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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最后一夜

    填完表,交了照片,办事员在两个红本本上盖了章,递给他们。

    离婚证。

    韦红霞接过那个红本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封面很光滑,很新,和那个发黄发脆的结婚证放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东西。

    她扶着刘平奎走出民政局大楼,站在门口的阳光里。

    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刘平奎眯着眼睛,看着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红霞,”他说,“从现在起,你不是我老婆了。”

    韦红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我还是你男人。”刘平奎转过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韦红霞从未见过的光,“只要你愿意,我活着一天,就是你男人。”

    韦红霞扶着刘平奎,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她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走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个星期,也许只有几天。

    但只要还能走,她就不会停下来。

    回到家里,韦红霞把刘平奎扶到床上躺下。

    他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散了架,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韦红霞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摇了摇头,说累了,想睡一会儿。

    韦红霞给他盖好被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红霞,”刘平奎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你把离婚证收好。以后用得着。”

    韦红霞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枝丫交错,像一幅安静的画。

    韦红霞握着刘平奎的手,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很轻,很慢。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些呼吸声,像在数一串念珠。

    一声,两声,三声。

    她不知道还能数多少声。但她知道,只要还能数,她就不会松手。

    刘平奎没有熬到冬天,他是立冬前三天走的。

    那天刮了一整夜的风,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走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

    韦红霞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刘平奎忽然精神好了很多。

    他坐起来了,自己喝了半碗粥,还让韦红霞把窗户打开,说要看看外面的天。

    韦红霞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赶紧又关上了。但刘平奎说没事,他就想看看。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红霞,”他说,“外面的树叶是不是都落光了?”

    “落光了。”韦红霞说。

    “那冬天快来了。”

    韦红霞没有说话,她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刘平奎的脸。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甚至有了一丝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紫了。她知道这是什么——回光返照。

    医生跟她说过,病人在最后时刻,有时候会忽然精神起来,像是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攒到了一起,然后一把烧光。

    “红霞,你过来。”刘平奎伸出手。

    韦红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但还是凉,凉得让她心里发慌。

    “红霞,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刘平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准备了很久。

    “你说,我听着。”

    “第一,小杰回来了,你别说他。他是好孩子,他是心疼你才走的。你告诉他,爸爸不怪他。”

    韦红霞点了点头,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第二,我枕头底下有一封信,是给小杰的。我走了以后,你寄给他。地址我写好了,在信封上。”

    韦红霞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三,”刘平奎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说。

    “大彪是个好人。你要是愿意,就跟他过。你要是不愿意,就找一个你愿意的。但你千万不能一个人。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韦红霞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滴在刘平奎的手背上。

    “红霞,你别哭。”刘平奎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过不好,我在下面也过不好。”

    韦红霞哭出了声,趴在他的手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刘平奎的手慢慢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很多年前哄小杰睡觉一样。

    “红霞,”他说,“我想听你唱个歌。”

    韦红霞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问:“唱啥?”

    “随便唱。你唱啥我都爱听。”

    韦红霞吸了吸鼻子,想了想,开口唱了一首老歌。

    是刘平奎当年最喜欢的那首,她只记得几句歌词,翻来覆去地唱,唱得跑调了,唱得嗓子劈了。

    但刘平奎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刘平奎的手从她的手上滑了下去。

    韦红霞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垂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平奎?”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平奎!”她的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答。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刘平奎的脸。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呼吸声也没有了。

    韦红霞伸出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心跳。

    她又把脸贴上去,仔细地听,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平奎!”韦红霞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床头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扑到刘平奎身上,抱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平奎!你醒醒!你不能死!你醒醒啊!”

    刘平奎的身体在她的摇晃中微微晃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安详得让韦红霞害怕。

    “平奎!你跟我说句话!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平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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