地。”

    程武应声而去。沈砚之翻身下马,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走向阵地。战壕里,士兵们正用刺刀撬开冻硬的泥土加固胸墙。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见他过来,慌忙把啃了一半的冻土豆往身后藏——那土豆已冻成冰疙瘩,咬一口能崩掉牙。

    “拿来。”沈砚之伸手。小战士哆嗦着递过,他掂了掂,转身递给身后背着药箱的军医,“煮软了再给他。另外,把各连冻伤的药敷匀,别心疼。”

    军医眼眶红了:“总司令,药只剩半瓶了……”

    “那就省着用。”沈砚之拍了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战壕拐角处,几个老兵正围着一小堆柴火烤鞋,见他走近,慌忙起身。为首的上士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总司令,俺们这不是烤火,是烘鞋底——昨儿蹚过赤水,鞋里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蹲下身,拾起一只鞋。鞋底是稻草编的,前掌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他解下自己皮袄下摆的羊皮衬里,撕下一条裹在那战士脚上:“把鞋烤干,裹上这个,明日冲锋脚底下才有力气。”

    老兵们愣住了。上士喉结滚动:“总司令,这衬里您还得挡风……”

    “我挡风用不着这么厚。”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蔡松坡(蔡锷)将军在永宁时,把大衣给了伤兵,自己裹着草席指挥。我这点皮袄,算什么。”

    远处传来马蹄声。程武满头大汗地滚鞍下马:“总司令!北军先头部队在黑神庙宿营,哨兵松懈,火堆只点了三堆——像是虚张声势!”

    沈砚之眯眼看向东北方。暮色四合,娄山关外的群山像蛰伏的巨兽。他想起三日前在桐梓收到的情报:北洋军曹锟部虽号称三万,实则多为新募之兵,枪械不足,粮饷拖欠。而刘存厚部的川军更是离心离德,早有倒戈之意。

    “传令各营,”他翻身上马,皮靴踩进积雪,“亥时造饭,子时出发。程武带前卫营摸掉黑神庙哨兵,主力绕到敌后,专打他们的火堆——火堆灭了,北军就成了瞎子!”

    子夜时分,娄山关的风更烈了。沈砚之亲率敢死队攀着鹰嘴崖的藤蔓而下,棉衣被荆棘撕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带血的衬衣。崖下的黑神庙静得出奇,唯有三堆篝火噼啪作响,映出北洋军士兵裹着棉被睡觉的身影。

    “上!”沈砚之低喝一声,敢死队如猛虎般扑下。刺刀捅进棉被的闷响、惊醒的惊呼、枪托砸碎头骨的钝响混成一片。沈砚之亲手结果了一个试图摸枪的排长,温热的血溅在他冻裂的脸颊上,瞬间凝结成冰珠。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黑神庙的篝火已被护国军控制。沈砚之站在庙门口,看着士兵们收缴武器——三百多条“汉阳造”,二十挺机枪,还有整箱的子弹。更重要的是,俘虏里有个北洋军的军需官,从他身上搜出了曹锟写给刘存厚的密信:“若护国军退守娄山,贵部可从侧翼夹击,事成之后,允贵部扩编两个师……”

    “刘存厚这厮,果然脚踏两只船。”程武恨恨道。

    沈砚之把信纸凑近篝火点燃:“他不是脚踏两只船,是见风使舵。北洋军势大时他助纣为虐,如今我们占了上风,他自然会倒向我们。”他顿了顿,“派人送信给刘存厚,就说蔡锷将军亲笔:若他阵前倒戈,既往不咎,还能保全川军编制。”

    正说着,哨兵匆匆来报:“总司令!南边来了支队伍,打着护国军的旗号,可……可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的呢子大衣,不像咱们的弟兄!”

    沈砚之心中一凛。护国军各部服装杂乱,滇军多穿灰布军装,黔军更是五花八门,但穿呢子大衣的,多半是北洋军的军官。他抓起步枪,带着程武迎上去。

    来人在百步外勒马。为首的中年男子摘下貂皮帽子,露出一张瘦削却坚毅的脸——竟是蔡锷的参谋长罗佩金!

    “松坡将军病重,特命我率警卫营前来增援!”罗佩金滚鞍下马,声音沙哑,“他在永宁咳血不止,却仍惦记着娄山关——说这里是黔北咽喉,丢了娄山,护国军就断了退路!”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触到一手冰凉。罗佩金的手上缠着绷带,渗着血迹——显然是一路带伤赶来。他这才注意到,罗佩金身后的警卫营士兵虽然衣着整齐,但个个面色憔悴,不少人拄着木棍,显然是徒步急行军而来。

    “松坡将军怎样了?”沈砚之急问。

    罗佩金眼眶一红:“肺痨加重,每日咳血半碗。但他不肯后撤,说‘护国军退一步,民国就退十步’。临行前,他让我带话给你:‘砚之吾弟,娄山关乃北军南下的门户,务必死守。若力有不逮,可联络黔军王文华部,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可信。’”

    沈砚之胸口如遭重击。他想起去年在昆明讲武堂,蔡锷拍着他肩膀说:“砚之,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军人。护国大业,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如今将军病重,自己却困在娄山关,连探望的机会都没有。

    “罗参谋长,你先休息。”他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娄山关已在我手,北军刘存厚部正在动摇。我即刻写信给王文华,约他夹击曹锟。”

    罗佩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松坡将军让我转交你的——他把自己的怀表留给你,说‘时间不多了,你要替我看护好这共和江山’。”

    布包里,一块金壳怀表静静躺着,表盖内侧刻着“砥砺锋镝,护国卫民”八个字,是蔡锷的笔迹。沈砚之打开表盖,指针仍在走动,滴答,滴答,像将军的心跳。

    “传令全军,”他举起怀表,声音哽咽却坚定,“松坡将军就在永宁看着我们!今日守住娄山关,就是对将军最好的慰藉!谁要是后退一步,我沈砚之第一个崩了他!”

    士气大振。士兵们举着步枪高呼:“守住娄山关!护国卫民!”声浪在山谷间回荡,惊飞了栖息的寒鸦。

    午后,斥候来报:刘存厚部果然按兵不动,曹锟见侧翼无援,已下令撤退。沈砚之站在娄山关城楼上,看着北洋军像潮水般退去,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袁世凯虽已取消帝制,但仍赖在总统位上,北洋军的主力尚存,护国之路依然漫长。

    黄昏时分,王文华派使者送来书信:“文华愿率黔军配合滇军,夹击曹锟残部。另,松坡将军今晨咳血昏迷,口中断续唤‘砚之’二字……”

    沈砚之手中的怀表差点跌落。他转身对罗佩金说:“罗参谋长,你带警卫营留守娄山关,我亲率主力驰援永宁!”

    罗佩金摇头:“松坡将军有令,娄山关不可一日无你。我已派人飞马报信,若将军病情有变,会第一时间告知。”

    当夜,沈砚之难以入眠。他坐在篝火旁,反复擦拭着蔡锷的怀表。表针走过十二点,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是民国的新夜,却也是旧时代的残梦。他想起了山海关的雪,想起了南京的梧桐,想起了流亡日本时孙中山先生的嘱托:“砚之,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有十年磨一剑的耐心。”

    黎明时分,哨兵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袁世凯在居仁堂吐血身亡,终年五十七岁!

    沈砚之猛地站起,怀表从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表蒙子碎了,指针却依然在走。他弯腰拾起,看着断裂的指针,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松坡将军,”他对着北方的天空低语,“你听到了吗?袁贼死了!共和保住了!”

    欢呼声很快传遍整个阵地。士兵们把帽子抛向空中,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地叩拜。沈砚之走到关隘最高处,看着初升的太阳照亮黔岭群峰,照亮娄山关的残垣断壁,照亮士兵们满是污垢却洋溢着喜悦的脸庞。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仍在;共和虽立,民主尚未实现。护国战争结束了,但护法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程武,”他对身边的副官说,“派人去永宁探望松坡将军,告诉他:娄山关安然无恙,护国军全体将士等着他归来!另外,给王文华回信,约他三日后在遵义会面,商议整编部队之事。”

    程武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将蔡锷的怀表贴在胸口。表针的滴答声与心跳共振,仿佛将军在低语:“砚之,路还长着呢……”

    是啊,路还长着呢。但他不怕。从山海关到娄山关,从乡勇起义到护国战争,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新生。哪怕前路仍有风雪,哪怕还要再战十年,他也绝不退缩。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山海关的风,是娄山关的雷,是护国军魂的守护者。

    远处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为首的骑着白马,穿着灰布军装,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徽章——那是护国军的标志,也是共和的希望。

    沈砚之迎上前去。晨曦中,两匹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卷,等待着后人继续书写。

    (第03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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