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精盐

    许三川不答。

    将草木灰捣成粉末,直到粉末变得像面粉一样细腻之后,才将粉末装入陶盆中。

    一盆灰,比银子轻,比金子贵。滦河上的人不知道它的价值是多少,只有他知道。

    湖面上的风吹起了雪花,一层又一层向南吹去。南边,是滦河的方向。

    牛大柱把锅架好之后,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微微的青灰色了。

    巴根从湖里捞出的水,混浊如米汤。钱老四蹲在锅子旁边,看了一下水:“许爷,这泥汤能熬出盐来吗?”

    许三川没有回答。他把草木灰倒入陶盆中,再向盆内倒入半瓢清水,搅拌成糊状。

    牛大柱扶着锅沿,许三川端起锅里的卤水,慢慢倒进灰浆里,用木勺搅了两下。

    巴根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钱老四皱着眉头说:“往卤水里放灰?许爷,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并不是一样的。”许三川说道。

    他的手一直都没有停下来。

    前世的那个视频他只记得大概的样子,草木灰加到卤水中,苦的东西跟灰一块儿下沉,上面的清液熬出来就是白色的。

    说不出原理,但是动作记得很清楚:先搅拌,再等待,灰沉到底之后,再撇去上面的清液。盐花浮起来的时候就可以收了,不要贪多。

    灰浆沉下去之后,上面就是一层清澈的卤水了。

    许三川用勺子沿着水面,把上面的清液一勺一勺撇到锅里。火焰在锅底舔舐了一会儿之后,水也开始咕嘟咕嘟沸腾起来。钱老四要去掀开锅盖,被许三川按住了。

    “不准动。让它滚。”

    水面出现白沫,许三川就舀掉了。

    又滚了一阵子之后,在水面之上形成了一层很细小的盐花,亮晶晶的,密密麻麻的像是霜一样。

    他一勺一勺撇到碗里,盐花就变成了白色的盐粒。撇到剩下小半锅水的时候,就熄火了。

    碗里的盐,白色的,细小的,并且还很湿润。

    牛大柱先撮了一撮放到嘴里,憨憨的张开嘴巴说:“东家,咸的!不苦!比官盐还白!”

    钱老四也撮了一撮,咂了咂嘴,并没有说什么。

    他又撮了一撮,放到眼前对着光看,盐粒非常细小,像是沙子一样,每一粒都很白,能够反射光线。他在军仓里验了二十年的盐,官盐的各种成色,闭上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手里的这一撮,比滦河市面上最好的官盐还要白。

    “许爷。”他突然抬眼,声音很紧,“湖边的牧民不是不会熬盐。他们已经熬了百年之久。能熬出最好的,也就是黄盐块子,有苦味,牲口舔两下就甩头。并不是没有人想熬出好的盐,但是熬出好的盐就会丧命。盐铁官营,你自己熬盐没有人管你,但是你熬出的比官盐还好的盐,第一个被衙门砍的就是你。”

    “不能传播出去。”

    许三川将碗放在地上。他站起来之后,目光在钱老四,牛大柱,巴根三人的脸上扫过一遍。

    “你们都看到了吧。把草木灰倒入卤水中,搅拌,沉淀,撇去上层的苦水之后,苦水就变成了白色的盐。其实很简单,看一遍就会了。”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盐铁官营,大离建国一百八十年。能把苦水湖变成白盐的方法,被上面知道之后会怎么样?灭口。一个不留。”

    巴根的脸色很难看。

    “告密就会受到奖赏吗?”许三川看着他说,“告密的人第一个就会被杀死。赏赐不会落到你的手里,落到你手里的是灭口的刀。上面不会留一个知道这个方法并且活着的人,不管是告密还是守密,都一样。”

    钱老四咽了口唾沫,嘴唇都变白了。

    他在军仓待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盐是怎么被管死的,但是现在他手里的一撮盐,是自己亲眼看着熬出来的。

    他看看巴根,巴根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之后,就都躲开了。

    牛大柱瞪着眼睛,在两个人的脸颊上扫来扫去,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许三川身上。

    “所以从现在开始,”许三川将碗推到他的面前说,“我们四人是一条船上的人。盐是用湖水熬制的,方法是我教的,锅是你们烧的,没有一个人能够脱身。我活着你们就活着;我出事了,你们也跑不了。你觉得我是害你们的吗?我在救你们,这东西你们已经看到了,除了跟着我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钱老四搓了搓手。

    手还在发抖,但是他的肩膀已经慢慢抬了起来,好像一个跪了半辈子的人,突然想起自己原来也是可以站着的。

    “东家,老四在军仓管了二十年盐袋子,第一次尝到了自己熬制的白盐。这辈子,值了。”他声音发抖,但是眼睛却很定,“老四跟你。”

    牛大柱猛的点了一下头说:“俺也跟着!”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许三川的身上。

    许三川转向巴根。

    巴根松开抱着胳膊的手,喉结动了动,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草原人并不笨。我们族人买不起官盐,每年只能喝淡盐汤,女人怀孕也保不住孩子。你用一把灰把苦水变成这个,我不关心你这灰是从哪里来的。我只问,这条盐路开通之后,草原人能不能买得起?”

    “可以。”许三川说,“我出盐,价格是官盐的一半。回去告诉图木尔:他的人归我指挥,第一批三千斤,分二成给他,并非赏赐,而是合伙。”

    巴根盯着许三川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那只平时握着刀柄的手,现在已经松开了。

    “行。”巴根说。

    许三川站起来之后,在湖东边走了半圈。天色已经亮了些。他走到东头坎下,脚下一滑,半条小腿就陷进了坑里。

    塌下去的土,露出了一半已经坍塌了顶的旧盐窖。石头砌成的墙角仍然存在,在窖角压着半片破麻袋,墙缝中嵌着一层白盐晶体,与之前锅里那碗一样。有一条旧麻绳的一半埋在土里,打的结是三个弯。

    并不是草原人所用的结绳方法。

    “巴根。”许三川把绳子举起来问道,“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巴根接过绳子,翻过来看了一下绳结,脸色又变了一下:“大离兵卒打绳结的方法。我们草原人不会这么打。”

    “这个湖早就有人来取过盐了。”许三川将绳子塞进怀里说,“几年前,大离人就来过。锅没收起来就走了,盐还没来得及搬运,窖就塌了,也没有人填补。后来为什么撤兵,图木尔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再来。”

    他将塌下去的泥土踩实,再用脚把地面抹平。

    “所以我们要快。”他翻身上了马,“在他们回来之前,先把盐放到仓里。”

    三匹马,一匹矮脚马,过了沧浪河。钱老四骑在马上,两手捧着怀里那碗盐,用布包了三层,不管马怎么颠簸,都不会松手。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之后,湖面上白色的壳也被甩到了后面,越来越远。滦河城的城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炊烟刚刚升起。

    许三川回头看了后面一眼。在湖西边的土坡上,并没有人的踪迹,也没有火把。

    但是巴根说,最近湖西面总有生人活动。

    入冬之后已经有好几拨了,都是在晚上。带头的人,走路的时候带刀。

    他心里掂了掂怀里的盐,半盆草木灰,一锅苦卤水,换回的不只三千斤的差,还有三颗把命拴在他裤腰上的人头。

    钱老四,牛大柱,巴根,从这以后就比谁都怕他出事。

    他抚摸了一下怀里的旧麻绳,打马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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