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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账上有盐,仓里却没有盐

    天已经黑透了。伤兵棚里烧着两堆火,几个老兵围着火盆,用雪水一遍一遍搓洗换下来的旧纱布。

    搓下来的水,都是浑的。

    许三川在棚口站了一会儿。没盐水,洗了也是白洗。他没进去,亲兵在后面小声说:“将军传你。盐罐里,已经没有盐了。”

    许三川没接话,抬脚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一股咸腥味儿。桌上放着一只空盐罐,罐口朝下,一粒盐也没剩下。罗镇山坐在桌后,把一个破盐袋扔到许三川脚边。

    “腌肉棚等盐下缸,伤兵棚等盐水换药,军户的嘴里,盐说断就断了。”罗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千斤,五天之内,送进军仓。你接不接?”

    许三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捡起盐袋,解开,撮了一撮盐末在指尖。

    潮的。涩口。指腹一捻,沙沙的,还掺着土。

    他把盐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慢慢皱起来:“将军,这盐末发苦。”

    罗镇山眼皮没抬:“库底的陈末子,有什么好闻的。”

    “陈末子不该发苦。”许三川把盐末放回袋里,“晒场底子刮出来的盐渣,才回潮、发苦、掺硝土。军仓里一直吃的是这种盐,还是就这一袋是这样?”

    帐里静了一瞬。罗镇山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许三川,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许三川把盐袋系好,“我就是想知道,我要补的,是这冬天缺的三千斤盐,还是账面上有、仓库里没有的三万斤盐。”

    罗婉儿从账桌后抬起头,看看她爹,又看看许三川,没说话,把手里那页账翻了过去。

    “四千人,每人每月半斤盐,两千斤。”许三川伸出手指,“将军,三千斤听着多,可那是按四千兵的嘴算的。”

    罗镇山眼皮一抬。

    “加上腌肉棚、伤兵棚、军户,一个月不下三千斤。”许三川一根一根弯手指,“三千斤全投进去,也只够全营喝一个月淡盐汤。五天,一天都不能晚——这活儿,比运粮还急。”

    “急,才找你。”

    许三川没停:“账上记着,去冬还有三万斤存盐,四千人够吃十个月,怎么一到冬天就一粒不剩了?”

    罗镇山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没到眼睛里:“账目上的事情,你不要问。”

    “好,我不问。”许三川接话很快,“可将军,账上写着有盐,仓里没有。五天之后我去提盐,提回来的还是空罐子。你得告诉我,这三千斤,我上哪儿弄?”

    “那是你自己的事。”罗镇山说,“县衙的事,本将军挡。”

    罗镇山从怀里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放在桌上:“临时采购文书。只管三千斤,只进军仓。验货的事,由她来办。”他朝罗婉儿抬了抬下巴,“新盐要单独包装,单独记账,跟前年的账目,没有一点关系。”

    “钱呢?”

    “三百两,先支一半。”罗镇山从桌下拎出一个钱袋子。

    许三川掂了掂钱袋子,没急着收:“行。丑话说在前头:我找到的盐,一袋一袋过你的秤,进你的仓,记你的账。缺一两,从我的三成里扣。”

    “嗯。”

    “路上折损,我认三成。”许三川补了一句,“可这笔损耗,我要单独立账——运进仓多少,路上折多少,一袋一袋写明白。省得日后有人把新盐和旧账搅成一锅,赖到我头上。”

    罗婉儿笔下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了几个字。

    “办成了呢?”许三川问,“盐进了仓,脚钱怎么算?”

    “按军仓采办的规矩,给你一成半的利。”罗镇山说,“办不好——”

    “办砸了,缺一斤赔十斤的钱;五天交不出,我的人头就押在军仓门口。”许三川接得飞快,“将军,这话是我自己说的。”

    罗镇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你的话,我记住了。”

    罗婉儿提笔写道:“三千斤食盐急补,采购人许三川,限期五日,验收人罗婉儿。成,一成半利;败,按约赔偿。”搁下笔,她声音不高:“新盐的账,我单独立。”

    许三川出了中军帐,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一哆嗦。

    走出三步,他停下来,把那袋盐末摸出来,重新系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罗婉儿隔着帘缝看见这个动作,手里的笔悬了半天,才落下去。

    营门口火把通明。赵成章带着二十几个皂隶堵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县衙告示:“许三川!县衙有令:出城盐货,一律开箱查验!你私自收缴军盐,安的什么心?!”

    郑三刀一步跨到许三川身前,把采办文书一亮:“赵司吏,军仓急补盐,红印在此。要查,先查军令。”

    赵成章盯着那张文书,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伸手去接,只冷笑一声:“郑校尉,你这是拿军令来压县衙!”

    “我压的不是县衙。”郑三刀说,“是私盐。”

    皂隶们看着亲兵们按在刀柄上的手,谁也不敢动。不知哪个皂隶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军仓的红印……”

    赵成章回头瞪了一眼,把那卷告示往怀里一收,咬着牙侧身让开:“许三川,你出得了这道门,出不了这座城。城里的盐铺,你一家也进不去!”

    “赵司吏,”许三川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步,“回去告诉县尊,盐是官家管的东西,我今天不打算从县衙手里抢一粒。可县衙要是把盐路全堵死了,四千边军没有盐吃,这个罪,县尊担得起吗?”

    赵成章脸色铁青,没有再说话。

    出了营门,钱老四已经等在雪地里,搓着手迎上来,压着嗓子说:“许爷,城里几家盐铺,全都上了板。掌柜的从门缝里递话,县衙查私盐的告示就贴在门板上,浆糊还没干。军仓的文书,他们不敢认,也不敢不认。没人敢当出头鸟。”

    许三川站在雪地里,望着城里黑乎乎的一片屋顶。

    钱不是问题,罗镇山给了三百两,先付一半。货才是问题,城里的盐铺,他一家也进不去。

    “许爷。”青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军仓老库里翻出一本旧账,前年冬天,有一批盐是从白狼渡方向进滦河的。”

    许三川脚步一顿:“白狼渡?”

    “账上没写是谁的盐,只写了八个字:渡口盐货,冬市走货。”青杏把纸递过来,“腊月泊船七艘,运盐的船,两艘。”

    许三川低头看那张纸。墨迹化开了,最后四个字还认得出:

    白狼渡盐。

    他往城外看。白狼渡那边,草市的灯还亮着,图木尔的车队就停在那里。

    “盐铺不敢卖,永丰被车账卡住。”许三川小声说,“可草原人的商队,不吃县衙那一套。”

    “图木尔还欠咱们八百一十两的粮款。”钱老四凑过来,“他今天车队还在草市。”

    许三川把纸叠好,收进怀里,忽然笑了一下:“那正好。欠债的腰杆软,该让他拿东西来抵了。”

    他翻身上马:“郑校尉,走,去白狼渡。”

    郑三刀没动,抬起头看着他:“将军让你去找盐,你就去找盐路。许三川,你是要查账吧?”

    许三川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看:“盐没了,账上还记着有。我不查,这盐,一辈子也找不回来。”

    风雪里,两匹马踏着积雪,朝白狼渡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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