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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里外不是人

    内城,裴府书房。

    檀香袅袅,裴青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一只粗瓷海碗。

    碗里装着林渊售卖的糊糊,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正散发着淡淡的咸辛味。

    在看惯了山珍海味、食不厌精的裴主簿眼里,这卖相简直和马厩里的泔水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那林渊在城墙根卖的吃食?”裴青拿起一块丝帕,掩了掩口鼻。

    站在下首的幕僚微微躬身:“回大人,正是此物。属下今日一直派人盯着城东那座偏院。那王差拨和孙黑子逼着林渊交出配方,林渊便当众熬了这一锅。属下命人悄悄从那帮闲手里弄了一碗回来。”

    裴青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们尝过了?”

    “属下尝过了。”幕僚咽了口唾沫,“确有些许油荤味,而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舌之感,大人,这糊糊里的底料确实都是些烂菜帮子和麦麸,粗糙无比,但有了这股奇特的味道压着,确实比白水煮的糙米要强上不少,极易下咽。”

    在这个连辣椒都还未曾传入大雍朝的年代,现代工业提纯的辛香料对古人的味蕾冲击是颠覆性的。

    裴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拿起一柄银匙,屏住呼吸,在碗边缘小心地舀了半勺,送入嘴中。

    刚一入口,裴青的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果然是底层苦力吃的东西,粗糙的麦麸和烂菜根子味道简直了。

    但这糟糕的口感之下,确实带着点别样的滋味。

    只尝了一小口,裴青便放下银匙,喝了口清茶漱口。

    东西本质是一团垃圾,但确实如手下所言,这股别样的味道,有点意思。

    不过在他看来,和好吃还是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从小锦衣玉食,吃饭也不以吃饱为准,而底层人是有一口吃的就行,只要能咽得下去就好。

    “这配方,他交出来了?”裴青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幕僚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回大人……据眼线回报,那林渊根本没交什么药材单子。他当着众人的面脱了个精光,证实身上未藏外物后,对着一锅白水念了一段所谓的‘仙家法诀’,手一插进去,那水就变了颜色。”

    裴青一愣:“仙家法诀?”

    “是。听底下人回禀,那法诀甚是古怪,叫什么……‘哈基米,南北绿豆’。”幕僚此刻也是一脸疑惑,“那王差拨和孙黑子似乎深信不疑,两人走在街上,嘴里颠来倒去念叨了一整天这句咒语。”

    裴青听到这里,先是一怔,随后摇了摇头,眼底精光闪烁:“这后生,倒是装神弄鬼的一把好手。行了,你加派人手,继续去探明这小子的底细。有任何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遵命。”幕僚领命退下。

    ……

    当天夜里,外郭坊的一处酒肆中。

    念了一天“哈基米”的王差拨和孙黑子,正喝得满脸通红。

    两人凑在一起,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绿光。

    “老王,你说……咱哥俩要是真把这咒语念通了,是不是就说明咱也有那仙人看中的‘灵根’?”孙黑子打了个酒嗝,满脑子都是白日里那缸凭空生出来的红油。

    “那还用说!”王差拨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道,“真要是得了仙人真传,谁他娘的还在这破县衙里当个不受待见的差拨?咱直接进京,给天子炼丹去!”

    两个底层兵痞在酒桌上疯狂畅想,做着得道成仙、荣华富贵的大梦。

    而此时,远在安坊两进院子里的林渊,却被折磨得不轻。

    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两个满脸横肉的古代大叔,操着一口大雍朝的乡音,在他耳边立体环绕式地念经:“哈基米……南北绿豆……哈基米……南北绿豆……”

    林渊半夜坐在黑暗中狠狠抓着头发,心里把这俩土鳖骂了一万遍。

    造孽啊,早知道编几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得了,非要搞什么网络烂梗,现在反噬到自己头上了。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王差拨和孙黑子就迫不及待地杀到了林渊的院子。

    让林渊无语的是,这俩货今天不仅自己来了,怀里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揣了几炷粗香。

    一进门,两人就在灶台前扑通跪下,把香插在泥地里,对着清晨的空气就是一顿虔诚的叩拜,嘴里还神神叨叨地祈求上天赐予灵根。

    林渊站在一旁,眼角疯狂抽搐。

    等陈二郎把一锅烂菜麦麸水烧滚,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卷起袖子,站到了缸前。

    两人深吸一口气,表情神圣得像是在登基。

    “嘛咪嘛咪哄!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哈基米!南北绿豆!”

    两人扯着嗓子齐声怒吼,随后猛地闭上眼,将两只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扑通”一声同时插进了糊糊缸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缸里除了糊糊,连个屁都没变。

    倒是那糊糊烫得两人呲牙咧嘴,却硬生生咬着牙不敢抽手,生怕断了这所谓的“仙家气机”。

    林渊站在一旁,斜眼向天四十五度,把这辈子能想到的难过的事情全想了一遍。

    他看着这两个活宝在自己面前念咒语,真的是快受不了了。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两人的手都被烫红了,缸里的糊糊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王差拨终于撑不住了,猛地把手抽出来,满脸灰败地叹了口气。

    孙黑子也失望地垂下头,刚才求仙问道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彻底认了命。

    “罢了罢了,看来我兄弟二人,确无此等天赋。”王差拨擦了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旁边强忍笑意的林渊,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起来,“小哥,既然这仙法只有你会,那以后这熬汤的活,还得继续劳烦你了。不过……咱们昨日说好的规矩不能坏,这糊糊的价格,今日必须涨到十文一碗。那例钱,晚上照旧来收。”

    林渊看着两人手里重新握紧的水火棍,知道这已经是他们底线的妥协了。

    配方抢不到,钱是一定要榨干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低眉道:“小人明白,一切全依两位大人。”

    ……

    中午,城墙根。

    当林渊把“一碗十文”的木牌挂出来的时候,排队的民夫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十文?!你这心是黑的吧!怎么不去抢!”一个浑身是泥的汉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

    “就是啊!昨儿个明明还是五文一碗,一夜翻了一番,你这烂菜叶子难道是金子做的?”

    “我们一天累死累活才赚十几文,这一碗糊糊就要去大半,还让不让人活了!”

    底层的愤怒就像是干透的柴火,一点就着。

    无数指责和谩骂劈头盖脸地朝林渊砸了过来。

    人群中,一个脾气暴躁的脚夫振臂高呼:“大伙儿别吃了!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咱们饿死也不受这份盘剥!走,咱们走,让他这缸糊糊全臭在锅里!”

    说着,那脚夫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然而,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他这一走,身后原本跟着一起痛骂的几十号民夫,竟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相反,排在第二位的那个干瘦汉子,眼疾手快地往前挤了一大步,直接填补了那个脚夫空出来的位置。

    “来,小哥,给我盛一碗,底下的稠点啊。”干瘦汉子一边肉疼地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排在桌上,一边死死盯着那口大缸。

    那带头起哄的脚夫走到一半,回头一看大伙都没动,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灰溜溜地又钻回了队伍的最末尾,重新开始排队。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骂归骂,怒归怒。

    可真要走?去哪吃?旁边那些卖干面饼子的摊位,一块能把牙咯碎、干瘪拉嗓子的纯高粱饼,今天早上就已经涨到了十二文!

    物价全线疯涨,可他们这帮苦力的工价却被衙门压得死死的,一文没涨。

    十文钱的红油糊糊虽然贵,但只要吃上一口,好歹能尝到些油腥。

    这比吃那些干饼子要强多了。

    他们起哄、大骂,无非是想通过人多势众,把价格重新压回五文。

    就像后世一样,这玩意有人只卖只夸,他不能碰了对脑子不好呀。

    就像妙妙品牌一样,对吧?网上说说得了,现实还真买啊?那你是真傻逼。

    有一句话不是总结了吗?嘴上全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

    林渊站在灶台后,看着这群面黄肌瘦、骂得最狠却又掏钱最快的苦力,心里也是无奈。

    他真的也不在乎这点钱,因为他拿这个钱也没什么卵用,这城里面也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说实话,那娼妓丑的都跟那鬼一样。

    有了钱最多就是买个院子,能住得好点,每天最大的问题,吃饭喝水,他都能解决。

    所以林渊不想涨价,但是真的没办法。

    毕竟他手上可没刀,可没私人武装,那两个差拨可没那么好说话。

    “诸位叔伯兄弟,我也是真没办法。”林渊苦着一张脸,大声叹着气,“大市上的粗粮麦麸都翻倍了,我也去衙门求过情,可上面说这就是行情。我不涨价,这摊子今天就得砸。大家都是为了在这乱世里糊口,互相体谅体谅吧!”

    大伙压根不听林渊那些冠冕堂皇的解释,他们只知道钱是从自己兜里掏出去的。

    人群中依然骂骂咧咧,但是身体都是很诚实的。

    一旁陈二郎熟练地挥动着大木勺,一碗接一碗地盛着糊糊。

    而林渊看着这一幕,觉得这生意从一开始的养家糊口,到现在反而变成了一烫手山芋。

    差拨拿了钱,苦力能吃饭,可是现在粮价一涨,唯独他自己两边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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