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龙的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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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车是在三月份开始排队的。
第一辆是一辆捷达——空调不制冷，车主早上八点就把车开来了，海龙刚拉上卷帘门他就把车停在了门口正中间。第二辆是一辆夏利——离合器打滑——在捷达后面停了不到半小时。第三辆是一辆面包车——发动机异响——到的时候没有位置了，停在路边，司机下来看了看前面两辆车，走到铺子里问“今天能排到我吗“——海龙蹲在捷达的发动机前面没抬头，说了一句“下午看看吧“。
海龙从车底滑出来的时候，在抹布上擦了擦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三辆车，排了一排，从铺子门口延伸到路边的行道树下面。去年的这个时候，门口一天能来一辆车就算不错了。现在三辆在等着，其中一辆是停在了路边等着的。他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蹲回去继续拆捷达的空调管路。
四月份的时候他招了两个人。
不是他主动想招的——是活实在做不完。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中间除了扒几口饭的时间手没有停过。午饭有时候拖到下午两三点才吃，有时候干脆就不吃了，等到晚上收工了一起补。老曹有一天下午到店里来，看到海龙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老曹没有说话，把那碗面端走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面回来放在工具箱上。海龙从车底滑出来看到那碗热面的时候没有说话，端起来几分钟吃完了，把空碗放在水池里冲了一下。
老曹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来车量，两个人一天做满也做不完——要么延长营业时间，要么加人。老曹选了加人。他在省城的劳务市场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启事，手写的——“招汽修学徒，包吃住，工资面议“——来了六七个人，最后留下了两个。
一个姓赵，比海龙小一轮，二十一岁，江苏过来的，以前在老家学过一点电焊，没修过车。他站在铺子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有几处电焊烧出来的小洞——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自己的工具。海龙看了他的手——手掌宽，指关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金属粉末印记。他问了几个问题，不是技术上的——“以前干过什么活了““为什么想学修车“——姓赵的回答得简短，不绕弯子。海龙说“那你明天来试试“。
另一个姓周，本地人，十九岁，高中没读完就不读了。他来的时候连扳手和螺丝刀都分不清——但蹲在车旁边看海龙修车的时候能一动不动看一个小时。海龙让他打下手——递工具、拆螺丝、扫地——他发现这个年轻人递工具的时候递的角度是对的：手柄朝外，头部朝自己。没有人教过他。
有一天海龙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换机油，姓赵的在旁边递扳手。海龙接过扳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一双手。不是一双特别的手，就是一双正在干活的手，指节上沾着刚蹭上去的机油，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海龙在车底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双手有什么特别的，是那双手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手。十几年前——在一家汽修铺的水泥地上，他蹲在师傅旁边，师傅的茶杯空了，他拎起暖壶给师傅续上——那个时候他的手和这双手一样，指节上没有茧，指甲缝里没有机油，什么都不会。他把扳手从姓赵的手里接过来，拧了一颗螺丝，然后说了一句：“手再低一点——这样使力。“
姓赵的把手的角度调了一下。海龙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车底滑出来的时候把拧下来的旧螺栓放在零件盘里——螺栓上的螺纹已经磨秃了两道，该换了。他在零件堆里翻了一下，找了一颗规格一样的新的递了回去。
到了夏天的时候，门口的队已经变成常态了——不是每天都有，但一周至少有三天门口停着不止一辆车。有时候海龙正蹲在一辆车前面拆东西，新来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司机也不催——他下来站在行道树的树荫下面，等海龙把手上的活告一段落。姓赵的学徒学得很快——三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换机油和刹车片了，虽然动作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动手。姓周的学徒还在打下手，但拆螺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他找到了那把最适合使力的扳手型号，不用像以前那样一把一把地试了。
老曹有一天晚上算完当月的账以后把账本放在海龙面前。海龙看了一眼总收入那一栏的数字——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他把账本合上，放在工具箱的盖子上，没有多看第二眼。
老曹坐在门口那把破椅子上——就是从三眼井街带过来的那把，藤面断了一根的那把，老李给的——抽了一根烟。他吸进去，吐出来，在烟雾里说了一句：“趁热打铁——再开一家店。“
海龙正在洗手——他没有马上回答。水龙头的水冲在他手上，冲下来的机油和灰在白色瓷盆里形成一圈一圈的灰色漩涡，转了几圈后被水冲走了。他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挂钩上拿下一块干抹布擦了一下，转过身来。
“先让这家站稳。“
老曹没有反驳。他把烟抽完了，在地上摁灭——烟头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走到海龙旁边，说了一句话，不轻不重的——“机会不等人。“
海龙说：“钱也不等人。“
老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响了几声，拐了一个弯，远了。
海龙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动。他说完那句话以后自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是认真的。不是不想多赚钱。他知道入世以后省城的车越来越多，修车的活只会多不会少。他比谁都清楚——每天从卷帘门里看出去，路上的车流比上个月又密了一些，那些车里总有一天会有一辆因为某个问题停在他门口。但他也知道，开这家店之前他在三眼井街的那家店是怎么死的——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他只有技术。这一家他不能让它死。
这一年冬天下了几场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一下就是两三天的冬雨。店门口的路面一直没有干透过，车开进来的时候轮胎带进来一些湿泥，在水泥地面上被踩成了一道道深色的印记。海龙在每天收工以后多了一道工序——拖地。他拿着拖把从门口拖到最里面，把那些泥印子拖干净。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觉得店里的地面应该保持干燥，客户走进来看到了会觉得这家店是认真的。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他拖完地以后直起腰来，看到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亮着，地面是干净的，举升机上没有车——但明天会有。
年底的时候海龙把工具箱打开，在铁盒前面的位置坐了一下。铁盒在上层——中间压着他从三眼井街带过来的那张烟盒纸，纸上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纸还在。他把它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工具箱盖子上，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把今年的账本拿出来，放在烟的旁边，叠在一起。一张是旧的、卷边的、被机油浸过边角的烟盒纸；一本是新的、硬壳的、封面还干净的账本。他用新账本压住了旧烟盒纸，然后放进了铁盒。
螺帽在最上面。他没有移动它的位置。他把铁盒的盖子盖上了——铁和铁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三眼井街的夜晚一样：咔的一声，铁的，盖住了。
他把工具箱合上，锁扣扣好。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门口那把破椅子——老李给的，藤面断了一根——在年底的夜色里，椅子是空的。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省城东郊的夜晚不像三眼井街那么安静——国道上的车流声在这条街上还能听到一点，很远，像是一条河在不远的地方流着。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叶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在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一段时间。路面上的车灯一道一道地滑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但他不担心了。明天开门的时候，会来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店里靠墙的位置——不是怕丢，是夜里风大，怕被吹倒了刮到路上。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他拔出来的时候指腹在钥匙齿上抵了一下。这把钥匙他每天用两次——早上拉开，晚上锁上。和在三眼井街的时候一样。铁皮门落到底的时候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响。就是这个声音，他和从前听到的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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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辆是一辆捷达——空调不制冷，车主早上八点就把车开来了，海龙刚拉上卷帘门他就把车停在了门口正中间。第二辆是一辆夏利——离合器打滑——在捷达后面停了不到半小时。第三辆是一辆面包车——发动机异响——到的时候没有位置了，停在路边，司机下来看了看前面两辆车，走到铺子里问“今天能排到我吗“——海龙蹲在捷达的发动机前面没抬头，说了一句“下午看看吧“。
海龙从车底滑出来的时候，在抹布上擦了擦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三辆车，排了一排，从铺子门口延伸到路边的行道树下面。去年的这个时候，门口一天能来一辆车就算不错了。现在三辆在等着，其中一辆是停在了路边等着的。他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蹲回去继续拆捷达的空调管路。
四月份的时候他招了两个人。
不是他主动想招的——是活实在做不完。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中间除了扒几口饭的时间手没有停过。午饭有时候拖到下午两三点才吃，有时候干脆就不吃了，等到晚上收工了一起补。老曹有一天下午到店里来，看到海龙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老曹没有说话，把那碗面端走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面回来放在工具箱上。海龙从车底滑出来看到那碗热面的时候没有说话，端起来几分钟吃完了，把空碗放在水池里冲了一下。
老曹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来车量，两个人一天做满也做不完——要么延长营业时间，要么加人。老曹选了加人。他在省城的劳务市场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启事，手写的——“招汽修学徒，包吃住，工资面议“——来了六七个人，最后留下了两个。
一个姓赵，比海龙小一轮，二十一岁，江苏过来的，以前在老家学过一点电焊，没修过车。他站在铺子门口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有几处电焊烧出来的小洞——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自己的工具。海龙看了他的手——手掌宽，指关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金属粉末印记。他问了几个问题，不是技术上的——“以前干过什么活了““为什么想学修车“——姓赵的回答得简短，不绕弯子。海龙说“那你明天来试试“。
另一个姓周，本地人，十九岁，高中没读完就不读了。他来的时候连扳手和螺丝刀都分不清——但蹲在车旁边看海龙修车的时候能一动不动看一个小时。海龙让他打下手——递工具、拆螺丝、扫地——他发现这个年轻人递工具的时候递的角度是对的：手柄朝外，头部朝自己。没有人教过他。
有一天海龙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换机油，姓赵的在旁边递扳手。海龙接过扳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一双手。不是一双特别的手，就是一双正在干活的手，指节上沾着刚蹭上去的机油，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海龙在车底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双手有什么特别的，是那双手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手。十几年前——在一家汽修铺的水泥地上，他蹲在师傅旁边，师傅的茶杯空了，他拎起暖壶给师傅续上——那个时候他的手和这双手一样，指节上没有茧，指甲缝里没有机油，什么都不会。他把扳手从姓赵的手里接过来，拧了一颗螺丝，然后说了一句：“手再低一点——这样使力。“
姓赵的把手的角度调了一下。海龙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车底滑出来的时候把拧下来的旧螺栓放在零件盘里——螺栓上的螺纹已经磨秃了两道，该换了。他在零件堆里翻了一下，找了一颗规格一样的新的递了回去。
到了夏天的时候，门口的队已经变成常态了——不是每天都有，但一周至少有三天门口停着不止一辆车。有时候海龙正蹲在一辆车前面拆东西，新来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司机也不催——他下来站在行道树的树荫下面，等海龙把手上的活告一段落。姓赵的学徒学得很快——三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换机油和刹车片了，虽然动作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动手。姓周的学徒还在打下手，但拆螺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他找到了那把最适合使力的扳手型号，不用像以前那样一把一把地试了。
老曹有一天晚上算完当月的账以后把账本放在海龙面前。海龙看了一眼总收入那一栏的数字——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他把账本合上，放在工具箱的盖子上，没有多看第二眼。
老曹坐在门口那把破椅子上——就是从三眼井街带过来的那把，藤面断了一根的那把，老李给的——抽了一根烟。他吸进去，吐出来，在烟雾里说了一句：“趁热打铁——再开一家店。“
海龙正在洗手——他没有马上回答。水龙头的水冲在他手上，冲下来的机油和灰在白色瓷盆里形成一圈一圈的灰色漩涡，转了几圈后被水冲走了。他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挂钩上拿下一块干抹布擦了一下，转过身来。
“先让这家站稳。“
老曹没有反驳。他把烟抽完了，在地上摁灭——烟头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走到海龙旁边，说了一句话，不轻不重的——“机会不等人。“
海龙说：“钱也不等人。“
老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响了几声，拐了一个弯，远了。
海龙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动。他说完那句话以后自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是认真的。不是不想多赚钱。他知道入世以后省城的车越来越多，修车的活只会多不会少。他比谁都清楚——每天从卷帘门里看出去，路上的车流比上个月又密了一些，那些车里总有一天会有一辆因为某个问题停在他门口。但他也知道，开这家店之前他在三眼井街的那家店是怎么死的——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他只有技术。这一家他不能让它死。
这一年冬天下了几场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一下就是两三天的冬雨。店门口的路面一直没有干透过，车开进来的时候轮胎带进来一些湿泥，在水泥地面上被踩成了一道道深色的印记。海龙在每天收工以后多了一道工序——拖地。他拿着拖把从门口拖到最里面，把那些泥印子拖干净。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觉得店里的地面应该保持干燥，客户走进来看到了会觉得这家店是认真的。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他拖完地以后直起腰来，看到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亮着，地面是干净的，举升机上没有车——但明天会有。
年底的时候海龙把工具箱打开，在铁盒前面的位置坐了一下。铁盒在上层——中间压着他从三眼井街带过来的那张烟盒纸，纸上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纸还在。他把它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工具箱盖子上，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把今年的账本拿出来，放在烟的旁边，叠在一起。一张是旧的、卷边的、被机油浸过边角的烟盒纸；一本是新的、硬壳的、封面还干净的账本。他用新账本压住了旧烟盒纸，然后放进了铁盒。
螺帽在最上面。他没有移动它的位置。他把铁盒的盖子盖上了——铁和铁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三眼井街的夜晚一样：咔的一声，铁的，盖住了。
他把工具箱合上，锁扣扣好。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门口那把破椅子——老李给的，藤面断了一根——在年底的夜色里，椅子是空的。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省城东郊的夜晚不像三眼井街那么安静——国道上的车流声在这条街上还能听到一点，很远，像是一条河在不远的地方流着。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叶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在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一段时间。路面上的车灯一道一道地滑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但他不担心了。明天开门的时候，会来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店里靠墙的位置——不是怕丢，是夜里风大，怕被吹倒了刮到路上。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他拔出来的时候指腹在钥匙齿上抵了一下。这把钥匙他每天用两次——早上拉开，晚上锁上。和在三眼井街的时候一样。铁皮门落到底的时候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响。就是这个声音，他和从前听到的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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