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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村口停着一辆去镇上的面包车,一天一趟,每人五块。韦红霞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张翠花和两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

    张翠花看见她,眼睛又亮了,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苍蝇。

    “红霞,去镇上啊?”张翠花挪了挪屁股,给她让出个位置。

    韦红霞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去买啥?”张翠花又问。

    “拿药。”

    “平奎的药?”

    韦红霞嗯了一声。

    张翠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响,像是专门叹给全车人听的。

    “哎,平奎也是个苦命人,年纪轻轻就得了这个病。红霞,你可要好好照顾他,他可是你男人。”

    韦红霞转过头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玉米秆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打过仗的战场。

    远处有几栋新盖的小楼,白墙红顶,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到了镇上,韦红霞先去了卫生院。

    周医生还在,还是那副厚底眼镜,说话还是不紧不慢。她给刘平奎开了半个月的药,韦红霞付了钱,拎着一大袋药从卫生院出来。

    她没有直接回去,在镇上转了一圈,走到那条主街上,找到了周五金说的那个澡堂子。

    澡堂子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招牌上写着“清泉浴池”四个字,红底黄字,油漆已经掉了大半。

    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营业时间: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韦红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糊了一层磨砂膜。

    她转身走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韦红霞把药放回家,给刘平奎煎了一碗药端过去。

    刘平奎喝了药,又躺下了,最近他越来越嗜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下午,叫都叫不醒。

    韦红霞坐在堂屋里,手机响了好几次。

    李瘸子:“红霞,下午打牌不?三缺一。”

    王老三:“红霞,今天王老三家,来不来?”

    韦红霞一条都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周五金。

    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字,像是在看一个深渊。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韦红霞抬起头,看见赵大彪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沾满水泥灰的迷彩服,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把香蕉。

    “我来看平奎哥。”赵大彪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韦红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赵大彪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了卧室。

    韦红霞站在堂屋里,听见赵大彪在卧室里跟刘平奎说话。

    赵大彪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刘平奎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韦红霞已经很久没听到刘平奎笑了。

    过了一会儿,赵大彪从卧室出来,走到韦红霞面前。

    “平奎哥瘦了好多。”他说。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红霞姐,”赵大彪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他。

    赵大彪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韦红霞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记住了。”韦红霞说。

    赵大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红霞姐,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说完,他走了。

    韦红霞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水果的塑料袋。

    她低头看了看,苹果是红富士的,个头很大,香蕉是进口的,每一根都黄澄澄的,没有一块黑斑。

    这些东西不便宜,赵大彪帮人盖一天房子才挣八十块钱,这一袋水果至少花了他三十。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天又黑了。

    韦红霞把晚饭做好,和刘平奎一起吃了。

    刘平奎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吃了大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吃完之后,韦红霞洗了碗,给刘平奎熬了明天的药,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几粒被人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米粒。

    手机震了。

    周五金:“红霞姐,想好了吗?”

    韦红霞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起赵大彪的话,想起刘平奎的药,想起那五张照片,想起张秀兰被绑在床头的画面,想起澡堂子那扇关着的门。

    今天下午在镇上,她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看见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那件棉袄很好看,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标价三百九十九。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已经有三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刘平奎上次从工地回来,给她带了一件花衬衫,是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她嫌土气。

    自己上一次穿新衣服,还是三年前,在牌桌上赢了八百多块钱,一高兴去镇上买了一身,花了两百多。

    那天晚上她穿着新衣服去了王老三家,王老三说好看,她心里美滋滋的。

    然后那晚她输了钱,以身抵债,新衣服被王老三扯掉了一颗扣子。

    韦红霞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手指按了下去。

    “想好了。”

    周五金秒回:“来我家,现在。”

    韦红霞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屋里。

    刘平奎已经躺下了,还是面朝墙壁,呼吸声很轻。

    韦红霞站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截枯木。

    “平奎。”她叫了一声。

    刘平奎没有反应,似乎已经睡着了。

    韦红霞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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