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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日子真的可以好起来

    韦红霞伸出手,把那车还没摆完的矿泉水分成两半,一半推给小陈,一半留给自己。

    两个人蹲在货架前,一瓶一瓶地摆,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超市的玻璃门照进来,照在矿泉水瓶上,折射出一道一道小小的彩虹。

    店长知道了老吴来超市闹事的事。她没有当面问韦红霞,而是找了小陈。

    小陈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加了一句:“红霞姐没有理他,她把那两百块钱推回去了,说‘我不做那个了’。”

    店长听完脸色平静。

    她当天下午在员工例会上说了一句话,没有点名道姓,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咱们超市的员工,不管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是咱们超市的人。谁要是来店里欺负咱们的人,直接叫保安,不用客气。”

    韦红霞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两只手捏着围裙的边,眼眶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地方被人当人看——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同情,不是“你要好好改过”的说教,就是“你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日子继续过。

    韦红霞每天早出晚归,搬货、理货、检查日期、打扫货架。

    小组长的活计比普通理货员多了很多——要排班,要检查其他人的工作,要向店长汇报。

    她识字不多,不会用电脑,每天晚上在家拿小陈借给她的电脑基础教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键一个键地学。

    赵大彪坐在旁边,有时候帮她认字,有时候帮她按鼠标,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陪着她。

    “大彪,你要是有事你就回去,不用陪我。”韦红霞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戳,戳得比蜗牛还慢。

    赵大彪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在这儿陪你。”

    他不走了,坐在椅子上,看着韦红霞用一个手指打字,看着她把“自”打成“目”,看着她一遍一遍地删掉重来,看着她终于打出了一行完整的字——“今天天气很好”。

    她说:“大彪,你看,我打出来了!”

    赵大彪凑过去看了,说“红霞姐你真厉害”。

    她没有厉害,她只是不服输。

    输了一辈子了,输怕了,不想再输了。她只想赢,哪怕赢得很小,哪怕只赢一个字。

    周末,韦红霞在超市门口遇到了周五金。

    周五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路过,看见韦红霞穿着超市的制服站在门口整理购物车,愣住了。

    他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红霞姐,你真的在超市上班了?”他的声音里有惊讶,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韦红霞把购物车一辆一辆地叠好,推进门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五金。

    “嗯,干了快五个月了。”

    周五金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疤还在,粉红色的,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但她的眼睛变了,以前是浑浊的、灰蒙蒙的,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现在那口井里又有水了,不深,但清亮。

    “红霞姐,你……你变了好多。”周五金说。

    韦红霞问他哪变了,周五金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也有人说过她“像换了一个人”,小陈说的。

    那时候她刚当上小组长,眼睛里有了光。现在她眼睛里的光更稳了,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灭。

    “周五金,那些事,我真的不干了。”韦红霞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医托的事,我还能帮你带病人。接客的事,你以后别找我了。”

    周五金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韦红霞的眼睛,那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说不清是惭愧还是释然的东西。

    “行,红霞姐。你好好干,我以后不来打扰你了。”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红霞姐,你比我强。我说真的。”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韦红霞站在超市门口,手握着一辆购物车的把手。

    车把是银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握着那个热乎乎的铁棍觉得踏实、实在。

    超市的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影子——穿着深蓝色制服,系着围裙,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但她站在那里,腰挺得比从前直。

    赵大彪那天晚上炖了一只老母鸡。鸡汤炖了整整一下午,香味从灶房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把汤端到韦红霞面前,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韦红霞喝了两碗,把碗里的红枣也吃了。然后放下碗看着赵大彪。

    “大彪,今天周五金来超市了。”

    赵大彪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有问。

    “他说我变了,说我不一样了。你说我变了没有?”韦红霞问。

    赵大彪站起来,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道疤上,疤还是那么长,但颜色淡了一些。

    “变了。”他说。

    “哪变了?”

    赵大彪没有回答,站在她面前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韦红霞脸上的疤,手指很糙,指节粗大,但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红霞姐,你这里,”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点了一下自己心口的位置,“不疼了。”

    韦红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疤往下淌,淌进嘴角那个小小的缺口里,咸的。

    那天晚上,韦红霞给刘平奎上了香,坐在遗像前拿出手机,翻到刘小杰的QQ号。她打了一行字。

    “小杰,妈今天站得很直。没有人能把妈推倒了。”

    发送,没有已读。

    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刘平奎的遗像。刘平奎还是那样笑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玻璃是凉的,凉得像秋天的河水。她不怕凉了,凉过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中像一幅水墨画。

    韦红霞看着那幅画,觉得画里的人慢慢地有了颜色——是新的颜色,是不一样的那种颜色。

    疤还在,过去的那些事还在,刘平奎死了,儿子没有消息,存折上的数字离十五万还差得很远,但她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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