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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太子之道

    天奉帝继续开口道:“方才徐卿所言,今日不彻查,地方贪吏只会愈发胆大妄为。这积弊若是压下留待日后,恐怕将来你要怨朕。太子,你来讲讲。”

    载坤连忙站起,这一刻,父皇才真正将问话落到自己身上。

    万千思绪刹那间在胸中翻涌。先觑了一眼父皇面上神色,又斜睨徐启一眼,心底不由想起秦先生昔日教导。

    载坤忆起往日旧事,那时候他年纪尚幼,于朝堂政务只懂皮毛。只觉父皇天威难测,诸位阁老老成持重,殿上文武百官,人人城府深沉,一眼望不透。

    昔日秦先生为自己讲《尚书》,并不单单就经文训诂释义,更借着典籍,细说储君立身的道理。

    还记得那日讲到《舜典》,秦先生放下书卷,抬目望向自己,开口道:“殿下,观史书,古来册立的储君,十人中能最终登极御宇的,尚且不到半数。并非皆是太子德行有亏,只因储君之位,本就是天下最易招人猜忌的去处。”

    载坤当时不解,仰着脸问:“秦先生,儿臣是太子,父皇的嫡长子,谁敢疑我?”

    彼时载坤尚不能领会其中深意,便开口问道:“秦先生,孤本是储君,父皇嫡长,何人敢猜忌于我?”

    秦浩然淡淡一笑,言道:“殿下,做储君头等要紧之事,不是急于整顿朝纲,施展胸中抱负,贵在一个‘守’字。

    殿下只需谨记一句话:为储之道,藏锋芒,远私党,多观少断。守住此条,方能安然待到承继大位之时。”

    这话当年听来,载坤只似懂非懂。他当时还追问:“秦先生,何为藏锋芒?孤身为太子,他日要承接天下,若是一味收敛不展,岂不要被朝中臣子看轻?”

    秦浩然继续为其开解道:“殿下,朝臣看轻殿下,原无大碍。若是陛下心中生了猜忌,那才是祸事。

    殿下须记得,储君与陛下,本是父子。可一旦立为东宫,居于储位,便多了一层推不开的君臣名分。

    陛下如今精力尚足,权柄不会轻易下放。殿下年岁渐长,朝野之间,已有不少官员暗中观望,想着攀附东宫。只要陛下一日临御,天下权柄便一日握在陛下手中。

    太子若是太过贤明,人心尽数归向储君,人主便要疑心殿下是否急盼登极。太子若是显得庸弱,朝野又要非议国本不稳,后继无人。

    殿下若是遇事便出头理事,便是侵凌皇权。若是一味闭口不言,又会被视作不堪托付社稷。”

    载坤听罢,立刻追问道:“如此说来,孤该如何自处?”

    “储君立身之道,说来不过三句。其一,藏锋芒。不可轻易展露政见,不可私交外臣,御前对答,万不可与陛下争长短、辩胜负。

    其二,远私党。东宫选用属官,只挑老成持重、不兴党争之人。但凡挤破头想要投向东宫的,多半是投机逐利之徒,亦或是陛下遣来试探殿下心意的耳目。

    其三,多观少断。多看,多听,细心思量,少妄言,少擅断。陛下垂问,再据实回奏。陛下不问,便默然守礼,不多置一词。”

    载坤当时还问了一句:"秦先生,那如果父皇问儿臣朝政之事,儿臣当如何答?"

    "陛下问你,殿下便答。但答话,有三个分寸。第一,不越位。

    只说自己分内的事,不替陛下拿主意。第二,不结党。不替任何大臣说话,不偏不倚,只说公论。

    第三,不显露。不说自己的见解,只说 ' 儿臣愚昧,但凭父皇圣断 '。如此,陛下便不会猜忌你。"

    载坤当时又问:“秦先生,倘若孤遇上不得不表态的难处,该如何处置?譬如父皇要行一桩大事,满朝文武争执不休,孤当如何自处?”

    “殿下,若逢这般局面,只需谨记四字,随众而行。满朝公卿如何议论,殿下便如何附和。

    万不可强出头,不可立异言。殿下一旦率先发声,与众相左,立时便成众矢之的。

    若随众人公论,旁人便抓不住半分把柄来攻讦殿下。待到他日殿下承继大位,再行施为,万事皆来得及。如今,并非殿下建功立业之时,乃是殿下隐忍守拙,静待时机之时。”

    坤复问最后一句:“秦先生,那孤要熬到什么时候?”

    秦浩然言道:“待到陛下主动将权柄交到殿下手中之日。在那之前,殿下只须守一个‘待’字。《周易》有言,潜龙勿用,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熬得住,便是来日的天下共主。熬不住,便是...”

    秦浩然话锋顿停,后半截话隐而不发,其中的危殆,尽留载坤自行体味。

    载坤彼时听后,仍是似懂非懂。

    直到今日端坐暖阁,听父皇与徐阁老论事,方悟秦先生的苦心。

    帝王储贰,本是父子骨肉,可一旦南面称尊,册立东宫,便有一重逃不开的君臣之分。父皇年岁尚壮,自己二十有余,正是最微妙难测之时。

    父子出于天性,君臣定于天秩。《礼记》云:“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 至亲骨肉,抵不住那万乘至尊的权柄。东宫名号一日在,朝堂便自生两派。

    一派攀附当今,守现世荣华。一派投托储君,赌将来功名。不必有心谗害,群臣各自谋利,便会拉扯离间。时日一久,父子之间,隔阂暗生。

    这便是难处。人主忌惮储贰夺柄,储君又无从杜绝群臣攀附。并非父子存心生隙,乃是这万乘之位,天生便令二人,处在互相防嫌的境地。

    载坤想到此处,依旧规矩回答:"父皇。儿臣断不敢心存怨望。《书》云‘政贵有恒,亦贵知变’,今时局不同往日。父皇坐镇天下,凡事自有权衡。河工的案子,查与不查,查到哪一步,皆是父皇为宗庙社稷,为天下苍生计。儿臣深信父皇,无论如何定夺,自有圣明考量。”

    天奉帝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又问徐启:"徐卿,你怎么看?"

    徐启躬身行礼,答道:“殿下所言,甚是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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